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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 , 歲月 最 長 ─ 胡洪俠 __UNDEF__ 有 一 個 問題 , 這些 年 我 一直 感興趣 , 也 問 過 許多 年輕人 。 我 問 : 「 還 記得 當年 小學 語文 第一 課 你 學 的 是 什麼 課文 嗎 ? 」 奇怪 的 是 , 問到 的 人 差不多 都 給 問倒 了 。 他們 總 說 記 不 得 了 。 我 記得 。 我 的 同齡人 也 大都 記得 。 我們 總 能 脫口而出 : 「 毛 主席 萬歲 。 我們 第一 課 學 的 就 是 這 一 句 。 」 那麼 , 我們 學 「 毛 主席 萬歲 」 的 人 為什麼 都 記得 小學 語文 第一 課 , 而 你們 為什麼 就 不 記得 自己 當 初學 的 是 什麼 ? 是 因為 我們 的 這 一 課 字數 很少 、 句子 很 短 嗎 ? 的確 , 我們 的 第一 課 , 只 有 五 個 字 , 不僅 字數 很少 、 句子 很 短 , 而且 字數 最少 , 句子 最 短 。 據 我 所 知 , 葉聖陶 先生 整整 八十 年 前 編印 過 一 套 《 開明 國語 課本 》 , 第一 課 雖然 很 短 , 但 也 有 七 個 字 : 「 先生 , 早 。 小朋友 , 早 。 」 一九四九年 以後 的 十幾 年 間 , 第一 堂 語文課 的 內容 驟然 加長 , 而且 都 是 順口溜 一樣 的 「 新詩 」 了 。 既然 是 「 詩 」 , 寥寥 數 字 無法 包辦 , 只 能 湊 它 幾十 個 字 , 變成 短短 幾 行 。 比如 五十年代 第一 套 新型 小學 語文 教材 的 第一 課 : 「 毛 主席 , 像 太陽 , 他 比 太陽 更 光亮 。 小 兄弟 , 小姐妹 , 大家 一齊 來 歌唱 : 太陽 太陽 永遠 光亮 , 我們 跟 你 永遠 向 上 。 」 又 比如 五十年代 後期 人教版 一年級 的 第一 課 : 「 爺爺 六 歲 去 放 羊 , 爸爸 六 歲 去 逃荒 。 今年 我 也 六 歲 了 , 公社 送 我 上學堂 。 」 原來 大躍進 時代 學齡 兒童 的 入學 年齡 是 往 下 「 躍 」 的 , 六 歲 就 要 上學 了 。 若 按 今天 的 規矩 , 這 首 詩 得 改成 「 七 歲 去 放 羊 , 七 歲 去 逃荒 」 之類 才 對 。 時過境遷 , 一年級 的 語文 教材 都 已 完成 了 從 文字 到 文獻 的 過渡 , 想來 堪驚 。 如此 說來 , 因為 句子 很 短 , 所以 印象 很 深 , 或許 有 些 道理 。 可是 , 七十年代 的 第一 課 也 有 些 很 短 的 句子 , 比如 前期 的 「 我 愛 北京 天安門 」 , 比如 後期 的 「 你 辦事 , 我 放心 」 , 比如 七十年代 末 的 「 毛 主席 永遠 活 在 我們 心 中 」 , 你們 怎麼 也 不 記得 ? 所以 , 奧祕 也許 不 在 句子 長短 , 而 在 「 毛 主席 萬歲 」 這 五 個 字 本身 。 在 我們 這 一 代 的 童年 , 此 「 五 字 箴言 」 原是 不 需要 等到 進 了 小學 教室 才 開始 學習 的 。 胡同 裡 追逐 嬉戲 時 , 牆 上 的 標語 寫 的 是 這 五 個 字 ; 圍觀 大人 們 開會 時 , 聽 他們 一 遍 又 一 遍 喊 的 是 這 五 個 字 ; 廣播 裡 每 天 重複 最多 的 句子 , 是 這 五 個 字 ; 誰 家 不 貼 毛 主席 像 ? 你 天天 在 畫像 下方 或 旁邊 看到 的 , 是 這 五 個 字 ; 過年 了 , 貼 春聯 , 不管 上聯 下 聯 寫 什麼 氣 壯 山河 的 話 , 橫批 總是 這 五 個 字 ; 家 裡 的 茶杯 臉盆 毛巾 暖水瓶 上 , 處處 都 印 著 這 五 個 字 。 學習 這 一 課 , 我們 根本 用不著 語文 老師 ; 或者 說 , 我們 這 第一 課 , 數 長城 內外 、 黃河 上下 , 看 大江 南北 、 塞外 嶺南 , 走 沿海 邊疆 、 大都 小 邑 … … 天下 誰人 不 是 我們 的 語文 老師 ? 這 五 個 字 , 早已 是 我們 做夢 都 不會 說錯 分毫 的 日常 用語 , 是 繞過 大腦 直接 噴 薄 而 出 的 穩定 詞組 , 是 「 從來 不 需要 學習 , 永遠 也 不會 忘記 」 的 語言 基因 , 哪裡 還 用得著 一 筆 一 劃 地 學 , 一 字 一 音 地 唸 ? 我 的 小學 語文 老師 是 鄰村 人 , 姓 王 , 個頭 不 高 , 又 黑 又 胖 , 眼睛 出奇 地 大 , 對 我們 常常 露出 凶 光 , 嘴 裡 還 鑲 著 明晃晃 兩 顆 金 牙 。 上 他 的 語文 第一 課 , 我們 的 注意力 全 在 他 身 上 , 反而 對 他 寫 在 黑板 上 的 「 毛 主席 萬歲 」 無知無覺 。 我們 覺得 這 小學 的 課程 也 太 容易 了 ; 我們 嘁嘁喳喳 , 交頭接耳 , 說 的 都 是 另 一 件 事 : 我們 這 語文 老師 原來 有 個 外號 , 叫 「 王牛眼 」 。 我們 爭相 盯 著 王 老師 戴 老 花鏡 的 眼睛 看 個 不停 , 心 裡 想起 了 生產隊 的 那 頭 黑牛 , 都 想 笑 又 都 不 敢 笑 。 這 稱得上 是 我們 小學 語文 第一 課 上 嶄新 的 收穫 。 王 老師 的 第一 課 確實 是 失敗 的 。 儘管 我們 對 課文 極為 熟悉 , 但 最 該 講 的 內容 ── 「 萬歲 」 是 什麼 意思 , 王 老師 竟然 沒有 講 , 我們 也 沒有 人 想到 要 問 。 終日 掛 在 嘴 邊 上 的 詞 , 我們 既 不會 深究 詞 的 意義 , 也 不 懂 追究 如此 呼叫 不止 的 原因 , 更 不用 探究 這 其中 的 奧妙 。 我們 只 會 跟 著 喊 , 彷彿 這 句 話 是 自動 形成 又 自動 發出 聲音 的 , 和 我們 的 大腦 與 五官 沒有 任何 關係 。 已經 說不清 是 誰 把 一 句 「 毛 主席 萬歲 」 刻 在 我們 的 記憶 裡 。 我們 只 知道 , 這 五 個 字 伴隨 我們 出生 和 長大 , 也 注定 在 悠長 歲月 裡 時時 浮現 , 無比 清晰 , 無法 模糊 。 任 你們 把 八十年代 以後 的 第一 課 背 得 再 熟 , 什麼 「 冰雪 融化 , 種子 發芽 , 果樹 開花 , 我們 來到 小 河 邊 , 來到 田野 裡 , 來到 山崗 上 。 我們 找到 了 春天 」 ; 或者 「 一 去 二三 里 , 煙村 四五 家 。 亭台 六七 座 , 八九十 枝 花 」 ; 又 或者 「 遠 看 山 有 色 , 近 聽 水 無聲 。 春 去 花 還 在 , 人 來 鳥 不 驚 」 等等 , 其 效力 , 其 魔力 , 又 怎能 和 我們 的 小學 語文 第一 課 相比 。 當然 , 最終 還是 你們 贏 了 。 珍惜 吧 。 畢業 後 做 記者 , 在 東南亞 亂 跑 了 兩 年 , 更 沒 機會 了 。 其後 赴 美 讀書 , 而 碩士 而 博士 , 而 助教 而 講師 , 記憶 裡 除了 上台 領取 碩士 證書 時 打 過 領呔 , 其餘 日子 皆 是 牛仔褲 和 T恤 , 徹底 地 從 「 無 呔 不 歡 」 變成 「 根本 無 呔 」 。 我 手 邊 有 一 張 照片 , 結 領呔 , 穿 大衣 , 長 鬍子 , 站 在 講台 黑板 面前 指手畫腳 像 在 授課 , 黑板 上 亦 寫有 「 identity 」 和 「 social movement 」 等 幾 個 英文字 , 但 那 只是 我 於 離 美 前 特地 找 一 位 香港 學弟 替 我 拍 的 「 造型照 」 , 純屬 好玩 , 用 廣東話 來 說 便是 「 扮 嘢 」 。 一九九七年 我 回 港 到 《 明報 》 擔任 副總編輯 , 管理 三十 位 下屬 , 我 也 才 三十三 歲 , 他們 不 太 服 我 , 為了 增強 威信 , 我 乃 重 投 領呔 懷抱 , 開始 每 天 打呔 , 藉 呔 自重 , 狐 假 「 呔 」 威 , 躲 在 領呔 後面 過 了 一陣子 的 假面 人生 。 其後 返回 學院 , 偶爾 亦 須 打呔 , 這 畢竟 是 香港 , 出席 各 式 應酬 場合 和 參加 工作 會議 , 領 呔 總 是 必需品 。 但 除此以外 我 已 不 常 打呔 , 只 因 我 喜歡 駕駛 跑車 到處 跑 , 打 領呔 而 開 跑車 , 太 不 搭調 了 , 有損 瀟灑 造型 , 老子 不 幹 。 從 不離 不 棄 到 若即若離 , 領呔 與 我 , 情 路 崎嶇 。 一 張 疏 而 不 漏 的 恢恢 天網 ─ 胡洪俠 __UNDEF__ 某 日 某 女 為 某 活動 來 送 請柬 , 我 打開 繁華似錦 的 信封 , 掃 了 一 眼 花里胡哨 硬 卡紙 上 那 幾 句 自欺欺人 的 客套 話 , 即 隨手 扔 在 桌 上 , 嘆 了 口 氣 , 說 : 「 不 去 ! 」 「 為什麼 ? 」 她 化妝 過 濃 的 臉 立刻 繃緊 , 「 很 重要 的 活動 啊 。 很 時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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