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 接著 說 ， 「 可是 你 知道 我 為什麼 會 說 那樣 的 話 嗎 ？ 」 滌 看看 我 ， 又 看 窗 外 。 「 社會化 啊 ， 社會化 不 都 要求 禮貌 ？ 你 跟 他們 在一起 久 了 ， 被 影響 了 。 你 往 那邊 去 ， 就 變成 那 個 樣子 ； 就 像 我 往 這邊 ， 就 變成 我 這 個 樣子 。 不過 ， 你 還是 比 他們 好 一點 。 」 「 你 說 得 沒 錯 ， 是 社會化 。 可是 … … 」 我 說 ， 「 我 不 是 因為 表面 的 『 禮貌 』 而 問 有沒有 打擾 。 你 說 得 沒 錯 ， 問 的 同時 就 打擾 了 ， 可是 ， 我 問 那 句 話 的 意思 是 ， 如果 你 手 邊 有 不能 停下來 或 不 願意 停下來 的 事 ， 那麼 ， 打擾 就 會 停止 ， 我 就 會 離開 。 」 滌 看 著 我 。 他 會 這樣 ， 看 幾 秒 ， 再 說話 。 滌 說 ， 「 事情 可 大 可 小 。 」 「 事情 可 大 可 小 ， 可以 很 重要 ， 可以 放下 。 」 滌 說 ， 「 所以 我 剛剛 在 那邊 來來回回 ， 要不要 放下 呢 ？ 沒有 什麼 不 可以 呀 。 可以 呀 ， 可以 放下 。 」 當下 我 想到 的 是 ， 那麼 那些 你 不能 放下 的 事 ， 你 有沒有 可能 放下 ？ 但 我 沒 說出來 ， 我 只是 在 心 裡 想 。 他 一樣 坐 在 椅子 上 ， 我 一樣 坐 在 靠 衣櫥 門框 的 位置 ， 這 是 我們 聊天 時 最 常 有 的 位置 。 我 說 ， 那 你 會 想 跟 我 聊天 喔 。 我 心 裡 想 著 的 整 句 話 是 ， 我 也 是 你 眼 中 社會化 的 人 ， 那麼 你 還 會 想 跟 我 聊天 喔 ？ 滌 的 眼睛 突然 睜大 ， 「 會 呀 ， 當然 ， 」 滌 說 ： 「 跟 你 聊天 很 愉快 。 」 我 知道 滌 說 的 是 真 的 。 每 次 跟 滌 說話 ， 我 都 能 再一次 感受到 什麼 叫做 「 真 」 ， 而 什麼 是 「 沒 那麼 真 」 ； 兩 個 東西 擺 在一起 看 的 時候 ， 就 會 知道 。 滌 的 情緒 ， 他 裡面 的 來來回回 ， 他 說出來 的 東西 ， 與 他 裡面 的 東西 ， 那樣 一致 。 在 他 面前 ， 我 也 「 幾乎 」 可以 很 真 ， 但 我 還是 有 些 東西 藏 在 裡面 ， 那 個 藏 不 是 故意 ， 是 自然 的 。 在 當下 我 並 不 覺得 自己 在 藏 。 但 再 回頭 去 看 ， 像 現在 ， 現在 我 正在 書寫 ， 現在 的 我 回頭 去 看 那 個 時候 的 我 ， 我 知道 有 些 東西 我 沒有 說出來 。 有時候 會 想 ， 滌 心 裡面 的 我 ， 是 什麼 樣子 呢 ？ 他 知道 真正 的 我 是 什麼 樣子 嗎 ？ 他 如果 知道 真正 的 我 的 樣子 ， 他 如果 讀到 我 寫 的 他 ， 他 還 會 想要 跟 我 說話 嗎 ？ 我 敢 給 他 看 我 寫 的 東西 嗎 ？ 我 準備好 了 嗎 ？ 宋 __UNDEF__ 跟 宋約 碰面 ， 在 一 家 書店 。 我 來 早 了 。 我 坐 在 書店 外 的 公園 。 我 坐 在 木棧板 上 ， 陽光 很 好 ， 我 很 想 睡覺 。 與 宋 碰面 的 前 一 天 ， 我 去 W詩社 講座 。 話 講 得 太多 了 ， 太 亢奮 了 ， 結果 晚上 很 難 睡 。 我 想 著 ， 以後 晚上 還是 不要 說 太多 話 好了 ， 說 太多 話 ， 腦袋 一直 轉 ， 控制不了 自己 的 腦袋 。 還好 後來 昏昏沉沉 睡去 ， 但 睡 裡 也 是 一 堆 夢 。 早上 起來 ， 眼睛 腫脹 ， 我 想 著 今天 與 人 約會 ， 要 說 一 堆 話 。 我 想 著 滌 每 天 腦袋 裡 轉 著 那麼多 事 ， 他 好 睡 嗎 ？ 我 坐 在 木棧板 上 ， 在 樹蔭 下 ， 空氣 涼涼 ， 又 有 陽光 。 如果 我 躺下來 ， 肯定 馬上 就 睡著 了 ， 昨天 的話 都 消化完 了 ， 腦子 裡 沒有 話 了 ， 可以 睡 了 。 可是 我 無法 躺下來 ， 我 社會化 了 。 我 坐 的 地方 在 書店 門口 外 ， 公園 通道 旁 。 我 終究 沒 躺下來 。 一 個 我 說 躺下來 很 舒服 喔 ， 如果 是 小孩 就 躺 了 ， 而且 沒 人 會 說 他 。 另 一 個 說 別 躺 了 ， 你等 的 人 很 快 就 要 來 了 。 我 的 身體 鬆鬆 軟軟 ， 腦子 慢慢 的 轉 。 這時 我 看到 宋 走近 書店 。 等待 是 一 件 非常 有趣 的 事 ， 你等 的 人 會 來 ， 但 你 不 曉得 他 什麼 時候 會 來 。 你 等 著 ， 然後 他 就 突然 出現 了 ， 突然 就 映入 眼簾 了 ， 突然 就 到 了 。 他 突然 就 到 了 ， 你 無法 抓住 那 個 時刻 。 宋 沒 見 過 我 。 我 的 意思 是 ， 或許 他 見 過 我 ， 但 他 不 知道 我 的 樣子 。 我 主動 叫 他 ， 「 宋 老師 。 」 宋 看到 我 ， 眼睛 閃 了 零點一 秒 「 啊 就 是 你 呀 」 的 表情 ， 他 在 腦子 播放 著 見 過 我 的 印象 嗎 ？ 我 想 是 沒有 。 我們 沒有 談 過 話 ， 他 應該 沒有 印象 。 今天 ， 是 我們 「 第一 次 」 見面 。 書店 還 沒 開 ， 宋 走到 我 身旁 ， 坐下 。 我 問 宋 怎麼 來 的 呢 ？ 宋 說 開車 來 的 。 然後 他 說 了 新竹 的 地理 位置 ， 他 住 的 地方 離 這裡 大概 多 遠 ， 開車 多久 。 我們 閒聊 了 一些 生活 上 的 事 ， 很 自然 的 閒聊 ， 閒聊 ， 不 是 寒暄 客套 。 我們 沒有 馬上 開始 說滌 的 事 。 今天 跟 宋約 ， 當然 是 要 聊 滌 的 事 。 我 心 裡 擺 著 那些 想 問 的 問題 ， 我 不 知道 要 怎麼 開始 ， 但 我 也 不 急 著 開始 。 我們 說 了 一些 從前 工作 上 的 交集 ， 我們 聊 了 各自 正在 做 的 事 。 我 說 ， 我 在 帶 四 到 六 歲 小孩 的 文字課 。 宋 說 ， 「 文字課 ？ 」 那麼 小 的 小孩 應該 不 是 教 他們 認字 吧 ？ 我 沒有 說 是 ， 也 沒有 說 不 是 。 我們 聊到 「 說 」 與 「 寫 」 ， 我們 從 書店 外 聊到 書店 內 ， 我們 坐下來 ， 喝 咖啡 吃 甜點 。 我們 的 話 一 句 一 句 接著 ， 句 與 句 之間 的 空檔 很 小 。 我 注意到 宋 把 幾 張 對摺 的 紙 拿出來 ， 擺 在 手 邊 。 等 我 注意到 的 時候 ， 宋 已經 切入 話題 了 ， 因為 太 順 了 ， 我 甚至 忘 了 是 怎麼 切入 。 「 你 提到 球 ， 你 說 因為 沒有 球 ， 所以 用 什麼 布包 一 包 捲 一 捲 丟進去 …… 」 __UNDEF__ 「 嗯 ， 我 把 一 條 布巾 捲成 球 的 樣子 滾過去 …… 」 __UNDEF__ 「 這 個 很 有趣 ， 雖然 沒有 球 ， 可是 你 自己 創造 機會 。 」 我 說 嗯 ， 但 我 倒 沒想到 是 自己 在 創造 機會 。 我 說 ， 每 次 開頭 都 很 難 ， 每 次 我 都 要 想 ， 要 怎麼 走進去 。 滌怕 突如其來 的 聲音 ， 所以 不 好 敲門 ， 「 有 次 談話 我們 提到 球 ， 我 開玩笑 說 ， 不然 我 滾 個 球 進去 好了 。 滌 竟然 說 ， 你 丟 球 進來 ， 我 會 去 玩 …… 」 所以 這 次 我 就 想 ， 試試 好了 。 「 可是 剛 開始 我 丟 球 進去 ， 他 也 是 一 副 不 理會 我 的 樣子 。 不 是 我 球 一 丟進去 ， 他 就 馬上 有 回應 。 跟 以前 一樣 ， 我 不 知道 他 是 沒有 發現 ， 還是 不 想 理 我 ， 我 球 丟進去 ， 他 還是 盯 著 電腦 螢幕 ， 眼睛 還是 沒有 移動 。 但 這 次 我 想 ， 我 來 就 是 想要 跟 他 講話 啊 ， 所以 我 就 不 管 ， 我 就 不再 猜 他 到底 想 不 想 跟 我 講話 。 我 走進 房間 ， 站到 他 注意到 我 為止 。 」 「 終於 滌 轉頭 過來 看 我 了 。 他 看看 我 ， 又 看看 天花板 ， 看看 螢幕 ， 又 看看 我 。 他 站起來 ， 又 坐下 ， 又 站起來 。 往 前 走 幾 步 ， 又 後退 ， 又 看看 窗 外 。 」 「 最後 他 撿起 地 上 的 一 件 衣服 ， 穿上 。 」 我 說 ， 滌 平常 在 家 是 不 穿 衣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