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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 的 話 和 數不清 的 心思 。 躍平 正 是 一 個 特別 能 折騰 的 人 , 這 一 點 非常 對 我 心思 , 我們 成 了 好朋友 。 我 不 喜歡 四平八穩 的 人 , 我 看不慣 墨守成規 的 人 , 我 討厭 死氣沉沉 的 人 。 躍平 先 是 在 衡水 酒廠 當 工人 , 後 通過 自學 考上 師範 。 畢業 後 當 了 幾 天 老師 , 又 調到 了 縣委 宣傳部 報導組 。 我 去 《 衡水日報 》 不久 , 他 也 調到 了 衡水 廣播 電台 。 沒 過 多久 , 他 又 折騰 到 了 報社 , 和 我 成 了 同事 。 一九八八年 , 我倆 在 小城 混 得 心不甘情不願 , 於是 結伴 跑到 海南 。 當時 《 海口 晚報 》 正 招 人 , 可是 人家 嫌 我們 學歷 太 低 , 職稱 太 低 , 不 要 。 一 怒 之下 我 回 了 衡水 準備 考 研究生 , 他 不 服氣 , 留在 海口 繼續 戰鬥 。 他 那 一腔熱血 也 不 知 感動 了 誰 , 反正 他 終於 還是 成 了 《 海口晚報 》 的 記者 。 再 後來 , 我 去 北京 上學 , 他 突然 又 覺得 海南 沒 什麼 好 前景 , 夢 圓 終於 又 夢 碎 , 乾脆 殺回 衡水 。 我 決定 來 深圳 時 , 他 又 迷上 了 保險 。 當時 新 成立 的 一 家 保險 公司 在 衡水 建 辦事處 , 他 好像 是 負責人 。 他 給 我 大講 「 保險 是 一 種 生活 方式 」 , 抨擊 中國人 總 抱 著 「 養兒防老 」 的 陳腐 觀念 不 放 。 他 那裡 新 觀念 與 唾星 齊飛 , 我 只有 頻頻 點頭 的 份兒 。 當時 公司 有 汽車 的 不 多 , 他 卻 有 一 輛 北京 212 吉普 。 我 問 他 有 沒 有 駕駛證 , 他 說 在 衡水 開車 還 用得著 駕駛證 嗎 ? 「 誰 敢 查 我 ? 讓 他們 試試 ! 」 他 自己 駕車 跑 各 個 縣城 , 建 網點 , 發展 業務員 , 忙 得 不亦樂乎 。 我 問 他 報社 的 事 怎麼辦 。 「 什麼 怎麼辦 ? 」 他 躊躇滿志 地 說 , 「 停薪 留職 。 我 下海 了 。 」 一九九二年 正 是 無數 讀書人 下海 的 年份 , 他 棄 文 從 了 保險 , 我 未免 覺得 可惜 , 但是 他 不 這麼 想 。 他 是 勇於 獨立 時代 潮頭 的 人 。 原本 他 文字 功底 扎實 , 讀書 趣味 甚 高 , 經常 說 我 讀 的 書 都 是 垃圾 。 他 和 孫犁 是 同鄉 , 也 最 喜歡 孫犁 的 作品 。 曹聚仁 的 《 中國 學術 思想史 隨筆 》 和 《 萬里行記 》 , 還 有 徐鑄成 的 《 報人 張季鸞 先生 傳 》 , 他 都 推薦 我 看 過 。 離開 衡水 來 深圳 前 , 他 說 你 那 本 聶紺弩 的 《 散宜生 詩 》 可以 還 你 了 。 我 說 就 送 你 吧 。 他 說 這 可 是 好書 , 你 不要 後悔 。 過去 同學 和 朋友 之間 的 友情 , 不管 多 深 , 表現出來 總是 淡淡 的 。 即使 十 年 不見 , 一朝 見面 , 也 像 昨日 剛剛 見 過 一樣 , 該 打 的 打 , 該 罵 的 罵 。 有事 或許 打 個 電話 , 一 懶 起來 , 電話 和 書信 都 免 。 衡水 別 後 , 我 在 深圳 編 我 的 報紙 , 躍平 在 繼續 跑 他 的 保險 。 忽然 有 一 天 , 衡水 的 朋友 來電話 , 說 躍平 出事 了 。 「 什麼 事 ? 」 我 一 驚 , 「 他 的 公司 經濟 上 有 問題 了 ? 」 「 是 車禍 。 他 醉酒 開車 , 那 破 吉普 和 一 輛 拖拉機 撞 了 。 」 「 人 怎麼樣 ? 」 「 一 開始 不省人事 , 到處 都 在 出血 , 大家 都 覺得 他 完蛋 了 。 現在 穩定住 了 , 做 了 幾 個 大 手術 , 總算 撿 了 條 命 。 」 這 小子 果然 命 大 。 八○年代 中期 他 的 腦袋 有 一 次 突然 莫名其妙 劇痛 不止 , 我 背 他 去 當時 的 地區 醫院 就診 , 結果 也 是 動 了 手術 才 保住 一 條 命 。 此 次 車 毀 人 存 , 算是 又 躲過一劫 。 春節 回家 時 看 他 , 我 大驚失色 。 這 哪裡 還是 當年 大有 「 老子 天下 第一 」 氣概 的 躍平 ? 說話 已 不 利索 , 滿 嘴 支支吾吾 ; 腳 也 走 不 利索 , 磕磕絆絆 , 踉踉蹌蹌 。 反應 明顯 遲鈍 了 , 身體 也 胖 了 許多 。 我 罵 了 他 幾 句 , 就 不 知 再 說 什麼 。 他 倒 開導 我 , 說 是 找 了 什麼 大師 , 只要 堅持 練 氣功 就 能 慢慢 恢復 。 我 悄悄 問 旁邊 的 朋友 此 話 是 真 是 假 , 朋友 說 : 「 就 當是 真 的 吧 。 這樣 有 個 奔頭 。 」 大陸 的 保險業 在 一九九○年代 應 算是 個 新興 行業 。 既 如此 , 躍平 堪稱 是 對 保險業 做出 過 貢獻 的 人 , 儘管 我 不 知 他 的 貢獻 到底 有 多 大 。 起碼 他 是 用 性命 搏 過 的 。 二○○二年 秋季 的 一 天 , 編輯部 一 位 同事 的 親戚 小心翼翼 站 在 了 我 的 辦公桌 前 。 她 常 來 閒逛 , 也 算 認識 。 「 您 如果 不 忙 , 」 她 說 , 「 我 想 給 您 談談 我 的 工作 。 」 我 就 問 : 「 你 的 工作 為什麼 要 給 我 談 ? 」 「 我 是 從事 保險業 的 。 」 她 說 , 「 是 壽險 。 我 的 工作 和 任何 人 都 有關係 … … 」 她 拉過 一 張 椅子 , 正 要 滔滔不絕 , 我 連忙 制止 她 : 「 我 知道 我 知道 , 保險 是 一 種 生活 方式 。 」 她 愣 了 : 「 你 認識 這麼 深刻 ? 」 我 哈哈 大笑 : 「 我 都 深刻 了 十 年 了 。 」 七 __UNDEF__ 錢 __UNDEF__ 做生意 的 人 家 裡 長大 的 ─ 楊照 __UNDEF__ 四十 年 前 , 如果 你 到 台北 , 應該 探訪 晴光 市場 。 那裡 距離 一萬兩千 名 美國 駐軍 的 指揮 中心 ── 美軍 顧問團 只 有 三百 公尺 遠 , 因而 形成 了 台北 有名 的 「 酒吧街 」 。 到 了 晴光 市場 , 記得 找 個 當地人 問 一下 : 「 藝新 服裝行 」 在 哪裡 ? 最 有 可能 發生 的 情況 是 , 被 問到 的 人 將 你 上上下下 打量 一 番 , 看 你 打扮 正常 , 忍不住 警告 你 : 「 那 家 店 不要 隨便 進去 , 賣 的 衣服 貴 得 不得了 ! 」 「 藝新 服裝行 」 就 是 我 家 , 賣 的 是 訂做 的 針織 禮服 , 那樣 的 衣服 當然 不 是 賣給 家庭 主婦 穿 去 菜市場 買菜 的 。 我 家 主要 的 客人 , 是 吧女 , 或者 更 準確 地 說 , 是 帶 著 美軍 軍官 來 付錢 的 吧女 。 美軍 在 越南 打仗 打 得 最 厲害 時 , 每 個 星期 都 有 上百 個 不 知 下 個 月 還 能不能 活 著 的 美軍 軍官 , 到 台北 來 短期 休假 。 他們 住在 美軍 顧問團 的 軍官 招待所 裡 , 通常 也 就 在 那 附近 買醉 狂歡 。 那 也 就 是 我們 家 生意 最 好 的 時候 , 爸爸 辭去 了 原本 的 會計 工作 , 回來 幫 媽媽 的 服裝 生意 , 兩 人 經常 日夜 趕工 , 一 天 只 睡 三 、 四 個 小時 , 都 還 做 不 完 蜂擁 而 來 的 訂單 。 所以 連 小孩 都 動員 了 。 我 記得 放暑假 時 , 天亮 得 早 , 我 五點 多 就 起床 , 從 住家 下樓 , 越過 小 巷子 , 打開 店面 的 小 木門 , 裡面 撲鼻 傳來 一 種 濃烈 的 紗線 味道 。 點開 日光燈 , 我 就 在 一 台 小型 的 紗仔機 坐下來 , 把 一 大 捆 麻紗 掛上 架 , 拉出 線頭 , 仔細 在 一 條 細長 的 木軸 上 捲好 , 然後 摁下 電動 按鈕 , 機器 就 自動 摷紗 。 不過 中途 一定 會 有 線 卡住 或 拉斷 的 情況 , 就 得 在 紗線 摷 歪 前 , 趕緊 停下 機器 , 拿 小 剪刀 剪平 線頭 , 在 用 爸爸 教 過 的 特別 方法 把 線 接好 , 接頭 必須 很 平 很 小 , 不然 到時候 在 衣服 上 突出來 , 就 很 難看 了 。 順利 的話 , 十 分鐘 可以 摷完 一 捆 麻紗 , 一 個 多 小時 後 , 摷完 六 捆 紗 , 差不多 媽媽 和 大姐 就 來 店 裡 , 準備 要 用 我 摷好 的 紗 開始 做 衣服 了 。 爸爸 也 來 了 , 第一 件 事 一定 是 打開 櫃檯 抽屜 , 拿出 一 個 小 本子 , 在 上面 添加 數字 。 那 是 我 的 存摺本 。 摷 一 捆 紗 賺 五 塊 錢 , 有時 還 當 爸爸 整燙 禮服 時 的 助手 , 一 件 也 是 五 塊 。 另外 , 我們 四 個 小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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