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 戴 得 低垂 的 紅色 圓帽 和 帽沿 的 水滴 ， 根本 想 不 起 她 的 相貌 。 一 個 晚上 拜託 那麼多 人 ， 見 過 那麼多 張 面孔 ， 我 真的 不 記得 誰 和 誰 。 「 秋月 是 我們 競選 總部 最 有力 的 『 放送頭 』 （ 廣播器 ） ， 現 被 人 破壞 ， 不 加緊 『 運動 』 （ 宣傳 ） ， 是 不 可以 的 。 大家 好心 ， 就 讓 我 辦 個 板仔 義賣會 。 鴛遊俠 少年行 172 鴦 在 政見 發表會 的 熱場 ， 大家 都 看到 了 ， 當選 的 機會 這麼 大 ， 最後 幾 天 ， 我們 再 散發 兩 次 傳單 ， 再 衝 一下 ， 就 衝上去 了 。 」 阿塗師 說 。 堅強 的 秋月姨 ， 哭 得 傷心 。 我 媽 勸 她 ： 「 會 好起來 的 ， 你 的 金嗓子 會 復原 特別 快 ， 免 煩惱 。 你 已經 盡心 盡力 幫助 我 ， 就算 我 落選 ， 也 一樣 感謝 你 ， 半點 不 敢 怪罪 你 。 」 秋月姨 的 口 不能 說 ， 但 耳聰目明 ， 聽 我 媽 這 一 說 ， 哭 得 更 不可收拾 ， 她 淚眼 迷濛 ， 摸來 紙 筆 ， 寫 ： 「 鴛鴦 姊 ， 對不起 ， 我 不 該 喝下 那 碗 綠豆湯 ， 應該 把 它 整 碗 倒掉 ， 對不起 。 」 秋月姨 沒 怪罪 那 位 不 知 誰 派來 的 神祕 紅雨衣 女人 ， 還 怪 自己 太 大意 ， 沒有 防 人 之 心 。 我 看 了 更 難過 ， 她 怎不 怨天尤人 ， 而 只 怪 自己 ？ 板擦 安慰 她 媽 ： 「 一定 會 好起來 ， 跟 以前 一樣 ， 不然 ， 你 以後 怎麼 罵 173 義賣 的 上好 板仔 誰 來 買 ？ 我 。 」 我 和 板仔 、 瓦歷斯 也 勸 她 多 喝 枇杷膏 ， 多 吃 澎大海 ， 告訴 她 ， 我們 一定 會 把 選區 內 每 一 戶 人家 都 跑遍 ， 比 郵差 還 努力 。 對 阿塗師 的 熱心 義賣 ， 秋月姨 不 笑 了 ， 她 寫 ： 「 只要 總幹事 同意 ， 我 沒 意見 。 」 我 爸 的 「 總幹事 」 ， 純粹 掛名 ， 他 神龍 見 首 不 見 尾 ， 問 他 ， 還 怕 不 好 找 人 咧 。 我 代表 「 義勇 童軍 助選團 」 說 ： 「 我們 贊成 義賣 板仔 ， 不必 等 我 爸 ， 他 送 鍾 議員 到 醫院 去 ， 不 知 忙 去 那裡 了 。 」 鍾 議員 二 度 中風 消息 ， 全 洄瀾港 的 人 都 知道 。 這 回 ， 爸 更 走 不 開 ， 他 同 不同 意義 賣 板仔 ， 其實 都 幫 不 上 忙 。 阿塗師 說 ： 「 好了 ， 就 這樣 。 我們 進去 挑選 一 具 ， 讓 大家 看 得 最 滿意 的 一 遊俠 少年行 174 具 ， 我 再 整修 美化 一下 ， 看頭 好 一點 ， 賣 個 好 價錢 。 這 款 義賣會 ， 絕對 轟動 武林 ， 驚動 萬 教 ， 全 場 燒 滾滾 。 」 「 鴛鴦 還可以 再 發表 政見 ， 將 爭取 設立 殯儀館 的 事 ， 詳細 說 一 遍 。 沒有 殯儀館 ， 喪家 在 路 邊 搭棚 ， 阻礙 交通 也 沒 衛生 ， 這 點 要 說清楚 。 」 媽媽 挽 著 我 和 瓦歷斯 的 手腕 ， 走進 長長 的 白蓮社 板仔店 火車屋 。 阿塗師 在 前 引路 ， 將 一 屋子 的 吊燈 ， 一盞盞 開亮 。 我們 集體 走過 兩 節 工作間 、 天井 院落 、 神明廳 ， 我 告訴 媽 ： 「 這裡 很 乾淨 ， 也 很 安靜 ， 沒 什麼 好 怕 。 」 我們 走過 起居室 、 兩 節 睡舖 房間 、 晒衣 院落 和 廚房 燒水 間 ， 來到 板仔 倉庫 間 ， 「 我們 就 在 這裡 寫 功課 ， 好 專心 。 」 「 喔 ， 你們 都 長大 了 ， 比 媽媽 的 膽子 大 。 」 我們 像 參觀 美術館 的 觀眾 ， 看 著 一具具 赤紅 、 艷黃 、 黑黑 的 「 板仔 作品 」 。 看 這些 基本 造型 相似 ， 其實 材質 、 大小 和 厚薄 仍 有 不同 的 手工 藝品 。 我 175 義賣 的 上好 板仔 誰 來 買 ？ 遊俠 少年行 176 們 是 一 群 高水準 的 觀眾 ， 在 阿塗師 導覽 介紹 中 ， 只 欣賞 ， 不 碰觸 。 尤其 看到 小小 的 孩童棺 和 難產 婦人 所 用 的 母子棺 ， 媽媽 的 手 牽 得 我 好 緊 。 我 知道 她 並 不 害怕 ， 只是 感慨 。 我們 競選 總部 所有人 ， 並肩 靠 在一起 。 能 這樣 健康 活 著 ， 一起 努力 ， 正經 做 事 ， 做 一 件 有 意義 的 事 ， 或 把 一 件 事 做 得 有 意義 ， 誰 說 不 叫 福氣 ？ 一家人 在一起 ， 朋友 在一起 ， 除了 「 活 著 真 好 」 ， 不 也 是 這樣 ？ 我 聽見 爸 的 腳步聲 ， 快速 而 沉穩 的 腳步 ， 再 遠 我 也 聽 得 出來 的 腳步聲 。 我 還 在 想 著 ： 「 這 時候 ， 爸 沒 缺席 ， 也 在場 ， 多 好 。 」 他 果然 趕來 了 。 「 什麼 事 ？ 」 我 媽 問 他 。 我 讓開 ， 讓 爸 站 在 媽 旁邊 。 「 你們 都 知道 了 ， 都 在 挑 了 ？ 」 爸 問 。 「 都 在 等 你 過來 ， 挑 一 口 最 合適 的 。 」 媽 說 。 177 義賣 的 上好 板仔 誰 來 買 ？ 「 對 ， 上好 的 板仔 ， 價錢 不 是 問題 ， 鍾 議員 競選 總部 剛 開完 會 ， 已 做成 決議 。 」 爸 說 。 「 他 要 買去 ， 贊助 我們 ？ 」 「 我 也 沒想到 事情 變化 這麼 大 ， 鍾 議員 已 退出 選舉 。 」 爸 低沉 的 說 。 「 什麼 時候 決定 ？ 」 「 就 是 剛才 。 競選 總部 在 會 後 解散 ， 另外 成立 治喪 委員會 ， 我 還 是 他 的 總幹事 ， 替 他 做 最後 一 件 事 。 」 爸 的 眼眶 泛紅 。 「 鍾 議員 走 了 ？ 」 我們 總算 聽懂 了 。 「 大家 不 是 在 幫 他 挑 板仔 ？ 」 我 爸 說 ： 「 阿塗師 ， 我們 沒 你 內行 ， 不必 等 我 來 挑 ， 你 自己 看 ， 挑 一 具 上好 的 就 可以 。 鍾 議員 的 生辰日月 ， 歿時 日月 都 寫 在 這裡 ， 你 會 看 ， 明天 若 有 好 時辰 ， 派 人 扛 去 。 」 啞嗓 的 秋月姨 靠到 媽 身邊 ， 兩 人 啞啞 的 哭 。 媽 靠 著 爸 ， 爸 拍 她 的 肩 ， 摟 著 遊俠 少年 行 178 說 ： 「 沒辦法 的 事 ， 只 能 做到 這樣 了 。 亡者 已 去 ， 生 者 仍 要 努力 ， 人 只要 一 口 氣 在 ， 就 是 要 認真 打拚 ， 家庭 和 事業 都 一樣 。 」 爸 也 摟 我 到 他 身邊 ， 說 ： 「 我們 都 一樣 。 」 沒有 參考書 的 課外 輔導 。 我們 停辦 了 三 個 月 的 遊學 做 功課 活動 ， 直到 六年級 下 學期 開學 後 ， 才 繼續 舉辦 。 我 、 彈珠王 、 板仔 、 板擦 和 瓦歷斯 ， 一樣 在 操場 站 排頭 ； 一樣 在 教室 坐 排尾 ， 當然 了 ， 我們 沒有 太多 理由 ， 不 讓 彈珠王 參加 我們 的 「 遊學班 」 。 離 最後 一 屆 初中 聯考 的 時間 ， 剩 不 到 五 個 月 ， 我們 的 課外 輔導 ── 善補 或 惡補 ── 加緊 進行 … … 遊俠 少年 行 180 彈珠王 的 議員 老爸 ， 使用 了 那 具 「 義賣 板仔 」 。 大人 的 陣陣 怪 味 ， 愈來愈 濃 ， 濃烈 的 怪 風 讓 人 鼻子 發癢 。 我 媽 常 嫌 我 爸 一 身 臭 ， 不時 也 嫌 我 「 一 身 泥土味 ， 到底 怎麼 回 事 」 ， 也許 這 就 是 大小 男人 的 特殊 風味 ， 是 大小 男人 的 悲哀 吧 。 校長 、 彈珠王 的 縣議員 老爸 和 督學 ， 逐漸 逼近 我們 的 陣地 了 。 我 聽到 風琴 的 伴奏 裡 ， 有 彈珠王 他 老爸 的 聲音 ： 「 中正 國小 的 小朋友 不要 玩 躲避球 ， 會 讓 小朋友 養成 逃避 現實 、 躲避 困難 的 壞 習慣 。 我 在 縣議會 向 教育局長 質詢 過 ， 上 次 ， 在 家長 委員會 上 也 提 過 這 意見 。 現在 ， 我們 中正 國小 的 小朋友 有沒有 在 玩 ？ 」 怪 風 吹 得 忽 快 忽慢 ， 我 沒 聽錯 吧 ？ 053 在 課外 輔導課 玩 藏寶 遊戲 這 是 什麼 餿 意見 ？ 我 問 彈珠王 。 沒 聽錯 ， 他 的 縣議員 老爸 是 這麼 說 的 ！ 但 他 說 ： 「 阿祥 ， 你 是 不 是 真的 要 當 本 班 的 害群之馬 ？ 參考書 還 拿 在 手 上 … … 」 國語 參考書 來不及 藏進 花圃 ， 我 想 丟進 教室 。 這 不 成 了 真正 的 害群之馬 ？ 我 將 厚厚 的 參考書 塞到 背後 ， 貼 牆 站立 ， 站成 比 左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