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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〇〇〇年 八月 三十一日 清晨 抵 南京 , 玄武湖 、 中山陵 ── 中國 國民黨 葬 總理 孫中山 於 此 。 ( 氣派 。 改朝換代 都 沒 給 掘掉 。 ) 一 行 再 轉赴 杭州 西湖 , 「 錯 把 西湖 比 西子 」 , 江南 的 山水 對 張德模 太 秀美 太 軟 。 食物 偏 甜 , 一 個 字 , 膩 。 九月 三日 張德模 飛 香港 ; 邱詢民 、 小芳 飛 長春 。 舟車 飛機 , 東北 大 西北 西南 江南 , 最後 直線 對準 往 南方 , 回家 。 畫出 一 個 全 中國 路線 , 已 非 流浪 , 張德模 展開 他 的 告別 之 旅 。 如此 急迫 完成 旅程 , 你 根本 未 意識到 , 埋怨 他 總 在 路 上 。 ( 他 留 了 拉薩 給 你 : 「 練好 體力 我們 去 。 」 ) ( 現在 , 異族 們 穿越 死亡 大漠 來 拜訪 他 了 。 如今 , 回到 了 台北 , 家 卻 變 得 遙不可及 , 你 望見 了 距離感 。 他 去 大陸 一 待 半 年 你 不 覺得 遠 , 他 住院 , 你 每 天 陪 在 身邊 , 距離 卻 硬生生 被 畫 了 出來 。 未來 正 虎視眈眈 , 不同 國度 。 ) 好 吧 , 這 條 路 行不通 你 另 走 一 條 。 你 堅持 發生 的 一切 只 你 心裡有數 。 愈 到 最後 , 你 越 堅持 難以 自拔 , 有時 醫生 們 以 醫學 術語 交換 意見 , 你 也 佇 在 一 旁 同步 隱形 會診 , 採 半信半疑 態度 , 「 一定 有 更 好 的 辦法 更 好 的 醫術 。 」 醫生 們 開始 憂慮 你 的 精神 狀況 , 建議 你 去 看 心理 醫生 。 醫生 錯 了 , 你 打從 心 底 強烈 反駁 , 抬起 臉 平靜 說 還好 , 你 堅持 會 自我 調適 。 你 的 心 終 有 可能 治癒 , 張德模 的 身體 卻 不一定 。 所以 , 真正 的 情況 是 ── 「 有 好 大 段 時間 , 你 睡眠 、 行走 、 工作 、 閒談 、 酒聚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皆 如 一 具 停擺 外太空 、 等待 死亡 中心 答覆 、 無 重量 、 飄浮 空殼 。 」 哎呀 ! 沒辦法 充電 回 地球 了 , 反倒 解決 了 所有 問題 。 毋寧 是 多麼 意外 的 驚喜 啊 ! 你 心裡有數 , 典型 悲慟期 。 這 又 讓 你 頓時 洩 了 氣 。 「 你 現在 終於 知道 , 他 尚未 真正 死去 。 」 絕非 掙扎 在 陰陽 灰色 地帶 不 甘心 走 那 種 賴皮鬼 ! 你 太 習慣 他 的 不 畏死 , 且 認同 。 一生 中 最終 的 課業 多麼 像 生命 之 河水紋 , 蕩 到 你 岸 邊 。 你 佇立 凝視 這 人生 至大 的 因果 , 承受 丟棄 他 如 人海 放生 之 劇痛 。 莎士比亞 的 角色 哈姆雷特 之 死亡 獨白 : 在 那 死去 的 睡眠 裡 , 究竟 作 些 什麼 夢 ? 為 此 人們 躊躇 卻步 , 寧願 困在 漫長 苦難 的 人生 裡 。 以下 , 是 你 的 死亡 獨白 。 他 在 人世 最後 一 天 全 紀錄 。 關於 結束 , 對 大多數 人 的 意思 是 才 好 開始 說 故事 , 對 你 , 再 沒 別的 故事 。 〈 約伯記 〉 句子 ── 只有 我 一 個 人 脫逃 , 來 給 你 報信 。 清晨 五點 , 德模 把 氧氣管 扯掉 , 接著 直 起身 掙扎 著 想 跨下 床 。 我 問 他 想 做 什麼 ? 要 為 他 戴上 氧氣管 , 他 搖頭 , 甚至 將 鼻胃管 往 外 拉出 。 他 說 : 「 走 了 。 」 用 食指 和 中指 比畫 走 的 動作 。 撳鈴 叫 護士 , 測 血氧 , 83 。 高血壓 178 , 低血壓 143 。 兩 分鐘 後 再 測 血氧 爬升 94.97 。 請 護士 給 他 安眠藥 , 至少 讓 他 睡 一下 。 他 一直 咳 痰 , 即使 咳出 , 已經 無法 用 舌頭 送出來 。 睡 的 過程 裡 , 他 又 說 了 兩 次 : 「 我 走 了 。 」 徵求 同意 。 我 一直 掉淚 , 說 好 , 沒 事 。 他 點頭 , 要求 起身 下床 , 並且 要 拔掉 點滴 。 比 了 一 個 2 的 手勢 , 我 點頭 , 他 滿意 了 說 : 「 五百萬 ! 」 我 答 是 。 價值 五百萬 。 他 咳 了 一會兒 , 我 把 床 放低 , 要 他 睡 一會兒 , 他 說 好 。 但 即刻 又 直 起 身子 , 表情 是 , 「 為什麼 不 懂 ? 」 護士 一直 問 , 「 舒服 點 了 嗎 ? 好點 沒 ? 喘 不 喘 ? 」 哪裡 不 舒服 ? 全部 。 無解 的 問話 。 一 名 護士 進 門 就 問 他 : 「 你 有 痰 嗎 ? 」 德模 的 呼吸聲 都 快 被 痰 淹死 了 , 旁邊 抽痰器 裡 快 盛滿 了 。 卻 例行性 問 有 沒 有 痰 , 不 看 也 不 聽 。 請 護士 給 他 打 嗎啡 止痛 , 回 說 , 「 我 不能 給 他 打 , 剛 打 過 。 不 合 規定 。 」 德模 明顯 的 隨時 會 喘 到 停止 呼吸 , 我 問 : 「 你 看 不 見 嗎 ? 」 這 才 看 了 眼 德模 , 「 你 意思 是 他 太 喘 會 暫停 呼吸 ? 」 我 請 她 轉告 主醫師 。 「 一大早 都 在 開會 , 會 告訴 住院 醫師 。 」 天 已 亮 。 可以 打電話 了 。 讓 兩 兒子 到 醫院 。 德模 睡 中 不時 掙扎 睜開 眼皮 , 我 輕撫 他 頭 臉 , 告訴 他 , 沒 事 。 他 點點頭 , 回說 沒 事 。 就 又 睡 了 。 但願 這 一 覺 能 持久 。 可以 不 理會 痰 。 九點 , 孩子 們 陸續 抵 醫院 。 德模 一一 與 他們 揮手 招呼 道 再見 : 「 戲 結束 就 下台 。 」 狀況 急轉直下 , 開始 大喘 不斷 咳 痰 。 去年 十二月 三十日 住進 醫院 後 , 為 防 食物 、 口水 逆流 引發 肺炎 , 床位 一直 呈 約 三十 度 仰角 , 不能 躺平 。 請 住院 醫師 找 主醫師 。 這 段 期間 能 做 的 , 是 反覆 抽 痰 、 處理 止咳 止喘 。 連 拍 痰 都 很 奢侈 了 , 沒有 力氣 送出來 , 有 些 痰 反 湧到 嘴 裡 , 仍 堅持 聽 醫生 之前 告知 的 不 把 痰 嚥進 食道 。 我 以 手指 取出來 。 德模 對 我 說 : 「 胡 了 。 走人 。 」 住院 醫生 進門 , 他 以 雙手 食指 和 中指 果決 地 比 了 個 剪斷 動作 。 大慟 。 他 轉而 對 我 說 : 「 一切 由 你 決定 。 」 十點 二十分 , 開始 注射 嗎啡 , 10 mg 。 主治 醫師 說 有 些 可以 撐 上 幾 天 , 有些 幾 小時 。 他 估計 德模 過不了 今晚 。 胡茂寧 趕來 , 德模 對 他 說 : 「 沒 什麼 了不起 , 我 盡力 了 。 」 又 說 , 「 散局 走人 。 」 他 堅持 起身 , 我 跪 床 上 從 背後 支撐 他 身體 , 他 要求 站 , 站 了 幾 秒 說 : 「 不行 。 張德孝 怎麼 死 的 ? 你 等 著 有 人 找 你 算帳 ! 」 ( 張德孝 中年 得 的 女兒 張輝映 被 帶到 靈前 捧 牌位 , 做 母親 的 橫力 攔阻 不准 下葬 : 「 得 等 哥哥 回來 好好 辦 場 喪事 ! 」 趁 人 被 公安 留置 問詢 , 葬 了 張德孝 。 ) 「 你們 說話 , 要不要 把 張孝 的 死 弄清楚 ? 」 老家 來 問 。 彷彿 五十 年 後 的 回聲 。 不了 。 老父 給 錢 張德孝 買 的 房子 , 你 作主 過 給 張輝映 。 ( 且慢 , 號稱 帶大 張孝 的 陳家 女兒 小燕 , 先前 張德模 說妥 的 , 每 天 三 餐 讓 張輝映 在 她 那兒 吃 , 請 蘇 嬸嬸 每 月 送 錢 去 。 這會兒 打電話 來 爭 房子 : 「 誰 帶 張輝映 房子 給 誰 。 」 「 去 你 的 擔擔麵 ! 」 你 請 蘇 嬸嬸 轉話 : 「 陳家 一 家 大小 怎麼 照顧 張德孝 的 , 憑 什麼 陳家 兒女 全 念 上大學 , 張孝 卻 是 個 文盲 , 誰 供 誰 讓 的 , 大家 心知肚明 。 」 張篆楷 怒責 : 「 都 給 你們 濫 好人 給 慣 的 ! 」 ) 你 曾 試圖 重建 這 整 件 事 原委 , 張德模 表現 得 平心靜氣 : 「 沒 什麼 意義 了 。 」 ( 不久 , 張家 這 一 代 將 絕 。 ) 那 天 , 你們 交談 時 , 張德模 有 那麼 片刻 短暫 失魂 。 追憶 逝水 兄弟 。 兩 天 後 , 開始 為 他 注射 高劑量 止痛藥 , 嗎啡 。 果然 沒 什麼 意義 了 。 之後 再 談 張德孝 , 話題 簡化 到 完全 集中 在 張輝映 來日 教育 。 他 說 , 別 多 扯 , 如果 她 媽媽 撒野 , 你 就 放手 , 招呼 太多 , 小孩 將來 在 那 個 社會 沒法 生存 。 拿 大 主意 , 自己 的 命在旦夕 啊 ! 你 後來 知道 了 , 張德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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