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我 , 真的 很 快 , 你 便會 由 「 玩 」 菸 變成 被 菸 所 「 玩 」 , 在 沒有 菸 抽 的 日子 裡 , 你 會 覺得 非常 難受 。 我 在 煙霧 彌漫 的 屋子 裡 成長 , 外公 外婆 等等 長輩 都 抽菸 , 還 抽 竹筒 水 菸 呢 , 我 嚐 過 幾 口 , 不 喜歡 , 倒 記得 抽 啜 時 筒 裡 爆 起 的 咕嚕 咕嚕 的 水泡 聲音 很 搞笑 , 我 對 外公 說 : 「 這 像 電影 配樂 。 」 那 一 年 , 我 十四 歲 。 後來 跟 同學 們 學 抽菸 , 在 十五 歲 , 下課 後 經常 穿著 校服 就 去 打 麻雀 , 右手 摸 牌 , 左手 夾 菸 , 自覺 已經 是 成年人 了 , 其實 只是 渾身 菸臭 卻 仍 乳臭未乾 的 小伙子 , 明明 整 個 世界 在 前頭 等 著 , 我 可以 慢慢 走進去 , 卻 又 偏偏 迫不及待 地 用 可笑 而 突兀 的 姿勢 跳進去 , 沒有 狠狠 地 跌 一 跤 而 至 爬 不 起來 , 已 算 幸運 。 在 跌跤 與 爬起 之間 , 許多 時候 , 確 需 講求 一些 幸運 , 而 當 運氣 來 時 , 許多 時候 , 詭異 得 像 小說 情節 或 電影 劇情 , 真的 彷彿 遠處 有 人 放置 了 一 部 攝影機 , 有 一 位 名叫 導演 的 傢伙 在 指揮 一切 節奏 一切 橋段 , 你 避不了 , 唯有 接受 , 若 蒙 關顧 , 唯一 能 做 的 是 低頭 感恩 。 我 說 的 是 一 段 關於 香菸 的 經驗 , 但 又 不 完全 算是 香菸 , 儘管 卻 跟 吞雲吐霧 地 把 一些 東西 抽入 肺部 有關 。 沒 錯 , 你 猜對 了 , 我 說 的 是 麻 , 是 抽 麻 , 把 碎碎 的 麻葉 捲進 菸紙 裡 , 點燃 , 抽啜 , 其實 就 是 另外 一 種 香菸 , 只不過 不 合法 , 至少 在 地球 上 的 絕大部分 國家 裡 不 合法 。 那 是 十七 、 八 年 前 的 事情 了 。 在 美國 中西部 留學 , 讀書 , 寫 論文 , 日子 過 得 千篇一律 , 唯有 偶爾 做 些 瘋狂 事情 聊 做 調劑 , 但 所謂 瘋狂 事情 , 在 那 年頭 , 在 那 圈子 , 其實 也 頗 輕鬆 平常 , 是 心照不宣 之 公開 祕密 。 每逢 週末 , 研究生 們 總會 齊集 於 這 人 或 那 人 的 家 裡 開 派對 , 有時候 迷幻 , 有時候 不 迷幻 , 但 通常 是 上 半 場 不 迷幻 而 下 半 場 迷幻 , 喝 酒 聊天 跳舞 到 某 個 階段 , 開始 有 人 走到 二樓 房間 , 找來 麻菸 , 圍坐 或 圍站 , 輪流 抽吸 , 共享 出神 脫序 的 失重 幻覺 。 我 參加 過 幾 回 ── 不 , 應 是 十幾 回 ── 這 類 派對 , 前 幾 回 只 參加 上 半 場 , 五 、 六 次 之後 , 下 半 場 也 加入 了 , 企圖 在 雲霧 裡 暫 忘 論文 壓力 和 找尋 光明 前途 ; 再 後來 , 不好意思 一直 占 別人 便宜 , 索性 自己 掏錢 請 一 名 印度裔 同學 代買 麻葉 , 二十 元 美金 , 一 小 包 , 大約 可 抽 兩 回 。 那 傢伙 是 我 見 過 最 聰明 的 研究生 , 一 口 印式 美語 , 發音 不 準 , 卻 極 溜 , 頭腦 清晰 犀利 , 老師 們 都 認為 他 在 學術 領域 必 有 大成 , 前 陣子 我 遇到 美國 舊友 , 打聽 之下 , 知道 他 現在 於 紐約 某 名校 擔任 教授 , 若 有 人 以 迷幻 派對 之 事 詢 之 , 或許 他 會 像 柯林頓 般 聳肩 回答 , 是 呀 , 我 抽 過 , 但 沒有 抽進 肺 裡 。 我 有沒有 抽進 肺 裡 ? 我 不 告訴 你 , 但 我 可以 坦承 , 我 曾 把 沒 吸完 的 麻葉 隨手 放進 手提包 的 暗袋 , 帶回 家 了 , 甚至 不僅 帶回 家 , 還 帶上 了 飛機 , 險些 闖出 大禍 。 當然 不 是 故意 做 「 國際 毒梟 」 , 只是 忘記 了 它 的 存在 , 剛好 放暑假 , 搭機 從 美國 回 香港 , 過 海關 時 X光機 沒 把 麻葉 檢查出來 , 我 亦 毫不 在意 , 慢條斯理 地 走上 飛機 , 遠遠 看見 幾 個 穿著 FBI 制服 的 人 站 在 機艙 門 前 , 把 一些 亞洲 旅客 攔下 盤問 。 我 也 在 被 盤問 之 列 , 但 心 中 沒 鬼 , 不 怕 , 正當 那 個 FBI 黑 胖 女人 把 手 伸進 我 的 手提包 暗袋 之 際 , 旁邊 另 一 個 FBI 對 兩 個 亞裔 男子 朗聲 道 : 「 非常 抱歉 , 你們 這些 錢 沒有 報關 , 有 可能 會 要 被 沒收 ! 請 跟 我 到 辦公室 ! 」 瞄過去 , 看見 兩 人 的 袋子 裡 有 一 大 疊 鈔票 , 很 明顯 是 超額 攜帶 出境 ; 我 暗笑 , 幸災樂禍 , 你 這 兩 個 傢伙 真 倒楣 。 二五 __UNDEF__ 繁體字 / 簡體字 __UNDEF__ 「 氣 」 和 「 气 」 的 差別 ─ 楊照 __UNDEF__ 我 一直 不 瞭解 , 小學 一年級 的 那 位 女 導師 , 為什麼 那麼 不 喜歡 我 ? 至少 我 現在 還 記得 的 , 都 是 她 處罰 我 的 畫面 。 讓 我 最 覺得 羞辱 , 有 幾乎 十 年 時間 中 , 幾乎 天天 想起 , 恨不得 忘掉 卻 怎麼 也 忘 不 掉 的 , 是 有 一 次 女 導師 突然 巡行 班 上 座位 , 一邊 走 一邊 叫 幾 個 人 站起來 , 一共 有 七 、 八 個 人 被 叫到 了 , 我 也 是 其中 一 個 。 接著 女 導師 又 叫 了 班 上 的 一 個 女生 , 大家 公認 長 得 最 漂亮 、 成績 最 好 的 那 個 , 要 她 去 檢查 站 著 的 同學 , 指出 哪 一 個 耳朵 後面 最 不 乾淨 。 女生 看 了 一 圈 , 怯生生 地 指 了 一 個 男生 , 沒想到 女 導師 堅決 搖搖頭 , 說 : 「 不 是 他 , 你 再 看 一 次 。 」 女生 愣 了 一下 , 很 認真 地 再 轉 一 圈 , 換 指 另外 一 個 男生 。 女 導師 還是 搖搖頭 , 女生 看 著 就 哭 了 , 反倒 像 是 她 做錯 事 了 。 女 導師 趕緊 安慰 她 , 叫 她 坐回 位子 , 然後 走到 我 身邊 , 惡狠狠 地 說 : 「 他 最 不 乾淨 , 真 不 知道 什麼 時候 洗 的 。 」 十 年 之中 , 每 次 只要 洗澡 , 我 就 想起 這 件 事 。 為什麼 是 我 ? 為什麼 要 找 那 個 女生 來 指認 我 最 不 乾淨 ? 我 怎麼 想 都 想 不 通 , 只 能 拚命 地 搓洗 耳朵 後面 , 搓 到 又 紅 又 痛 , 仍然 擔心 洗 得 不 夠 乾淨 。 還 有 一 次 , 老師 沒有 上課 , 讓 我們 自己 復習 。 我 拿 著 新 買 的 紅色 原子筆 在 紙 上 抄寫 國語 課文 , 寫 得 起勁 , 完全 沒有 意識 女 導師 到 了 我 座位 旁 , 突然 她 凶惡 地 叫 我 的 名字 , 嚇 得 我 差點 從 椅子 上 彈起來 。 驚魂 乍 定 , 就 發現 老師 高高 舉起 了 我 正在 寫 的 紙張 , 近乎 歇斯底里 地 對著 全 班 說 : 「 你們 看 , 可以 這樣 嗎 ? 」 我 猜 全 班 應該 沒有 人 知道 什麼 是 不 可以 的 吧 ! 女 導師 示意 要 我 站起來 , 揚 著 紙 , 憤怒 地 說 : 「 誰 教 你 可以 用 紅 筆 寫 名字 的 ? 你 知不知道 用 紅 筆 寫 名字 代表 什麼 ? 」 我 當然 不 知道 。 「 只有 紅衛兵 才 用 紅 筆 寫 名字 ! 」 女 導師 給 了 如雷 般 的 答案 。 我 還 真 不 知道 用 紅 筆 寫 名字 是 禁忌 。 我 更 不會 知道 紅衛兵 是 什麼 , 那 應該 是 我 這 一生 第一 次 聽到 「 紅衛兵 」 三 個 字 吧 ! 還 有 , 我 到 現在 都 還 不 知道 紅衛兵 真的 用 紅 筆 寫 名字 嗎 ? 長大 之後 , 我 曾經 聽 過 另 一 個 說法 , 說 忌諱 紅 筆 寫 名字 , 是 因為 傳統 上 處決 死囚 時 , 要 用 朱砂筆 將 死囚 姓名 寫 在 令牌 上 。 不過 , 顯然 女 導師 比較 在意 的 , 是 紅衛兵 , 是 政治 上 的 禁忌 , 而 不 是 傳統 上 吉利 不 吉利 的 問題 。 沒有 多久 , 另外 一 件 事 證明 了 這 點 。 奇怪 , 怎麼 又 是 發生 在 我 身 上 ? 一 天 早上 朝會 回來 , 女 導師 叫 同學 一個個 到 前面 領回 作業本 , 輪到 我 的 時候 , 她 鐵青 著 面孔 , 拿起 竹棍 , 低聲 說 : 「 手 伸出來 。 」 我 還 來不及 想 自己 到底 犯 了 什麼 錯 , 手 上 已經 挨 了 兩 記 棍子 。 我 將 發痛 的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