看 溫庭筠 的 「 畫屏 金 鷓鴣 」 。 這 是 質感 濃密 的 畫面 ， 美麗 的 鷓 鴣 只 是 屏風 上 刻劃 描繪 出來 的 圖案 ， 用來 比喻 溫庭筠 的 詞情 特色 ， 是 說 他 的 情意 往往 隱藏 在 濃豔 的 字面 後 ， 是 含蓄 的 ， 甚至 有些 隱晦 ， 感覺 上 與 人 有些 疏離 ， 而 不 夠 真摯 熱誠 。 至於 「 弦 上 黃鶯語 」 這 句 ， 也 相當 精確 地 描繪出 韋莊詞 的 抒情 特色 。 美人 的 心事 不能 直接 表達 ， 如 黃鶯 的 鳴叫 ， 但是 只要 秉持 真誠 的 態度 ， 透過 琴弦 ， 依舊 可以 彈奏出 類似 黃鶯 清新 婉轉 的 聲籟 ， 優美 而 足以 動人 。 好比 作家 主動 投入 情感 去 創作 ， 真誠 地 向 人 訴說 ， 那 他 的 一 字 一 句 ， 化為 美麗 的 文辭 ， 也 自然 有 動心 之 處 。 所以 ， 我們 從 「 金鷓鴣 」 和 「 黃鶯語 」 這 兩 個 不同 的 意象 ， 大致 就 可以 概括 認識 溫庭筠 和 韋莊 兩 家 風格 的 差異 ： 第一 ， 溫 詞 托 物 寄情 ， 採取 客觀 的 摹寫 ， 用 筆 濃麗 ， 語意 含蓄 ， 而 詞情 深 美 ， 它 在 有無 之間 ， 給 人 許多 想像 的 空間 ； 韋莊 則 重 在 抒情 ， 是 帶有 主觀 情意 的 書寫 ， 文辭 疏淡 ， 語意 爽朗 ， 在 清麗 秀雅 的 字句 中 ， 自然 流露出 真摯 動人 的 情意 。 第二 ， 溫詞 所 寫 的 往往 是 現實 人生 所 同 具 的 感覺 與 印象 ， 韋莊 寫 的 詞 則 多少 投射 了 他 個人 身世 的 悲歡離合 之 感 。 韋莊 是 怎樣 的 一 個 人 ， 他 又 處於 怎樣 的 時代 ？ 韋莊 是 晚唐 著名 的 詩人 ， 他 年少 孤苦 ， 用心 求學 ， 中年 時 赴 長安 參加 科舉 。 但 不幸 遇上 黃巢 事變 ， 身 陷 兵 中 。 後來 由 洛陽 流寓 江南 ， 一直 到 唐昭宗 時 才 考上 進士 ， 當時 他 已經 五十九 歲 了 。 六十六 歲 時 入 蜀 ， 為 王建 掌 書記 。 朱溫 篡唐 後 ， 王建 據 蜀 稱帝 ， 是 謂 前蜀 ， 以 韋莊 為 宰相 ， 初步 創立 國家 的 制度 。 韋莊 才思 過人 ， 豁達 豪放 ， 半生 飄泊 ， 所 到 之 處 都 有所 留戀 。 晚年 入 蜀 之後 ， 虔心 學佛 ， 性情 舉止 為 之 一 變 。 現存 韋莊 的 〈 菩薩蠻 〉 詞 有 五 首 ， 過去 的 評論家 都 以為 這 五 闋 詞 一 氣 流轉 ， 語意 連貫 ， 應該 是 一 個 整體 ， 不 應 任意 割裂 。 至於 這些 詞 的 創作 年代 ， 有的 主張 是 韋莊 晚年 入 蜀 後 追憶 舊遊 之 作 ， 有些 則 以為 是 他 中年 客居 江南 後 所 寫 的 。 我 認為 韋莊 一生 ， 一半 生涯 在 南北 飄蕩 ， 適逢 國家 動亂 ， 他 個人 的 經歷 何嘗 不 是 當時人 普遍 都 有 的 經歷 呢 ？ 而 他 的 這些 作品 正 反映 了 大 時代 的 離 愁 別 苦 、 思鄉 懷歸 、 追憶 舊事 和 借酒 遣愁 的 各 種 情事 ， 所以 不必 局限於 一 時 一 地 ， 或者 一 事 一 人 。 這裡 要 談 的 這 一 首 〈 菩薩蠻 〉 ， 是 五 首 中 的 第一 首 ， 係 以 男子 的 口吻 ， 敘述 他 與 歌女 依依難捨 的 離情 。 我們 就 來 看看 韋莊 的 用情 態度 ， 體察 他 詞 中 的 繾綣 情思 。 詞 的 前 兩 句 「 紅樓 別夜 堪 惆悵 ， 香燈 半 卷 流蘇帳 」 ， 即 點出 了 離別 的 時間 、 地點 和 心情 。 在 女子 富麗 的 住所 紅樓 ， 以 香料 滲入 油 中 所 點 的 燈 ， 映照 著 半 捲 的 有 五彩 絲線 製成 穗子 的 帷帳 。 在 如此 美好 又 溫馨 的 地方 ， 應該 是 共度 良宵 、 盡情 行樂 的 時候 ， 卻 成 了 男子 在 這裡 的 最後 一 夜 。 即將 別離 之 時 ， 那 惆悵 悲傷 的 心情 叫 人 如何 承受得了 ？ 「 離別 的 惆悵 」 是 這 首 詞 的 主調 ， 詞 中 所 鋪設 的 場景 、 所 形容 的 景色 、 所 描繪 的 動作 、 所 回憶 的 片斷 ， 或者 叮嚀 的 話語 ， 無論 美好 的 或 哀傷 的 ， 無非 不 是 想 以 最 強烈 的 對比 、 最 能 相互 映襯 的 方式 ， 來 強調 離別 對 男女 雙方 是 多麼 悲傷 的 事 ， 表現出 那 是 一 種 令 人 難以 忍受 的 惆悵 之 情 。 在 這 闋 詞 裡 ， 作者 構建 了 四 層 反差 。 第一 、 第二 句 用 極 富麗 的 陳設 ， 反 襯 離別 的 心情 ， 形成 了 第一 層 的 反差 。 接著 是 第三 、 第四 句 的 情境 ， 「 殘月 出門 時 ， 美人 和 淚辭 」 。 一 彎 殘月 掛 在 天空 ， 象徵 人間 的 缺陷 ， 人 即將 要 出門 了 ， 天 上 只 有 殘月 相伴 ， 對 行者 和 送 者 而言 ， 都 是 要 面對 的 不 和諧 、 不 完美 的 狀況 ， 能 不 令 人 更 增 惆悵 ！ 因此 就 逼出 了 美人 的 淚痕 。 這 是 真正 分別 的 時候 ， 景 隨 情 轉 ， 由 室 內 溫暖 的 場景 ， 變為 室 外 冷清 的 場景 ， 與 第一 、 第二 兩 句 就 形成 了 第二 層 的 反差 。 上面 四 句 由 寫 景 到 情 ， 情緒 由 醞釀 到 宣洩 ， 發展 是 十分 自然 的 。 離別 時 ， 送行 的 女子 傷心 落淚 ， 情感 表達 直接 ； 而 被 送 的 男子 面對 背後 殘月 映照 ， 眼前 女子 痛哭 ， 他 不可能 不 傷心 ， 只是 壓抑 著 罷了 。 其實 越 壓抑 ， 就 越 悲痛 。 所以 在 「 美人 和 淚辭 」 的 同時 ， 男子 想到 昔日 歌樂 歡欣 的 場面 。 於是 下 片 切換到 之前 或 更 早 在 紅樓 的 時刻 。 「 琵琶 金 翠 羽 ， 弦 上 黃 鶯語 」 ， 是 說 琵琶 琴面 上 的 捍撥 ， 鑲嵌 著 黃金 翠綠色 的 鳥兒 圖案 ， 女子 彈撥 裝飾 精美 的 樂器 ， 聲調 婉轉 動聽 ， 如同 黃鶯 歌唱 。 可見 女子 技巧 高明 ， 也 可以 看出 她 將 情感 融入 樂音 中 ， 琵琶 音色 充滿 著 真切 的 情致 。 呼應 第一 、 第二 句 的 場景 ， 這樣 昔日 歌樂 歡欣 的 場面 ， 與 送別 的 當下 就 形成 了 第三 層 的 反差 。 前 六 句 ， 作者 以 紅樓 作為 背景 ， 用 「 香燈 流蘇帳 」 的 嗅覺 和 視覺 意象 ， 營造 了 相當 溫馨 旖旎 的 氣氛 ， 而後 再 加上 精緻 美麗 的 樂器 ， 和 悅耳 動人 的 音調 ， 更 創造 了 一 個 集 視聽 之 娛 的 感官 世界 。 在 今天 充滿 著 物質 美 的 生活 中 ， 依然 流動 著 一 股 自然 生命 的 活力 ， 一 份 真切 表現 的 熱忱 ， 那 是 難能可貴 的 。 樂韻 動聽 ， 足以 感人 ， 便 能 引起 共鳴 ， 讓 作為 聽眾 的 詞人 留下 深刻 印象 ， 成為 難忘 的 記憶 。 對 女子 而言 ， 也許 在 意識到 有 人 觀賞 、 如 獲 知音 時 ， 不知不覺 地 便 透過 樂音 流露出 真情 ， 於是 這樣 的 畫面 ， 成為 雙方 共同 的 記憶 。 最後 兩 句 又 從 記憶 回到 當下 離別 那 一 刻 ， 承接 上 片 女子 與 男子 含淚 辭別 的 場面 ， 由 剛剛 呈現 的 美妙 樂音 ， 突然 又 變成 女子 最後 殷殷 叮嚀 的 話語 。 這 就 構成 了 這 首 詞 的 第四 層 反差 。 「 勸 我 早 歸家 ， 綠 窗 人 似 花 」 ， 這 兩 句 寫 美人 勸 情郎 早 歸 。 她 說 自己 會 在 綠 窗 閨室 中 ， 等待 即將 遠行 的 遊子 。 既然 貌美 如 花 ， 遠行 的 遊子 如何 能 不 疼惜 憐愛 她 ， 而 早 作 歸家 之 計 呢 ？ 因為 花期 短暫 ， 紅顏 易 老 ， 偶 一 蹉跎 ， 則 縱使 他日 歸來 ， 她 也 早已 春 歸 花 落 ， 無復 當年 的 年輕 貌美 了 。 這裡 不 從 男子 的 角度 敘說 ， 卻 從 女子 口 中 娓娓道來 。 因為 傳統 女子 的 生命 價值 往往 只 能 在 感情 生活 中 獲得 ， 不 像 男子 可以 有 更多 功名 事業 的 追求 ， 因此 對於 這些 女子 來 說 ， 失去 了 愛情 ， 就 好像 失去 了 一切 。 她們 面對 離別 之所以 那麼 悲傷 ， 不 是 沒有 原因 的 。 這 兩 句 確實 寫出 了 女子 害怕 年老 色 衰 的 事實 ， 但 往 更深 一 層 去 看 ， 她 其實 更 擔憂 的 是 歲月 無情 。 因為 時間 不只 會 改變 容貌 ， 更 會 讓 愛情 的 熱度 消退 ， 甚至 完全 消失 。 到 那 個 時候 ， 她 的 生命 存在 的 意義 和 價值 不 就 完全 遭到 否定 了 嗎 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