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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 我們 作出 偉大 範例 。 曹雪芹 不 把 《 紅樓夢 》 寫成 政治 小說 和 社會 批判 小說 , 而 寫 成人 的 小說 , 呈現 人類 生存 困境 、 人性 困境 和 心靈 困境 的 小說 。 它 只 呈現 兩 大 題旨 , 一 是 人 的 尊嚴 ; 二 是 人 的 詩意 棲居 。 它 為 天地 立 的 心 是 「 女兒 」 , 立 的 旨 是 青春 生命 的 美 與 尊嚴 。 梅 : 也就是說 , 《 紅樓夢 》 的 主題 並非 政治 與 社會 批判 , 而是 個體 生命 的 命運 。 第一 輯 復 : 不錯 , 曹雪芹 選擇 以 個體 生命 的 命運 為 軸心 , 而 不 是 選擇 政治 興衰 為 軸心 。 魯迅 說 《 紅樓夢 》 是 自 敘傳 , 不 是 說 曹雪芹 與 賈寶玉 的 身世 完全 相等 , 但 賈寶玉 確實 是 曹雪芹 的 人格 投影 。 小說 寫 的 主人公 命運史 , 又 是 作者 的 心靈史 、 情感史 。 這 種 史 裡 有 深刻 的 社會 文化 內容 , 有 挑戰性 , 有 異端性 , 但 「 這 一 個 」 是 獨異 的 、 活生生 的 , 並 不 是 時代 的 號筒 , 也 不 是 社會 批判 與 文化 批判 的 號筒 。 梅 : 曹雪芹 沒有 把 《 紅樓夢 》 寫成 政治 小說 , 也 沒有 寫成 歷史 小說 , 王國維 說 《 桃花扇 》 是 政治 的 , 歷史 的 , 國民 的 , 《 紅樓夢 》 與 這 三 種 性質 都 不同 。 復 : 王國維 講 的 是 大 歷史 , 不 是 小 歷史 。 我 說 《 紅樓夢 》 是 個體 的 命運史 、 心靈史 , 這 是 小 歷史 。 而 大 歷史 , 是 指 現實 的 政治史 、 權力 鬥爭 史 , 《 紅樓夢 》 不 是 這 種 歷史 , 也 不 是 四 大 家族 的 歷史 。 它 揚棄 了 現實 的 有限 時間 , 把 現實 時間 變成 自由 時間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時空 是 內心 時空 , 沒有 邊界 , 這 才 是 真正 的 文學 時空 。 除此之外 , 王國維 說 它 不 是 「 歷史 」 , 也 可 理解為 它 不僅 超越 了 政治 , 而且 超越 了 流行 的 歷史 觀念 。 中國 的 所謂 「 歷史 」 , 從來 是 權力 者 的 歷史 , 勝利 者 的 歷史 , 男人 的 歷史 。 而 《 紅樓夢 》 超越 了 這 種 「 大 歷史 」 的 眼光 。 曹雪芹 眼 中 的 歷史 , 是 「 人 」 的 歷史 , 尤其 是 女子 的 歷史 。 中國 宮廷 、 官方 所 作 的 二十四 史 , 都 是 權力 歷史 。 歷史 中 沒有 心靈 , 沒有 具體 的 生命 。 文學家 不 是 歷史家 , 但 他 卻 留下 心靈史 、 生命史 , 卻 是 最 真實 、 最 可靠 的 歷史 。 《 紅樓夢 》 也 留下 最 可靠 最 豐富 的 時代 痕跡 、 歷史 痕跡 。 梅 : 文學 「 見證 」 才 真正 可信 , 也 最 有 生命力 。 官方 權力 操作 下 的 史籍 , 一 個 版本 接 ?
一 個 版本 , 但 那 不 是 活 的 歷史 , 也 不 是 真 的 歷史 。 高行健 在 《 靈山 》 裡 說 歷史 是 「 鬼打牆 」 , 大約 正 是 指 這 種 權力 話語 。 他 的 逍遙 是 對 功名 的 放下 , 是 權力 欲望 的 放下 。 基督 放不下 的 一些 使命 , 慧能 放 得 下 , 寶玉 也 放 得 下 , 差別 很 大 。 但 不能 把 基督 與 慧能 變成 勢不兩立 的 價值 體系 , 兩 者 可以 相通 。 一 個 主張 不能 放下 , 是 因為 他 想 拯救 ; 一 個 主張 放下 , 是 因為 它 想 解脫 。 兩 者 都 有 關懷 , 都 講 慈悲 。 慧能 提醒 大家 要 放下 教條 ( 不 立 文字 ) 、 放下 名僵 利索 , 放下 妄念 、 執著 、 分別 和 各 種 欲望 , 這 是 對 人生 要義 的 根本性 提醒 , 是 對 生命 價值 的 根本性 導引 , 他 要 我們 放下 的 是 妄念 、 煩惱 、 幻相 和 一切 沉重 的 外在 之 物 , 並 不 是 要 我們 放下 良心 和 赤子之心 , 這 是 要 我們 提升 生命 , 提升 心靈 。 寶玉 的 心靈 為什麼 那麼 單純 , 那麼 可愛 , 就是 共悟 紅樓 他 無師自通 地 懂得 該 放下 哪 一些 不 該 放下 哪 一些 。 秦鐘 病 了 , 它 放不下 ; 晴雯 病 了 , 他 放不下 ; 秦可卿 、 尤 三 姐 、 鴛鴦 死 了 , 他 為什麼 那樣 悲傷 、 痛苦 、 就是 放不下 。 他 的 關懷 何等 之 深 。 梅 : 寶玉 的 「 情 」 非常 豐富 , 但 這 種 情 , 並 不 是 佔有 , 而是 關懷 , 是 對 他 周邊 人 的 關懷 。 只是 他 沒有 力量 拯救 他人 , 只 能 關懷 與 同情 , 這 也 是 大 愛 。 復 : 前 幾 天 我們 討論 《 紅樓夢 》 的 精神 內涵 包括 「 欲 」 、 「 情 」 、 「 靈 」 、 「 空 」 四 維 。 欲 和 情 的 最 大 區別 是 欲 指向 利己 , 情 指向 利他 , 錢穆 先生 說 , 欲 講 收入 , 情 講 付出 , 方向 相反 。 不能 「 付出 」 , 不能 給 人 溫馨 的 關懷 , 算 什麼 情 。 無論 是 親情 、 愛情 、 友情 、 世情 , 都 得 付出 , 都 得 有 對 他人 的 關懷 , 寶玉 的 情性 , 正 是 老是 牽掛 他人 的 性情 。 這 在 某 種 意義 上 , 也 是 救贖 。 給 人 一點 溫馨 和 火光 , 可能 就 會 重新 點燃起 他人 生活 的 信念 , 這 種 拯救 意義 也 是 深邃 的 。 梅 : 一九九一年 , 我 在 芝加哥 大學 旁聽 李歐梵 教授 的 課程 時 , 看 你 認真 地 閱讀 劉小楓 的 《 拯救 與 逍遙 》 。 這 部 著作 我 也 讀 過 , 寫 得 很 有 文采 , 也 進入 許多 根本性 問題 , 尤其 是 中國 文化 與 基督教 文化 的 差異 問題 。 我 印象 特別 深 的 是 他 把 賈寶玉 這 個 「 新人 形象 」 和 陀思妥耶夫斯基 的 梅思金 公爵 作 了 比較 。 劉小楓 以 其 基督教 的 神聖 價值 尺度 來 看 賈寶玉 和 《 紅樓夢 》 , 給予 許多 尖銳 的 批評 , 不 知 你 是否 支持 他 的 批評 。 (二) 拯救 與 自救 復 : 小楓 的 《 拯救 與 逍遙 》 , 我 確實 認真 閱讀 過 。 其中 比較 曹雪芹 與 陀思妥耶夫斯基 的 一 章 , 我 更 是 閱讀 多 次 , 並 認真 思索 , 剛才 和 你 談論 救贖 與 自救 , 心 裡 也 想 ?
小楓 的 觀念 。 有 小楓 的 這 本 書 和 他 提出 的 問題 , 我們 才 能 深化 對 《 紅樓夢 》 的 思索 , 這 應當 感謝 他 。 我 對 荷爾林德 的 關注 , 也 是 得益於 此 書 。 二十 年 前 的 思路 就 這麼 開闊 , 很 不 簡單 。 儘 第五 輯 管 我 也 極其 尊重 基督教 , 但 總是 無法 認同 把 「 拯救 」 與 「 逍遙 」 視為 絕對 對立 的 兩極 , 更 無法 認同 用 「 拯救 」 的 神聖 價值 尺度 整 個 地 否認 莊子 、 慧能 、 曹雪芹 的 逍遙 價值 與 「 放下 」 態度 。 賈政 以 孔夫子 為 參照系 , 把 寶玉 視為 異端 , 小楓 則 以 上帝 的 神聖 價值 為 參照系 , 把 莊子 、 慧能 、 曹雪芹 視為 異端 。 我 把 《 紅樓夢 》 視為 異端 之 書 , 是 肯定 異端 ; 小楓 把 曹雪芹 視為 異端 , 是 否定 異端 。 莊 、 禪 、 曹 雖然 沒有 上帝 偶像 與 神 的 偶像 , 但 和 基督 一樣 , 有 對 個體 生命 的 衷心 尊重 。 在 對 生命 的 尊重 與 護衛 的 根本點 上 , 莊 、 禪 、 曹 與 基督教 是 相同 的 。 當然 , 莊禪 思想 也 有 它 的 負面 價值 , 尤其 是 後期 禪宗 所 出現 的 犬儒 傾向 即 狂禪 妄禪 等 , 確實 失去 思想 的 嚴肅 , 但是 , 也 不能 把 基督 神聖 價值 視為 唯一 的 絕對 的 價值 。 中世紀 嚴酷 的 宗教 專制 法庭 , 正 是 把 神聖 價值 視為 唯一 的 價值 , 把 其他 價值 視為 異端 。 梅 : 劉小楓 先生 在 書 中 好像 也 設置 一 個 宗教 法庭 , 把 莊子 、 慧能 、 曹雪芹 都 進行 了 審判 。 復 : 小楓 是 在 論辯 , 在 說理 , 不 是 在 審判 , 但 也 有 相當 尖銳 的 批判 。 他 對 中國 文化 精華 確實 批判 得 過於 嚴厲 , 尤其 是 對 《 紅樓夢 》 。 還 有 一 點 , 他 對 基督教 文化 , 尤其 是 對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 其 作品 中 呈現 的 東正教 文化 , 又 過於 肯定 , 缺少 必要 的 批判 與 質疑 。 我 非常 喜歡 陀思妥耶夫斯基 , 一直 認為 他 和 托爾斯泰 是 人類 文學史 上 無可 爭議 的 兩 座 巔峰 。 青年 時代 我 醉心 托爾斯基 , 出國 後 更 醉心 陀思妥耶夫斯基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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