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可 當 武生 。 母親 拿 在 手 上 , 甚為 歡喜 , 只 道 一 句 : 「 嘸晟猴 ! 」 雖 不 是 好 話 , 卻 是 難得 的 讚美 , 接著 便 交由 眾人 傳閱 、 欣賞 。 待 傳到 我 手 中 , 我 定睛 一 看 , 這 戲偶 如此 似曾相似 , 不正 是 當年 我 惱羞成怒 要 整 批 拿去 燒毀 的 眾 小旦 嗎 ? 原來 師弟 一再 於 心 中 琢磨 的 , 不 是 蘭生 , 而是 我 的 母親 ! 他 所 表現 的 不 是 對 心儀 者 的 愛慕 , 而是 對 視己如出 的 恩師 之 敬愛 ! 當年 的 我 , 眼 中 只 有 蘭生 , 看到 什麼 都 覺得 跟 蘭生 有關 , 而 師弟 眼 中 卻 只有 敬如 神明 的 恩人 。 與 師弟 的 真誠 之 心 相比 , 我 的 鬼迷心竅 , 實在 太 丟人 。 所幸 師弟 從來 不 記恨 , 這 等 瑣事 , 他 自是 不會 放 在 心 上 。 日本人 離開 台灣 之後 , 黃金樓 重啟 爐灶 , 小 師弟 顧念 舊情 , 重回 戲班 , 無私 奉上 兩 籠 戲偶 , 以 報 當年 收留 之 恩 , 原來 他 在 禁 戲 的 八 年 期間 , 仍 無法 忘情 掌中戲 , 只要 一 逮到 機會 , 便 努力 製作 戲偶 , 不知不覺 竟 累積 了 上百 尊 。 黃金樓 能 在 戰後 迅速 站穩 腳步 , 便 靠 這 兩 箱 戲偶 , 以及 小 師弟 的 細膩 心思 。 之後 戲班 第三 代 、 第四 代 在 他 的 悉心 調教 與 支持 , 逐漸 茁壯 , 開枝散葉 , 不在話下 。 他 向來 不 喜 出頭 , 卻 是 個 好 老師 , 一 個 戲班 不能 沒有 沉穩 的 人物 支撐 , 否則 無法 長久 。 民國 五十年 左右 , 內台戲 大興 , 師弟 亦 自 成立 「 小白銀樓 」 , 支應 許多 演出 , 賺 了 不少 錢 , 更 娶妻 生子 , 成家立業 , 但 只要 有 空檔 , 便 回來 黃金樓 打點 , 聽候 長輩 差遣 。 他 甘願 為 黃金樓 做 牛 做 馬 , 卻 不 敢 教 自己 的 後代 吃 黃金樓 的 飯 , 可 說 是 一 個 十足 懂得 感恩 的 人 。 看 不 見 的 日子 裡 , 我 總是 在 想 , 日後 我 若 敢 再 站上 舞台 , 定 要 指定 師弟 當 助手 , 有 他 站 在 我 身邊 , 我 才 能 安心 演戲 , 心 無 罣礙 , 演 他 個 天昏地暗 , 天長地久 。 戲台 上 總是 頭手 出風頭 , 若 無 稱職 的 二手 相助 , 頭手 又 能 風光 到 幾時 ? 每當 午夜 夢迴 , 師弟 的 笑顏 在 我 腦 中 浮現 , 我 便 想起 那 段 短暫 的 歡樂 時光 , 我 不只 一 次 夢見 與 他 相會 , 夢 中 母親 也 在 , 三 人 重溫 那 段 雖然 倉皇 卻 備感 溫馨 的 童年 , 只是 在 夢 中 , 那 張 臉 總是 模糊 的 , 然後 我 卻 總是 急急忙忙 躲開 , 任憑 母親 及 師弟 在 身後 呼喚 , 我 卻 頭 也 不 回 , 這 或者 是 我 不 敢 面對 現實 的 寫照 。 師弟 教會 我 和 戲偶 搏 感情 。 看 不 見 以後 , 我 果真 能 與 戲偶 為伍 , 很 快 重拾 演戲 的 信心 , 都 是 拜 師弟 所 賜 , 我 從未 見 過 一 個 人 像 師弟 這般 將 戲偶 當成 一 個 人 , 並且 真心 投入 感情 , 這樣 的 投入 跟 大師叔 又 不同 。 大師叔 是 在 技藝 上 入手 , 務 使 戲偶 的 動作 與 真人 唯妙唯肖 , 投射出 真 感情 ; 師弟 則 是 從 內心 出發 , 打造 一 尊 戲偶 , 使 其 形體 宛若 真實 的 人 , 動靜 皆 有 感情 。 這 中間 並 沒有 任何 玄妙 及 神通 之 處 , 而是 心境 的 問題 , 如同 佛經 以 「 諸 有情 」 來 形容 眾生 , 當 你 手 邊 的 戲偶 都 是 有情人 , 你 便 不 孤單 , 演戲 的 時候 , 你 就 不 是 一 個 人 , 如此 搬 一 齣 戲 , 豈不 快 哉 ! 卷 三 __UNDEF__ __UNDEF__ 含笑 __UNDEF__ 第九 話 __UNDEF__ __UNDEF__ 寶珠 __UNDEF__ __UNDEF__ 倚 壁 壁 倒 , 倚 豬 稠 死 豬母 。 1 __UNDEF__ 我 曾經 度過 耳聰目明 的 日子 廿一 載 , 突然間 不見天日 , 只要 是 人 , 都 會 感到 恐慌 、 不安 、 無所適從 ; 但 人 亦 是 一 種 習慣 的 動物 , 不 用 多少 日子 , 就 會 習慣 看 不 見 這 件 事 , 乃至 習慣 悲傷 。 這 巨大 的 悲傷 , 通常 來自 一 種 覺悟 : 過去 那 個 看得 見 的 你 , 是 如何 的 虛度 光陰 ? 你 所 經歷 的 美好 景物 、 事物 , 你 是 如何 糟蹋 、 錯過 ? 那些 對 你 真情 相待 的 人 , 你 是 如何 的 視而不見 ? 過去 的 你 , 有眼無珠 , 根本 不配 擁有 這 雙 眼睛 。 但 一 開始 不 是 這樣 的 。 看 不 見 以後 的 前 三 年 , 我 天天 想 著 回到 故鄉 , 查明 真相 , 有 冤 報冤 , 有 仇 復仇 , 最後 我 甚至 膽敢 一 個 人 徒步 返 家 , 在 荒山野嶺 之間 走跳 , 雖說 有 花童 帶路 , 但 直到 真正 回到 家 後 , 我 反而 失去 了 膽子 , 手足無措 , 彷彿 這 三 年 都 不 曾 明白 自己 的 眼睛 瞎掉 這 件 事 , 到 進 了 家門 那 一 刻 才 認命 。 我 小看 了 失去 眼睛 的 傷害 , 那 不 是 單純 看 不 見 而已 , 而是 教 你 失去 意志 與 魂魄 , 教 你 渾身 動彈不得 。 不 動 , 是 因為 不 敢 動 , 動 了 便是 萬丈深淵 ; 不 動 , 是 因為 不能 動 , 因為 你 是 一 尊 被 關死 在 戲籠 裡 的 戲偶 , 只 能 等待 演戲 的 人 打開 箱子 , 讓 你 重 見 光明 。 我 不 喜歡 這 種 感覺 , 雖然 身子 不 聽 使喚 , 意志 日漸 消沉 , 愈來愈 像 行屍走肉 , 比 戲偶 還 像 戲偶 , 而且 是 下 了 台 之後 被 人 隨意 扔棄 的 戲偶 。 但 這 不 是 真正 的 我 , 不 是 那 個 耀武揚威 、 爭強好勝 , 永遠 都 不 服輸 的 我 。 我 不斷 尋思 到底 發生 什麼 事 ? 三 年 前 歹人 的 酷刑 沒 將 我 打倒 , 失明 的 痛苦 並 未 教 我 怨天尤人 , 在 乞丐寮 度日 也 並 未 消磨 我 的 心志 , 何以 三 年 後 回到 黃金樓 , 我 完全 變 了 一 個 人 , 彷彿 我 不 是 三 年 前 才 瞎 了 , 而是 三 年 後 才 看 不 見 。 是 因為 忽然 與 家人 團聚 , 驚覺 自己 大難 不 死 , 差點 天人永隔 , 益發 覺得 自己 愧對 家人 , 過去 的 荒唐 行徑 , 簡直 不配 為 人子 、 為 人夫 、 為 人父 , 一時之間 無法 原諒 自己 ; 還是 因為 寶珠 太 能幹 , 把 一 家 老小 照顧 得 無微不至 , 以至於 更 凸顯 我 對 她 的 虧欠 , 以及 一無是處 。 想起 初時 , 我 落難 歸來 , 與 寶珠 重逢 , 我 不經意 對 她 說 : 「 我 看 不 見 了 … … 」 我 用 這 句 話 來 表達 對 她 的 歉意 , 以及 這些 年 來 她 對 戲班 及 家族 付出 的 謝意 。 她 卻 只 淡淡 回答 一 句 : 「 沒關係 , 我 看得 見 就 好 。 」 霎時 , 我 忽然 明白 , 彼時 的 我 若是 失魂落魄 的 戲偶 , 寶珠 便是 蓄勢待發 、 準備 上台 的 操偶 師傅 。 她 並非 要 控制 我 、 操縱 我 , 而是 要 助 我 一臂之力 , 重新 回到 屬於 我 的 人生 舞台 。 而 我 , 何時 才 能 成為 操控 自己 的 那 一 雙 手 ? ● ● ● __UNDEF__ 昭和 廿年 ( 一九四五) , 看 不 見 之後 的 第三 年 , 美國 軍機 轟炸 台北城 , 黃金樓 的 人 盡數 疏開 到 台中 , 僅 剩 留守 的 棋叔 與 我 相伴 , 連日 空襲 , 連 總督府 都 遭殃 , 艋舺 兩 處 乞丐寮 卻 毫髮無傷 , 如 有 神明 保護 , 別 說 一般 小 老百姓 , 許多 平日 體面 的 人士 , 在 此 危難 時刻 前來 棲身 , 一時之間 , 乞丐寮 竟 人滿為患 。 想不到 , 我 才 從 一 處 乞丐寮 脫身 , 馬上 又 住進 另 一 處 乞丐寮 , 也許 我 這 輩子 註定 跟 棋叔 一般 , 就 是 乞丐 命 。 所幸 這 段 日子 也 沒 過 太 久 。 到 了 八月 , 日本人 打敗 仗 , 正式 投降 , 乞丐寮 的 人群 散 得 好 快 , 尋常 人家 都 回去 過 本來 的 日子 , 我 卻 感到 徬徨 , 黃金樓 沒 了 , 我 與 棋叔 該 何去何從 ? 所幸 , 不 出 十 日 , 寶珠 帶 著 四 個 孩子 來 接 我 , 大呼小叫 發號施令 , 完全 不 似 初 到 黃金樓 時 的 小 媳婦 模樣 。 我 雖 看 不 見 , 卻 可 想像 她 的 容光煥發 、 從容自得 , 如 一 尊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