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在 藝伎 的 庭園 裡 ， 早上 的 寒冷 佔據 我 大多數 的 心思 。 儘管 我 替 自己 鞋底 單薄 的 地下 足袋 自製 了 紙板 鞋底 ， 但是 工作 了 三 個 鐘頭 ， 走 在 一塊塊 冰冷 的 青苔 上 ， 凍僵 的 雙腳 仍 痛 得 我 椎心刺骨 。 京都 十一月 的 清晨 ， 在 庭園 裡 工作 ， 地面 散發 集結 了 一 夜 的 冰冷 ， 推入 我 的 鞋 底 。 我 修剪 蕨類 植物 一簇簇 厚重 的 葉子 ， 每 一 棵 的 葉子 修剪 到 只 剩 三 、 五 片 。 因此 ， 我 不只 是 站 在 一 層 冰 上 ， 而且 幾乎 沒有 移動 。 我 瞄 向 其他 男人 ， 他們 還 沒 穿上 毛衣 ， 更 別 說 戴 帽子 了 。 我 試 著 盡可能 把 自己 的 不適 放 在 一 邊 ， 真 希望 自己 的 手腳 能夠 變 得 麻痺 ， 這樣 就 不會 感到 疼痛 。 我 告訴 自己 ， 試 著 接受 目前 的 情況 ： 「 這 只 是 一 種 感覺 ， 你 不會 死 。 」 我 身旁 的 蕨類 植物 ， 看起來 與 原生 的 加州 腎蕨 沒 什麼 兩樣 。 中島 走到 我 蹲下來 的 地方 ， 指 著 我 的 破舊 皮 手套 。 他 對 此 很 不 表 贊同 ， 我 了解 他 的 意思 。 以前 聽說 過 ， 老闆 大人 對 乾淨 的 手套 很 講究 ， 每 天 都 戴 著 全新 的 白色 棉布 手套 。 手套 老舊 或 乾淨 與否 ， 我 從來 沒 多 想 過 。 天天 戴 新 手套 ， 與 我 環保 和 節儉 的 天性 相反 。 有 位 員工 告訴 我 ， 有 其他 職員 每 天 晚上 會 偷偷 從 垃圾桶 裡 撿起 中島 戴 了 一 天 的 手套 ， 然後 隔天 再 戴 著 使用 。 我 很 想 這麼 做 ， 但是 垃圾桶 已經 有 人 撿 了 。 每 天 早上 ， 我 的 植藤造園 同事 都 穿 著 乾淨 筆挺 的 制服 去 上班 。 這些 制服 似乎 要求 尊敬 ， 讓 我 想到 加州 用來 當 園藝 工作服 的 破爛 牛仔褲 ， 則 是 令 人 有 完全 相反 的 感覺 。 幾乎 每 個 我 在 京都 碰到 的 人 都 以 畢恭畢敬 的 方式 談論 師傅 。 我 告訴 他們 我 從事 園藝 工作 時 ， 他們 都 會 紛紛 發出 驚嘆 之 聲 ， 彷彿 我 在 寫 博士 論文 一樣 。 在 加州 ， 假如 我 提起 自己 的 職業 ， 大家 常常 答 以 ： 「 在 戶外 工作 多 愜意 啊 ！ 」 彷彿 我 找到 可以 一 整 天 待在 海灘 的 聰明 方式 。 出於 至高無上 的 尊重 ， 日本 社會 對 經驗 最為 豐富 的 園藝 師傅 和 造景 公司 老闆 賦予 優渥 薪資 ， 日本 政府 也 確保 園藝 師傅 能 享有 終身 免費 健康 保險 以及 可以 負擔 的 居住 方案 。 相對 來 說 ， 日本 的 師傅 在 開創 自己 的 事業 之前 ， 就 像 醫師 和 藝伎 ， 為了 自身 的 技藝 ， 就算 沒有 數十 年 ， 也 受訓 多 年 。 不過 我 有時 納悶 ， 是 什麼 原因 啟發 了 我 的 團隊 同伴 來 從事 園藝 工作 ， 有 許多 人 仍然 還 在 受訓 階段 ， 而且 得到 的 工資 極 低 。 他們 非常 辛勤 工作 ， 冬天 裡 ， 天天 冷 得 要命 都 還 得 工作 ， 一 週 六 天 ， 一 天 工作 九 到 十 個 鐘頭 。 為何 他們 要 逼 自己 做到 超過 一般人 對 好 員工 的 期待 ？ 好幾 個 星期 前 ， 中島 已經 暗示 過 我 要 換 一 副 新 手套 ， 我 的 妥協 方式 就 是 每 天 晚上 把 手套 洗 乾淨 。 顯然 我 的 手套 看起來 還是 很 髒 。 所以 ， 在 第一 次 休息 時間 ， 我 在 冷冰冰 的 戶外 水龍頭 底下 清洗 手套 ， 男人 們 可以 從 休息 的 地方 看到 我 在 洗手套 ， 然後 接下來 的 時間 ， 我 就 像 個 殉道 者 ， 戴 著 濕漉漉 的 手套 工作 。 當 中島 看到 我 在 洗手套 ， 他 指 著 我 並 大聲 對 其他 男人 說 ： 「 Bimbo !
 
」 他們 全 都 一起 哄堂大笑 ， 而 我 的 臉 紅 得 跟 頭頂 上 的 秋天 樹葉 一樣 ， 彼此 絕配 。 前 一 分鐘 我 在 拔草 ， 下 一 分鐘 我 在 替 松樹 修剪 造型 。 事 後 回想 ， 我 發現 不同 種類 的 工作 幫助 我 了解 公司 內 的 職務 內容 。 但 我 在 最後 一 週 感到 非常 疲憊 ， 變 得 越來越 像 胖 小子 ， 只 想 著 睡覺 而已 。 但是 師傅 們 毫無 意圖 放手 。 在 安養院 的 庭園 裡 ， 我 終於 到達 沮喪 的 極限 ， 我 稱 這裡 為 「 冰棒 庭園 」 。 在 這 座 庭園 裡 ， 我們 持續 修剪 松樹 長達 好幾 個 鐘頭 ， 這裡 的 濕冷 空氣 ， 讓 我 的 雙手 雙腳 發疼 了 三 個 鐘頭 。 感覺 就 像 有 人 不斷 在 鞭打 我 的 手腳 。 老闆 就 在 我 旁邊 工作 ， 我 有 好幾 次 差點 哭 起來 。 但 我 用 意志力 告訴 自己 得 撐住 才 行 ， 我 忍 到 第一 次 休息 時 才 到 隱密 的 地方 大哭 一 場 。 當 我 感覺 真的 很 糟 的 時候 ， 我 想像 能 帶給 我 安慰 的 東西 ， 比方 加 了 牛奶 和 糖 的 茶 ， 或是 有 著 棕色 眼睛 和 黑色 捲髮 的 寶寶 。 我 在 休息 時間 來到 女廁 ， 冒 著 紅腫 雙眼 的 風險 ， 嚎啕大哭 了 一 場 。 在 我 回去 工作 前 ， 我 用 冷水 洗臉 ， 試 著 舒緩 哭 過 的 痕跡 。 我 發現 在 地 下 足袋 裡 加穿 兩 雙 襪子 是 個 錯誤 ， 鞋子 因此 變 得 太 緊 。 所以 我 抽掉 一 雙 襪子 ， 這 招 的確 管用 ， 但 頭頂 上 變 厚 的 雲層 卻 毫無 幫助 。 喝 著 熱 綠茶 ， 我 試 著 安慰 自己 ， 回想 在 前 一 週 向 阿圭 說 的 話 。 「 你 覺得 冷 嗎 ？ 」 我 問 。 他 回答 ： 「 我 的 手 不 冷 ， 我 在 冬天 通常 不 戴 帽子 。 」 我 當然 認為 帽子 這 句 話 是 在 針對 我 ， 茶 幾乎 喝 不 下去 ， 一邊 想 著 他 說 的 話 ， 一邊 把 眼淚 往 肚 裡 吞 。 好 吧 ， 我 在 內心 對 阿圭 大叫 ： 「 根本 沒有 人 懂 我 ！ 」 我 很 快 重新 把 想像 視覺化 ： 黃花 、 搞笑 的 朋友 、 用 奶油 「 神奇 麵包 」 做 烤 起司 三明治 。 那 天 在 修剪 時 ， 為 了 做 精細 的 工作 ， 我 戴 著 薄 手套 而 不 是 厚 手套 。 但 因 寒冷 顫抖 的 手指 也 沒辦法 好好 工作 ， 所以 我 又 拿出 厚 手套 ， 決定 不管 怎麼樣 都 繼續 戴 著 ， 就算 手套 因為 樹汁 而 弄壞 也 無所謂 。 就 在 我 去 休息 、 好好 大哭 一 場 之前 ， 我 被 吩咐 停止 修剪 松樹 ， 去 拔 葉尖 上 有 帶 刺 種子 的 上千 根 雜草 。 拔草 不只 露珠 會 弄濕 我 的 便宜 棉質 手套 ， 也 會 使 我 的 雙手 變 得 像 人類 針插 。 我 覺得 新 老闆 實在 太 想 整 我 了 。 我 習慣 了 中島 可 預測 的 命令 風格 ， 而 新 老闆 的 行為 則 出乎 我 的 意料 之外 。 中島 勤奮 努力 ， 工時 很 長 ， 也 期許 我們 一樣 照 做 ， 新 老闆 似乎 從 給 我 最 辛苦 的 工作 之中 得到 快感 。 我們 的 顧客 尊重 中島 ， 我 對 他 忠心耿耿 。 中島 從來 沒有 讚美 過 我 ， 但 每 一 道 命令 ， 我 都 感覺 他 像 在 用 擴音器 大吼 ： 「 萊絲莉 ， 你 做 得 到 的 ， 該死 ， 你 辦 得 到 的 ！ 」 相較 之下 ， 我 懷疑 奇怪 的 新 老闆 總是 給 我 注定 會 失敗 的 工作 。 在 那 一 整 天 ， 我 想 不 起 新 老闆 的 名字 ， 明明 前 一 天 才 被 介紹 過 。 我 害怕 去 問 他 會 是 種 侮辱 。 我 不 信任 我 的 新 老闆 ， 沒辦法 和 他 直言不諱 ， 所以 我 一 整 天 都 在 想要 怎麼樣 跟 老闆 說話 ， 而 不必 提到 他 的 名字 。 我 提心吊膽 地 工作 ， 怕 他 會 猜到 我 不 記得 他 的 名字 。 在 第一 次 休息 時間 ， 我 試 著 拔掉 手套 上 黏住 的 種子 。 這些 種子 全 都 深深 勾 在 針織 的 材質 上 。 想到 會 因此 把 所有 種子 散佈 在 庭園 四處 就 覺得 可怕 ， 加上 我 習慣 的 整潔 個性 ， 迫使 我 去 把 一顆顆 種子 拔掉 ， 浪費 了 不少 寶貴 時間 。 就 在 我們 第一 次 休息 時間 結束 的 幾 秒鐘 前 ， 新 老闆 交給 我 一 副 乾淨 的 新 手套 。 在 中午 前 一 小時 ， 開始 下 起 優雅 、 如 羽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