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園 》 （ Paradise of Dainty Device ） 及 黎利 的 《 尤弗伊斯 》 （ Euphues ） ， 都 有 可能 擺在 他 的 書架 上 。 他 有 機會 去 劇場 看戲 ， 去 看 馬婁 （ Christopher Marlowe ） 和 莎士比亞 的 戲劇 演出 — 他 顯然 確實 去 過 ， 因為 他 說 ： 「 我 跟 他 提到 了 新 戲 。 」 他 離開 故鄉 在 倫敦 逗留 之 際 ， 一定 邂逅 那 個 時代 的 每 一 位 作家 — 斯賓塞 、 錫德尼 、 莎士比亞 和 瓊森 。 他 一定 在 這 家 或 那 家 小 酒館 中 聽到 人們 談論 新 上演 的 戲劇 ， 新 出現 的 詩歌 樣式 ， 以及 關於 英語 語法 、 英國 詩歌 走向 的 熱烈 而 富有 學識 的 討論 。 但 如果 去 讀 他 的 傳記 ， 我們 發現 他 既 未 結交 同 時代 的 作家 ， 也 未 閱讀 他們 的 作品 。 他 屬於 富於 創新 精神 的 獨行客 ， 不善於 從 當時 的 創作 中 吸取 營養 ， 反而 會 因 受 當時 風習 干擾 而 分散 其 精力 。 如果 我們 再度 翻閱 他 的 《 諷喻組詩 》 ， 就 很 容易 看出 何以 如此 。 這 是 一 個 大膽 而 活躍 的 心靈 ， 喜歡 以 實在 的 事物 為 創作 題材 ， 竭力 將 對 緊繃 的 神經 撞擊 的 震撼 精確 地 表現出來 。 一 個 討嫌 的 人 在 大街 上 攔住 他 。 他 精確 地 、 生動 地 打量 著 對方 。 他 衣著 奇特 ， 儘管 粗糙 ； 還是 黑色 ， 儘管 磨損 。 那 件 沒有 袖子 的 緊身皮 大衣 ， __UNDEF__ 曾經 是 天鵝絨 ， __UNDEF__ 而今 變成 了 塔夫綢 。 然後 ， 他 喜歡 用 時人 說 的 大白話 來 描述 ： __UNDEF__ 他 乾澀 的 聲音 像 繃緊 的 魯特琴 發出 的 刺耳聲 ， 哦 ， 老爺 ！ 談到 國王 ， 我 真 高興 。 在 西敏區 ， 我 說 呀 ， __UNDEF__ 那 個 看管 教堂 墳墓 的 人 ， __UNDEF__ 每 一 位 來客 都 得 跟 他 討價還價 。 說說 我們 的 哈利 們 ， 我們 的 愛德華 們 ， __UNDEF__ 從 國王 到 國王 ， 他們 所有 的 親屬 都 能 行走 ； 除了 國王 ， 你 什麼 也 聽 不 到 ； 除了 國王 ， __UNDEF__ 你 什麼 也 看 不 到 。 去 那兒 的 路 ， 就 是 國王 大街 。 他 的 長處 和 缺陷 都 可 在 此 尋見 。 他 挑選出 一 個 細節 ， 凝思 良久 ， 然後 凝煉成 幾 個 詞 表述 它 的 古怪 ： __UNDEF__ 像 一 捆 破爛 的 蘿蔔 __UNDEF__ 你 患 風溼 痛 的 手 紅腫 的 手指 。 但是 將 它 當做 一 個 整體 來 觀察 ， 他 做 不 到 。 他 不能 站 遠 一點 端詳 大致 的 輪廓 ， 以致 總是 其 瞬間 效果 強烈 ， 而 難得 一 見 全面 的 描述 。 自然而然 ， 他 覺得 很 難 運用 以 人物 衝突 為 特徵 的 戲劇 表現 手法 。 他 只 能 以 自我 為 中心 進行 獨白 ， 進行 諷刺 ， 進行 自我 剖析 。 斯賓塞 、 錫德尼 和 馬婁 沒有 能 給 這 位 從 這某 一 視角 觀察 事物 的 詩人 提供 有益 的 示範 。 典型 的 伊麗莎白 時代 的 人 喜歡 氣勢 磅礡 的 文辭 ， 渴望 嶄新 的 語彙 ， 善於 誇張 ， 善於 概括 。 他們 喜歡 廣袤 的 風景 ， 英雄 的 美德 ， 處於 衝突 中心 而 只 有 大致 輪廓 的 英才 俊傑 。 即使 散文 作家 也 有 誇張 的 習慣 。 當 德克 著手 描寫 伊麗莎白 女王 在 春天 去世 的 情形 時 ， 他 不 是 專門 去 寫 女王 的 死亡 和 那 個 春天 ， 而是 大而化之 ， 縱談 所有 的 死亡 和 春天 ： __UNDEF__ … … 杜鵑 啼血 （ 像 個 孤獨 的 小提琴手 ， 從 一 家 小 酒館 拉到 另 一 家 小 酒館 ） ； 小 山羊 ， 小 羚羊 ， 在 山谷 裡 、 山坡 上 ， 上下 來回 ， 奔走 跳躍 ； 牧羊人 坐 在 那裡 抽 著 菸斗 ， 鄉下 姑娘 在 放聲 歌唱 ； 小伙子 為 他們 的 情人 寫 十四 行 詩 ， 女孩 為 心上人 編 花環 ； 鄉村 一 片 嬉鬧 ， 城市 一 片 歡騰 … … 午夜 ， 沒有 尖叫 的 貓頭鷹 去 嚇唬傻乎乎 的 鄉下人 ； 中午 ， 沒有 鼓聲 去 嚇唬 城 裡 人 ； 但是 ， 一切 都 比 一 池 清水 更為 寧靜 ， 沒有 一 絲 聲響 ， 就 像 天神 在一起 無聲 地 嬉戲 ； 總而言之 ， 天空 像 宮殿 ， 大地 像 天堂 。 但 人類 的 快樂 是 多麼 短暫 ！ 啊 ， 世人 ， 你們 的 快樂 如 過眼雲煙 ， 微不足道 ！ — 簡言之 ， 伊麗莎白 女王 死 了 ， 問 德克 為 他 打掃 房間 的 老婦人 說 了 些 什麼 ， 或是 有 誰 碰巧 擠 在 人群 中 ， 問 那 天 奇普塞德街 像 什麼 樣子 ， 問 了 也 是 白問 。 他 一定 會 誇張 ， 一定 會 概括 ， 一定 會 美化 。 鄧恩 的 天才 恰恰 與 此 相反 。 他 進行 縮減 ， 他 精確 描寫 細節 。 他 不僅 注意到 損壞 了 的 優美 輪廓 上 每 一 個 斑點 和 皺紋 ， 他 還 以 極 大 的 好奇心 記錄 自己 對 這 種 鮮明 對比 的 反應 ， 並 迫切 地 把 兩 種 相互 衝突 的 表象 放 在一起 ， 任 它們 顯出 不 和諧 。 正 是 這樣 一 種 在 崇尚 絢爛 的 時代 表達 赤裸 的 欲望 ； 正 是 這樣 一 種 不 是 去 記錄 構成 一 個 完整 的 、 合宜 的 整體 相似 處 ， 而是 去 表現 破壞 那 個 相似 處 不 協調 矛盾 的 決心 ； 正 是 他 同時 讓 讀者 感受到 愛 、 恨 、 笑 不同 情感 的 能力 ， 使 鄧恩 不同於 他 同 時代 的 作家 。 如果 那 個 時代 日常 生活 發生 了 什麼 事 ， 例如 被 一 個 討厭 的 人 強 留住 長談 ， 被 一 個 律師 推入 陷阱 ， 受到 一 個 諂媚 者 的 故意 怠慢 ， 給 鄧恩 留下 如此 強烈 印象 的話 ， 那麼 陷入 情網 的 效應 之 大 無疑 是 無與倫比 的 。 對 鄧恩來 說 ， 戀愛 意味 著 一千 件 事 。 它 意味 著 受到 折磨 ， 招 人 討厭 ， 幻想 破滅 和 狂喜 ； 但 也 同時 意味 著 說 實話 。 鄧恩 的 愛情詩 、 輓歌 和 信札 顯現出 他 與 典型 的 伊麗莎白 時代 愛情 詩人 迥然不同 。 那樣 一 種 用 數十 支 富有 激情 的 筆 塑造出來 的 偉大 理想 人物 ， 仍舊 在 我們 的 眼 中 燃燒 、 發亮 。 她 的 身體 潔白 如 玉 ， 她 的 腿 有如 象牙 ， 她 的 頭髮 宛如 金絲 ， 她 的 牙齒 就 像 東方 的 珍珠 。 她 的 聲音 像 音樂 一樣 悅耳 ， 她 的 步履 莊重 而 典雅 。 她 敢於 愛 ， 敢 調情 ， 會 不貞 ， 屈從 ， 殘忍 ， 率真 ； 但 她 的 感情 是 單純 的 ， 這 才 符合 她 的 身分 。 而 鄧恩 的 詩歌 則 刻畫 了 一 位 不同 特質 的 女士 。 她 膚色 棕褐 但 同樣 美 ， 她 性情 孤獨 但 也 合群 ； 她 既有 農村 土氣 又 喜歡 城市 生活 ， 既 懷疑 宗教 又 非常 虔誠 ， 既 富有 激情 又 內斂 保守 ， 簡言之 ， 她 就 像 鄧恩 本人 一樣 複雜 而 多彩 。 至於 挑選 一 個 完美 的 人 ， 把 自己 的 愛 獻給 她 ， 而且 只 獻給 她 一 個 人 ， 鄧恩 以及 任何 放浪 形骸 並 老老實實 記錄 自己 情感 經歷 的 人 怎麼 能夠 如此 約束 自己 的 天性 、 說 這樣 的 謊言 以 迎合 傳統 和 正統 呢 ？ 「 多姿多彩 」 難道 不 正 是 「 愛情 最 甜蜜 的 成分 」 嗎 ？ 「 在 音樂 、 快樂 、 人生 和 永恆 中 ， 變化 是 溫床 。 」 他 歌唱 道 。 那 個 時代 怯懦 的 時尚 可能 讓 有情人 只 擁有 一 個 女人 。 而 對 他 來說 ， 他 豔羨 、 妒忌 古人 「 他們 可以 有 許多 次 愛情 而 無罪 」 ： __UNDEF__ 但是 自從 這 個 尊貴 的 術語 被 使用 以來 ， __UNDEF__ 我們 虛弱 的 輕信 就 一直 被 踐踏 。 我們 從 高貴 的 地位 摔落 下來 ； 自然 的 黃金 法則 不 起作用 了 。 所以 透過 鄧恩 詩歌 這 面 鏡子 — 它 時而 模糊 不清 ， 時而 光亮 清晰 — 我們 依次 看到 他 愛 過 恨 過 的 許多 女性 ： 他 所 瞧不起 的 那 個 平凡 的 朱莉婭 ； 他 向 她 傳 過 愛 的 藝術 的 傻 大姐 ； 那 個 嫁給 「 困在 輪椅 中 」 的 病 丈夫 的 女人 ； 那 個 只有 用 計謀 、 冒 風險 才 能 和 她 戀愛 的 女人 ； 那 個 夢見 他 、 看到 他 在 翻越 阿爾卑斯山 時 被 謀殺 的 女人 ； 那 個 他 不得不 勸阻 她 不要 冒險 愛 他 的 女人 ； 最後 還 有 那 位 與其 說 是 他 愛 她 不如 說 是 敬 她 的 已 值 人生 之 秋 的 貴婦人 。 所有 這些 女人 都 歷歷在目 — 尋常 的 與 稀有 的 ， 單純 的 與 世故 的 ， 年輕 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