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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 六 歲 開始 便 要 打 領呔 、 上學 去 。 上學用 的 領呔 叫做 「 校呔 」 , 單色 。 不 知 何故 , 幾乎 全 香港 的 校呔 顏色 都 是 棗紅 , 雖 亦 有 或 藍 或 綠 , 卻 是 少數 ; 校呔 沒有 花紋 , 只 有 校徽 , 各 校 不同 , 卻 又 大同小異 , 有點 似 歐洲 中古 王國 的 城徽 總 在 細微處 區分 光榮 與 等級 , 我 校 我 師 我 友 , 小小 的 一 方 圖案 便是 家庭 以外 的 另 一 個 認同 中心 。 有 些 學校 的 校呔 沒有 校徽 , 只 是 簡簡單單 的 素色 , 也 以 棗紅 為 主流 。 男 同學 的 校徽 跟 女 同學 一樣 , 縫 在 白 襯衫 的 胸 前 口袋 位置 , 女 學生 當然 不必 打 領呔 , 只 穿 裙子 , 或 整 件 連身 , 或 半 截 裙 而 配 襯衫 , 更 有 穿 傳統 旗袍 者 , 亦 是 各 校 不同 , 稱為 「 校裙 」 。 那 年頭 最 能 吸引 少年 男生 注目 的 校裙 是 某 校 的 「 水手裝 」 , 上身 是 海軍藍 , 下身 全 白 , 兩 肩 有 白 領子 , 活像 日本 情色片 裡 的 演員 制服 , 誰 有 本領 追到 該 校 女生 , 誰 便 可 令 所有 男 同學 嫉妒 得 咬牙切齒 。 我 在 小一 時 打 的 領呔 其實 是 假 的 , 只有 前面 的 筆挺 造型 , 領結 處 有 兩 個 小 夾子 , 用來 夾緊 衣領 , 乍看 便 很 像樣 。 二年級 開始 打 百分 百 的 真 領呔 了 , 此後 十 年 一發不可收拾 , 直到 十八 歲 高中 畢業 才 結束 領呔 生涯 。 在 此 期間 , 參加 了 童軍 隊伍 , 也 要 打 領呔 ; 又 參加 過 紅十字隊 , 亦 要 打 領呔 , 領呔 之於 我 , 曾 有 一 段 好 長 好 長 的 歲月 親近 如 老友 。 既然 親近 , 自有 糾纏 不清 的 甜酸苦辣 。 領呔 結 在 男孩子 的 衣領 面前 , 作用 和 意義 跟 成年 男人 很 不 一樣 。 對 後者 來 說 , 領呔 是 權力 的 象徵 , 是 formality ( 禮節 ) 的 結晶 , 是 形式 主義 的 代表 , 卻 亦 有助於 遮掩 肚腩 , 如同 女人 之 使用 披肩 , 妙不可言 ; 我 目前 很少 打呔 , 故 常 用 「 圍脖 」 , 原理 相同 。 但 對 年輕 學生 而言 , 則 剛 相反 , 一 條 帶子 只 是 束縛 與 權威 的 代名詞 , 脖子 纏上 校呔 等於 孫悟空 頭 上 戴 著 緊箍咒 , 渾身 不 自在 , 必須 除 之 而後 快 。 所以 許多 男孩子 喜歡 把 校呔 放 在 書包 裡 , 走路 回到 學校 門 前 , 才 拿出 , 才 結上 , 每 天 下課 亦 在 踏出 校門 後 第一 時間 把 校呔 拔走 扯走 , 視 之 如 仇敵 ; 而 在 學校 裡 , 他們 亦 常 把 領結 弄鬆 弄垮 , 故作不羈 , 用 小 動作 對 權威 挑釁 宣戰 。 我 卻 比較 怪胎 。 我 喜歡 領呔 , 從 升上 中學 開始 , 打 領呔 這 個 動作 便 讓 我 有 一 種 「 可以 依賴 」 的 滿足感 和 充實感 , 每 天 親手 把 領呔 戴 到 脖子 上 , 用 十 根 手指頭 操弄 帶子 , 仔細 地 , 用心 地 , 纏繞 出 一 個 厚厚實實 的 領結 , 然後 把 領結 推高 , 微微 頂住 喉嚨 , 毫不苟且 , 何等 正大莊嚴 。 而 當 把領 呔結 於 身 前 , 一 塊 小小 長長 的 布條 擋隔 於 我 和 紅塵 之間 , 多麼 能 讓 人 有 安全感 ; 每隔 幾 分鐘 伸手 摸 一下 領結 , 確認 它 的 整齊 端正 , 又 是 多麼 能 讓 人 感到 踏實 。 史努比 漫畫 裡 的 查理 . 布朗 不 是 整 天 拿 著 一 條 被單 嗎 ? 領呔 於 我 就 是 那 條 被單 , 我 愛 它 。 我 同樣 愛 把 領帶 喚作 領呔 。 這 是 香港人 的 慣常 喚法 , 呔 就 是 tie , 是 洋語 音譯 , 一 聽 了 便 親切 , 或 倒過來 說 , 聽見 內地 和 台灣 說 領帶 , 便 覺 陌生 , 更 不期然 聯想到 「 狗帶 」 和 「 皮帶 」 之類 , 完全 失去 了 舶來貨 的 洋化 味道 。 中學 畢業 後 , 赴 台 升學 , 大學 階段 幾乎 從 沒 打呔 , 領呔 從 我 的 生命 中 撤退 消失 。 相對於 他們 , 我 是 幸運 到 極點 了 。 本來 正在 「 招呼 」 我 的 黑 胖 女人 的 注意力 被 他們 招引 過去 了 , 問 同僚 需不需要 幫忙 , 於是 把 手 縮回 , 沒有 真正 查探 我 的 手提包 暗袋 , 只 輕輕 說 句 , you may go now , 讓 我 直 走 登機 。 我 笑笑 , 再度 展開 慢條斯理 的 步伐 , 踏進 機艙 , 找好 位子 , 坐下來 , 把 自己 安頓 妥當 , 而 忽然 , 一 個 念頭 冒起 於 腦海 : 咦 , 手提包 , 暗袋 , 是 不 是 有 一 包 東西 放 在 裡面 ? 立即 伸手 摸索 , 果然 有 一 個 塑膠袋 , 袋 裡 有 一 袋 碎 葉 , 不 是 浪漫 的 秋葉 , 不 是 光明 的 夏葉 , 而是 足以 讓 我 坐牢 的 麻葉 , 如果 當時 不 是 剛好 遇上 兩 個 倒楣鬼 , 如果 黑 胖 女人 的 注意力 不 是 被 他們 轉移 , 當下 坐 在 機場 海關 辦公室 內 的 人 應該 是 我 , 而 明天 , 唐人街 的 華文 報紙 肯定 有 一 則 頭條 新聞 標題 是 「 香港 博士生 運 毒 被 捕 」 , 身敗名裂 , 人生 道路 由 此 轉向 。 二話不說 , 我 把 麻葉 帶進 廁所 , 關門 , 扔進 厠 內 , 按鍵 沖 水 , 沖走 幾乎 出現 的 我 的 另 一 段 人生 道路 , 沖走 幾乎 發生 的 恐怖 與 災難 。 然後 返回 座位 , 用 單薄 的 被子 把 自己 的 頭 臉 蒙蓋 起來 , 十多 小時 的 飛行 里程 , 噩夢 連連 , 我 被 嚇 得 流淚 。 自此 我 沒有 再 碰 麻葉 。 應該 是 , 沒有 再 碰 。 一 場 持續 三十 年 的 告別 ─ 胡洪俠 __UNDEF__ 我 父親 抽菸 , 我 大哥 二哥 也 抽菸 , 記憶 中 小時候 我們 村 裡 的 男人 都 抽菸 。 女人 也 抽 。 西鄰 的 奶奶 和 前院 的 嬸子 常常 邊 聊天 邊 自己 捲 一 袋 菸 , 然後 拿起 一 盒 火柴 , 「 嚓 」 一 聲 , 歪 頭 點著 , 猛 吸 一 口 , 接著 徐徐 吐出 , 像 長嘆 一 口 氣 , 自然 又 怡然 。 那 時候 都 窮 , 很 少 見 人 抽 盒 裝 的 菸捲兒 。 抻平 一 條 紙 , 抓 一 撮 菸沫 , 擰 來 捲 去 , 唾沫 封 口 , 掐 頭 去 尾 , 一 根 菸 就 成 了 。 菸葉 多 是 去 集市 上 買 的 , 質 劣 價廉 , 味道 與 口感 均 尖硬 , 猛烈 , 熱 辣 , 不僅 刺鼻 , 而且 熏眼 。 我 印象 中 , 抽菸 永遠 和 咳嗽 在一起 。 不論 誰 抽 , 不論 幾 個 人 抽 , 不論 屋 裡 抽 還是 院子 裡 抽 , 只要 有 人 將 菸 捲好 點 著 , 馬上 就 傳來 一陣陣 咳嗽聲 , 彷彿 烈 馬 拉車 , 開始 幾 步 不僅 精神抖擻 , 還 免不了 仰天 長嘯 , 猛 叫 幾 聲 。 男女 老少 , 菸民 眾多 , 幾十 年 前 的 這 一 幕 我 從未 覺得 不 正常 , 此刻 卻 忽然 有 解 不 開 的 謎 。 生活 那麼 苦 , 日子 那麼 窮 , 家家戶戶 都 一 天 一 天 地 熬 著 , 怎麼 會 有 那麼多 的 人 抽菸 呢 ? 是 因為 日子 太 苦 才 如此 ? 是 因為 不 如此 不足以 頂 得 住 苦日子 ? 他們 似乎 不 太 關心 抽菸 對 健康 有 多 大 害處 。 他們 認命 , 所以 也 不 怎麼 怕死 。 活 著 的 時候 , 就 想 這 口 氣 順暢 些 。 他們 似乎 想 不 出 別的 辦法 讓 生活 好 一點 , 只好 抽菸 。 記得 某 個 冬夜 , 一 位 同學 的 父親 來 我 家 串門 , 剛 抽 一 口 菸 , 就 咳嗽 得 呼天搶地 , 前仰後合 , 幾乎 透 不 過 氣 來 。 等 他 終於 把 氣 喘勻 , 我 勸 了 他 一 句 : 「 這麼 難受 , 就 別 抽 了 。 」 「 不 抽 了 ? 」 他 眼 一 瞪 , 「 不 抽 就 不 難受 了 ? 」 那 時候 , 抽菸 不 是 生活 的 點綴 , 而是 生活 的 一 部分 。 朋友 熟人 見面 , 先 要 敬 菸 。 每 人 都 高舉 一 根 菸 高聲 呼叫 「 抽 我 的 抽 我 的 」 , 四 隻 手 撕扯 半 天 , 才 能 點火 冒煙 。 抽 了 人家 的 菸 , 你 不會 忘 了 品評 幾 句 , 譬如 : 「 大哥 , 你 這 菸 好 , 勁兒 大 。 」 平日 裡 拿 孩子 的 作業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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