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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的 紙鷂 都 不能 放 得 很 高 。 現在 , 她 已 把 那 隻 筷子 纏 得 鼓鼓 的 , 我 想 一定 挼 得 不少 了 。 「 阿和 , 你 趕快 好 , 奶奶 還 要 挼 , 」 她 笑勃勃 地 說 , 「 你 今年 的 紙鷂 一定 會 飛 得 很 高 。 」 我 的 大 姑姑 由 她 那 張 床 走到 我 床頭 來 , 站 在 奶奶 後面 。 「 你 奶奶 挼 了 三 天 三 夜 的 繩子 啦 , 」 她 故意 說 得 很 詼諧 , 但 我 聽 得 出 她 也 一樣 高興 的 , 「 你 在 床 上 躺 著 , 她 就 在 你 腳 邊 挼 繩子 , 她 很 賣勁 呢 。 」 然後 轉向 她 母親 , 「 現在 你 去 睡 吧 , 我 來 代 你 。 」 「 還 不 累 呢 , 」 奶奶 說 。 「 好 啦 ! 好 啦 ! 」 姑姑 說 , 「 別 累出 病 來 啦 , 你 的 小 狗 古 還 要 你 挼 繩子 呢 ! 」 奶奶 朝 她 的 女兒 眨 了 眨眼 , 想 了 一會兒 , 好像 她 還 不 知道 應不應該 去 睡 , 不過 終於 還是 去 睡 了 。 我 看 她 的 眼睛 四周 有 一 圈 黑 圈 , 眼睛 有 一些 紅 絲 。 「 那麼 , 」 奶奶 對 我 笑 了 笑 , 「 阿和 , 奶奶 去 躺 一會 。 」 「 你 奶奶 熬 了 三 夜 了 , 」 奶奶 走 後 姑姑 說道 , 「 她 只要 自己 看 著 你 。 」 這時 我 媽 自 外面 進來 了 。 5 有 一 次 , 我 二姑 丟 了 一 頭 牛 , 第二 天 奶奶 領 著 我 往 山谷 幫忙 找 牛 去 了 。 時 在 夏 末 秋 初 , 天 高 氣 爽 , 樹 上 蓄 著 深藏 的 寧靜 和 溫馨 , 山野 牽 著 淡淡 的 紫 煙 。 我們 越過 「 番界 」 深 進 山腹 。 我們 時而 探入 幽谷 , 時而 登上 山巔 , 雖然 都 是 些 小 山 , 但 我 已 覺得 夠 高 了 。 由 那 上面 看下來 , 河流 山野 都 瞭若指掌 。 我 頭 一 次 進到 如此 深地 和 高山 , 我 非常 高興 , 時時 揚起 我 的 手 。 我 奶奶 對 這些 地方 似乎 很 熟 , 彷彿 昨天 才 來 過 ; 對 那 深幽 壯偉 的 山谷 似乎 一點 不 覺得 希罕 和 驚懼 , 也 不 在乎 爬山 。 登上 山頂 時 她 問 我 是 不 是 很 高興 ? 然後 指 著 北方 一角 山坳 對 我 說 , 她 的 娘家 就 在 那裡 , 以後 她 要 帶 我 去 她 的 娘家 。 那 是 一 個 陰暗 的 山坳 , 有 一 朵 雲 輕飄飄 地 掛 在 那 上面 , 除此之外 我 什麼 都 沒 看見 。 奶奶 時時 低低 地 唱 著 番曲 , 這 曲子 柔婉 、 熱情 、 新奇 , 她 和 別的 人們 唱 的 都 不同 。 她 一邊 唱 著 , 一邊 矯健 地 邁 著 步子 ; 她 的 臉孔 有 一 種 迷人 的 光彩 , 眼睛 栩栩 地 轉動 著 , 周身 流露出 一 種 輕快 的 活力 。 我 覺得 她 比 平日 年輕 得多 了 。 她 的 歌聲 越 唱 越 高 , 雖然 還 不能 說 是 大聲 , 那 裡面 充滿 著 一 個 人 內心 的 喜悅 和 熱情 , 好像 有 一 種 長久 睡著 的 東西 , 突然 帶 著 歡欣 的 感情 在 裡面 甦醒 過來 了 。 有時 她 會 忽然 停下來 向 我 注視 , 似乎 要 想 知道 我 會 有 什麼 感想 。 這時 她 總是 微笑 著 , 過 後 她 又 繼續 唱 下去 。 唱歌 時 的 奶奶 雖 是 很 迷人 的 , 但 我 內心 卻 感到 一 種 迷惶 , 一 種 困擾 , 我 好像 覺得 這 已 不 是 我 那 原來 的 可親 可愛 的 奶奶 了 。 我 覺得 自 她 那 煥發 的 愉快 裡 , 不住 發散出 只 屬於 她 個人 的 一 種 氣體 , 把 她 整 個 的 包裹 起來 , 把 我 單獨 地 淒冷 地 遺棄 在 外面 了 。 這 意識 使 我 難過 , 使 我 和 她 保持 一 段 距離 。 有時 奶奶 似乎 看出 我 的 沮喪 , 有 幾 次 當 我們 停下來 休息 時 , 她 把 我 拉 向 她 , 詫異 地 也 關心 地 問 我 為什麼 不 高興 ? 是 不 是 不 舒服 ? 起初 我 只是 默不作聲 , 後來 終於 熬 不住 內心 的 孤寂 之 感 而 撲 向 奶奶 , 熱情 地 激動 地 喊 著 說 : 「 奶奶 不要 唱歌 ! 奶奶 不要 唱歌 ! 」 奶奶 為 我 的 瘋狂 發作 而 驚惶失措 , 一連聲 的 問 我 : 「 怎麼 的 啦 ? 怎麼 的 啦 ? 」 她 兩 手 捧 著 我 的 頭 讓 我 抬起 臉孔 。 「 你 哭 啦 , 阿和 ? 」 她 看 著 我 的 眼睛 吃驚 地 說 : 「 你 怎麼 的 啦 ? 」 「 奶奶 不要 唱歌 , ∣∣ 」 我 再 喊 。 奶奶 奇異 地 凝視 著 我 , 然後 勉強 地 微微 笑 了 笑 , 說道 : 「 奶奶 唱歌 嚇壞 小 狗 古 啦 ! 」 奶奶 不再 唱歌 了 , 一直 到 回家 為止 , 她 緘默 地 沈思 地 走完 以下 的 路 , 我 覺得 她 的 臉孔 是 憂鬱 而 不 快 。 但 一 回到 家 以後 , 這 一切 都 消失 了 , 又 恢復 了 原來 的 那 個 奶奶 ; 那 個 寧靜 的 、 恬適 的 、 清明 的 。 6 到 我 十三 歲 外出 求學 , 畢業 以後 又 在 外面 闖 天下 , 於是 要 我 關心 的 事情 已 多 , 無形 中 減少 了 對 奶奶 的 懷戀 , 而且 常常 幾 個 月 見 不 到 一 次 面 。 但 奶奶 對 我 的 感情 依舊 不變 , 不 ! 也許 因為 離開 , 格外 加深 了 她 的 懷念 。 每當 我 久別 回家 , 她 便 要 坐 在 我 身旁 久久 看 著 我 , 有時 舉手 自 我 頭頂 一直 摸到 腳跟 , 一邊 喃喃自語 : 「 我 的 小 狗 古大 啦 ! 我 的 小 狗 古大 啦 ! 」 由 她 的 口氣 和 眼色 , 我 理解 她 這 句 話 是 要 給 她 自己 解釋 的 ; 在 她 看來 , 這 小 狗 古 會 長大 是 一 件 不可思議 的 事 , 她 有些 吃驚 呢 。 後來 我 遠走 海外 , 多 年 沒有 寄 信 回家 。 她 是 在 光復 前 二 年 死 在 砲火聲 中 的 ; 她 在 病 中 一直 唸 著 我 的 名字 , 彌留 之 際 還 頻 問 家人 我 的 信 是否 到 了 ? 待 我 回來 時 , 奶奶 墓地 上 長滿 了 番石榴 , 青草 萋萋 , 我 拈香 禮拜 , 心 中 感到 冷冷 的 悲哀 。 7 哥哥 說 後 不久 , 奶奶 的 弟弟 到 我 家 來 了 , 但 如果 不 是 他 自己 自我 介紹 , 我 幾乎 不 認得 了 。 這 不但 因為 他人 已 老 , 而且 他 的 裝束 和 外貌 已經 改觀 ; 他 腰 間 已 不 繫 「 孤拔 」 , 而 穿著 一 套 舊日 軍服 ; 頭髮 也 剪掉 了 , 因而 已 不再 纏 頭布 了 ; 頭髮 剪 得 短短 , 已經 白 了 , 腮幫子 也 因為 牙齒 掉落 而 深深 陷下去 ; 唯一 不變 的 似乎 只 有 他 的 眼睛 和 臉孔 的 溫良 誠實 , 以及 一 口 客家話 。 我 領 他 到 奶奶 墓 前 拈香 拜 了 幾 拜 。 是 夜 我們 談到 深更 才 睡 。 我 發現 他 說話 之前 總 要 先 搖 一 次 頭 , 由 這 上面 看來 , 似乎 他 的 晚年 過 得 並 不 怎麼 好 。 「 嗨 , 他 不 做人 啦 ! 」 當 我 問及 那 位 姪子 時 他 搖搖頭 後 這樣 說 。 他 告訴 我 這 位 姪子 酗酒 、 嫖妓 、 懶惰 、 不務正業 。 據說 他們 那裡 ( 指 山地 社會 ) 也 有 「 不 好 的 女人 」 了 呢 , ( 這 應該 說 是 娼妓 吧 ! ) 這 是 從前 沒有 的 。 他 又 說 他 大哥 只 生 了 這 一 個 兒子 , 卻 不 想 是 這樣子 的 , 這 已經 是 完 了 ; 二哥 呢 , 沒有 一 個 子息 ; 他 自己 也 只 生 了 一 個 女兒 ∣∣ 已 嫁 了 。 「 這 都 因為 我 爺爺 從前 砍 人家 的 腦袋 砍 得 太多 了 , 所以 不 好 呢 ! 」 他 又 搖搖頭 後 這樣 說道 。 第二 天 , 他 要 走 時 我們 又 到 奶奶 墓 前 燒 了 一 柱 香 , 當 他 默默 地 走 在 前頭 時 , 我 忽然 發覺 他 的 背脊 有點 傴僂 , 這 發覺 加深 了 我 對 奶奶 的 追思 和 懷戀 , 我 覺得 我 已 真正 失去 一 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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