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湯匙 , 讓 你 可以 用來 攪動 碗 裡 糾結成 塊 的 糌粑 酥油 。 但 你 接過 湯匙 , 卻 見 她們 熟練 地 將 掌心 抵住 碗緣 , 摳 起 手指 快意 搓 糌粑 , 令 你 不禁 有些 尷尬 。 本來 正 大 口 享受 美食 的 她們 , 旋即 注意到 你 不 自在 的 眼神 , 遂 把 指縫 的 餘渣 舔淨 , 撿起 地 上 枯枝 充作 湯匙 用 。 這時 反倒 你 生澀 地 放下 湯匙 , 低頭 張 手 便 狠勁 扒 起 自己 碗 裡 的 食物 。 你 想 , 她們 對 你 的 好奇 絕不下於 你 對 她們 的 好奇 , 或者 她們 怕 你 感到 無趣 , 才 總是 輪流 地 丟出 許多 問題 陪 你 。 每 次 你 的 回答 都 拉 得 老長 , 你 以為 這樣 傾囊竭力 地 訴說 , 能 讓 她們 感受 你 的 誠懇 與 用心 。 起先 , 女孩 會 與 媽媽 和 姑姑 竊竊私語 笑 著 , 之後 三 人 便 一 陣 沉默 地 望 著 你 , 搔 著 頭皮 。 連續 幾 番 相同 的 狀況 , 你 才 意識到 自己 的 自以為是 , 原來 她們 並 不 太 懂得 你 的 話 , 而是 極力 去 猜懂 而已 。 其實 面對 她們 你 何嘗 不 是 那樣 呢 , 不過 你 比較 會 裝 懂 掩飾 。 儘管 語言 的 障礙 難以 跨越 , 彼此 的 窘境 時常 , 你們 仍 以 手勢 和 表情 或 一 個 漢字 一 個 藏文 , 牙牙學語 般 慢慢 地 咬 , 彷彿 也 能 無礙 地 拼湊出 各自 能力 所 理解 的 對方 的 世界 。 女孩 說 , 她們 住 在 四川 阿壩州 , 去年 秋收 後 她 和 媽媽 姑姑 一同 在 菩薩 面前 發願 , 要 到 拉薩 聖地 。 你 算 一 算 , 她們 這 一路 磕 著 長 頭 步行 至今 , 已經 一 年 多 了 。 她 說 媽媽 磕頭 去 過 拉薩 一 次 , 所以 這 次 推車 。 你 說 你 是 第二 次 到 拉薩 。 你 問 她 多 大 了 ? 幾 歲 了 ? 你 用 兩 手 各 比 著 二 和 四 , 指 著 自己 。 她 回 比 著 十 與 九 。 女孩 仰望 著 天 , 為 她 平生 第一 次 將 到 心 中 的 聖地 細數 著 日子 : 「 還 有 六百多 公里 , 估計 去 拉薩 還要 兩三 個 月 吧 ! 」 你 想 說 你 到 拉薩 大約 再 花 十 天 , 話 沒 出口 便 和 著 糌粑 吞 到 肚 裡 去 了 。 桑吉措 母 , 她 的 名字 , 你 要 她 把 名字 寫 在 你 的 牛皮紙本 上 。 她 不會 寫 漢字 , 便 寫下 一 排 工整 的 藏文 給 你 。 女孩 談起 這 名字 是 活佛 喇嘛 為 她 取 的 , 在 很 遠 很 遠 的 山 外 ( 她 的 手 像 波浪 比劃 起伏 ) 。 達賴 喇嘛 ? 是 住 在 印度 的 達賴 喇嘛 嗎 ? 你 問 。 她 竟然 認真 地 點起 頭 。 你 雖然 不免 懷疑 , 但 莫名 激動 的 眼角 泛 的 彷彿 是 淚光 。 你 看 著 桑吉 媽媽 老態 的 模樣 , 微 彎 的 背 , 胖 腫 的 腰身 , 她 如何 能 推 得 動 載 著 帳棚 衣物 糧食 飲水 的 板車 呢 ? ( 你 見 過 的 朝聖 者 都 是 男人 推車 ) 她 若 遇上 四五千 米 以上 陡坡 的 路途 該 怎麼辦 ? 若 碰到 猛 戾 的 藏獒 該 怎麼 逃 ? 萬一 下雨 , 降 雪 , 山崩 , 路 斷 , 糧 缺 了 , 迷路 了 , 受傷 了 , 生病 了 , 遇上 壞人 , 遭受 打劫 , 該 怎麼辦 ? 種種 問題 , 都 盤旋 在 你 的 腦海 卻 不 知 如何 脫出 口 , 妳們 會 哭 嗎 ? 會 苦 到 不 想 走 了 嗎 ? 會 想念 家鄉 的 親友 嗎 ? 你 眼前 的 這些 朝聖 者 究竟 憑藉 著 甚麼 ? 信仰 的 本能 嗎 ? 殊不知 這 條 路 不祇 會 受 皮肉 上 的 苦 , 甚至 可能 威脅 自己 的 生命 ? 她們 卻 仍舊 執一 堅決 地 將 它 完成 。 兩 年 前 , 適逢 釋迦牟尼佛 誕生 的 藏曆 馬年 , 你 偶然 行經 西南 藏區 , 短暫 參與 了 岡仁波齊峰 的 轉山 儀式 。 那時 當地 藏民 說 , 此時 轉 一 圈 神山 得到 的 功德 將 比 平時 多出 十二 倍 ㄋ 。 而 平常 轉 一 圈 , 就 能 洗清 過去 的 罪惡 ; 轉 十 圈 , 能 贖盡 一 世 的 罪惡 , 更 能 免 受 輪迴 之 苦 ; 若 轉 個 一百零八 圈 , 即可 今生 成佛 。 那 似乎 有 種 目的論 的 緣故 , 才 積聚 如此 多 的 信眾 共同 轉 山 。 但 此刻 這 三 位 朝聖 者 究竟 能 獲致 哪 種 生命 的 應許 ? ( 雖然 那 種 應許 無法 即刻 兌現 ) 你 曾 聽聞 許多 磕長頭 的 事 , 有 人 不耐 風雨 路途 摧磨 , 折死 在 朝聖 的 路途 上 , 他們 的 家人 竟 還 時時 感念 著 , 甚至 將 它 視為 一 種 祝福 。 真的 是 這樣 嗎 ? 不 為 今生 , 祇 求 來世 。 「 菩薩 保佑 一路 安全 。 凡事 菩薩 自有 安排 。 」 可 菩薩 果真 保佑 一生 向 佛 的 她們 嗎 ? 她們 的 表情 寬厚 樸實 , 透露出 堅忍 的 神色 , 不亢不卑 。 你 祇 知道 她們 確實 緊緊 依靠 著 土地 , 面貌 語氣 都 和 山水 風雪 一致 , 血乳交融 的 生命 姿態 , 古老 而 踏實 。 一 代 接 一 代 , 還 不 曾 停 過 , 一 代 接 一 代 , 不 表露 一 滴 血跡 一 絲 淚痕 , 她們 像 一 支 時代 遞變 中 的 永恆 隊伍 , 象徵 對抗 物質 發達 世界 裡 的 永 不 妥協 。 堅持 的 人 是 不會 失落 的 。 「 你 呢 ? 」 女孩 問 。 當 她們 知道 你 獨自 從 雲南 騎 單車 , 也 將要 往 赴 她們 的 聖地 拉薩 , 都 分別 豎起 拇指 對 你 表示 敬佩 , 殊不知 你 其實 更 由衷 敬佩 她們 。 姑且 不論 西藏人 傳統 宗教 信仰 的 問題 , 想像 三 步 一 次 五 體 跪拜 , 得 經歷 各 種 天候 地形 的 險阻 結界 , 肉體 上 主觀 與 客觀 必須 承受 的 挑戰 , 任 你 怎麼 想 就 先 全然 退卻 了 。 她們 的 經驗 是否 祇 是 一 種 痛苦 的 歷程 , 亦 或 在 痛苦 中 伴隨 對 未來 生命 救贖 的 希望 , 不管 何者 , 她們 對於 生命 演練 的 方式 , 根本 是 你 理性 之外 自成 一 格 的 理性 。 你 如何 能 丈量 她們 那 顆 始終 顛簸 不躓 的 心 。 女孩 好奇 詢問 你 : 「 一 個 人 不 怕 嗎 ? 我們 三 人 一起 走 , 都 怕 ( 女孩 左手 摀 著 胸口 右手 撫 著 額頭 , 裝勢 快 昏倒 的 樣子 ) 。 」 你 笨拙 地 回答 , 怕 , 怕 啊 ! ( 旁邊 兩 人 聽 你 說 「 怕 」 , 不禁 噗吱 笑 了 出來 ) 「 怕 , 為甚麼 還要 走 ? 」 她 持續 認真 地 追問 。 你 突然 憶及 了 自己 旅程 出發 前 曾經 的 猶疑 與 怯懦 , 連續 好幾 個 夜晚 驚夢 而 起 , 苦悶 得 不 知 將 這樣 的 焦慮 對 誰 訴說 。 有 一 天 , 你 果真 身在 路途 , 卻 再 也 不 去 思考 甚麼 是 害怕 的 問題 了 。 也許 , 她們 佩服 你 的 緣由 是 你 ── 獨自 一 個 人 , 而 她們 卻 能 彼此 相互 扶持 。 堅持 的 你 是 不會 失落 的 嗎 ? 你 其實 是 個 脆弱 的 人 , 這 一 路 上 總 害怕 陌生 寂寞 , 害怕 迷路 或 遭 人 劫掠 , 害怕 高山 險 阻 林 間 野獸 , 甚至 失速 墜崖 , 各 種 危險 困難 的 想法 從未 在 你 的 腦海 悉數 撤離 過 , 可 這 一切 似乎 都 不足以 超過 讓 你 無法 往 前 推進 的 懼怕 , 你 怕 錯過 前方 的 甚麼 。 有時 你 會 因 緊張 而 感到 即將 窒息 , 但 命運 彷彿 總 拖 著 你 的 步伐 往 前 近 逼 。 多 年 來 , 你 的 心 中 始終 有 個 「 他 」 反覆 不斷 擠迫 著 你 , 你 被 他 無止無懈 的 腳步 急急 追趕 , 你 在 他 的 陰影 裡 迷惘 地 想 尋找 一 種 突圍 的 姿態 , 堅決 的 聲音 , 可 你 成長 的 速度 竟 遠遠 不如 「 他 」 。 你 來 , 無非 是 想 從 他 時而 轉強 或 漸 淡 的 變化 陰影 裡 , 尋索 一 個 逸出 的 機會 。 你 想 解釋 這些 想法 給 她們 聽 , 卻 又 覺得 多餘 。 不 知 從 何 說起 , 因為 你 沒有 信仰 , 沒有 確切 的 形象 與 實證 的 召喚 。 所以 你 伸起 食指 , 指向 頭頂 上 灰濛濛 的 天色 說 , 怕 , 沒關係 , 走 , 阿彌陀佛 保佑 ( 你 故意 落掌 拍 胸膛 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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