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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號 水瓶 時 , 你 赫然 驚覺 水瓶 裡 的 保溫 玻璃 全 都 碎 了 。 那 約莫 是 你 昨夜 疲累 恍神 間 , 一 個 腳步 不 留意 所 惹 的 禍 。 你 不禁 忐忑 地 坐 在 床 邊 , 思索 著 該 怎麼 收拾 這樣 的 殘局 。 你 想 自首 , 卻 又 擔心 若 遇上 敲竹槓 的 店家 , 豈不得 吃上 悶虧 。 那 乾脆 到 街 上 買 只 新 的 回來 賠 好了 。 你 數 著 荷包 裡 所剩無幾 的 錢 , 設想 著 各 種 可能 , 但 眼前 最 要緊 的 是 , 如何 把 水瓶 安全 地 處理掉 。 打開 房門 , 你 探頭 觀瞻 四周 , 確定 四下 無 人 後 , 回頭 便 拿起 水瓶 準備 帶去 外邊 丟 。 但 一 踏出 房門 , 你 又 折回來 了 , 你 還是 缺少 那麼 一點 使壞 的 「 勇氣 」 。 你 決定 把 殘骸 暫 擱置 在 床板 底下 。 繳交 房錢 時 , 女 服務員 正 持 著 滾燙 的 水壺 , 將 水 一一 灌入 標號 的 水瓶 裡 。 你 趁著 給 她 錢 , 伺機 向 她 多 討 了 兩 個 水瓶 , 心想 如此 便 可 作為 住房 內 的 障眼 之 用 。 不過 你 祇 得逞 一半 。 女 服務員 並 未 因 收 了 你 的 房錢 而 顯得 和藹大方 。 她 給 了 你 一 個 水瓶 , 聲量 便 像 吵架 般 : 「 去 去 去 。 ㄗ , 沒 水 , 再 來 加 。 」 一 腳 差點 沒 踹 在 你 的 屁股 上 。 你 滿 腔 不悅 地 離開 守門檯 , 心 裡 暗想 著 她 該 不會 那麼 厲害 知道 你 做錯 了 甚麼 事 吧 ? 八宿 縣區 的 白馬鎮 , 較諸 藏東 其他 縣區 的 城鎮 來得 齊整 乾淨 。 小鎮 長 約 三百 米 , 沿街 大多 是 白漆 的 門面 和 一 派 嶄新 的 水泥化 建築 , 街 上 還 寥寥 栽植 了 些 闊葉 行道樹 。 傳統 藏式 的 木楞 房居 , 祇有 在 街道 的 兩 端 盡頭 或 巷 裡 才 看 得 到 。 太陽 很 大 , 不過 在 建物 與 路樹 遮蔭 的 地方 卻 很 冷 。 路樹 上 的 綠葉 困難 地 忍住 不 凋落 。 許多 店家 外 都 擺 著 一 個 方形 的 爐台 , 這樣 他們 便 可 燒水 泡茶 , 也 可 圍坐 在 爐 前 顧 店 , 烤火 , 閒聊 , 一舉數得 。 拉高 了 衣領 , 你 頭 一 次 在 大 白晝 裡 體會到 徹骨 的 寒冷 , 那 卻 祇 是 高原 秋 末 遲疑 的 輕風 罷了 。 放 了 自己 一 天 假 休息 , 彷彿 好奇心 也 跟著 休息 。 你 在 小鎮 上 繞 了 一 回 , 進入 一 家 川菜館 , 喝 了 一 碗 稀粥 後 , 又 再 繞 了 一 回 , 除了 留意 鎮 上 有 間 頗 具 規模 的 警察局 和 郵局 外 , 眼前 一切 的 事物 都 索然無味 。 你 走 在 馬路 中央 , 迎 著 光 , 後方 的 三輪車 拖拉機 猛烈 地 鳴放 喇叭 , 你 漫不經心 地 踱步 著 , 任憑 它們 胡亂 超車 。 你 單人 孤身 的 情緒 似乎 已 走到 了 臨界 邊緣 。 一 間 舊 破 的 雜貨店 前 , 掛滿 著 各 式 大小 不同 顏色 的 水瓶 , 突然 吸引 你 的 目光 。 你 在 雜貨店 門口 停下 , 往 裡 看 , 視線 一 片 模糊 , 陽光 成 束 地 流進 昏黑 的 室 內 , 光束 上 旋 浮 著 細粒 的 灰塵 。 等 習慣 那 屋 裡 的 晦暗 , 你 才 發覺 木架 上 擺 的 食品 都 泊 著 一 層 灰 , 角落 邊 蹲 著 一 位 中年 婦人 在 吃飯 。 婦人 仰 起 頭 來 看 你 , 你 也 看 著 她 , 她 遂 又 悶頭 繼續 吃飯 。 你 杵 在 門口 , 檢視 著 生鏽 的 鐵絲 上 吊 著 的 水瓶 , 有的 磨損 , 有的 外層 龜裂 , 都 沒有 標價 。 你 想 , 若是 婦人 肯 應 個 聲 , 價錢 尚可 , 或許 挑 個 不 壞 的 就 跟 她 買 。 可 她 太 有 個性 , 始終 不 搭理 人 , 你 也 甚麼 都 不 問 就 離開 了 。 死靜 的 正午 。 之後 你 再 有 多 次 機會 見到 其他 商店 裡 在 賣 水瓶 , 你 都 祇是 看 , 像 過眼 即 逝 的 櫥窗 。 午睡 兩 個 小時 醒來 , 沒 事 可 做 , 你 突然 覺得 有 一 種 莫名 的 焦慮 和 罪惡 。 你 拿出 明信片 與 筆 , 久久 的 , 竟 悵惘 著 不 知 能 寫給 誰 。 你 祇好 在 明信片 上 署上 H 的 名字 地址 。 也許 你 想 寄給 自己 , 而 非 她 吧 , 祇是 你 需要 找 個 人 傾訴 些 無聲 的 話 , 凝固 的 話 , 但 該 說 些 甚麼 呢 , 給 遙遠 的 人 , 或 遙遠 的 你 聽 。 一 場 無盡 的 旅程 。 午後 的 招待所 裡 , 靜 得 彷彿 連 一 根 針 落在 地 上 都 能 清晰 地 聽見 。 你 細細 返視 著 自己 入 藏 後 的 生活 , 一波波 泝洄 的 印象 盡 是 , 咳嗽 , 飢寒 , 無助 和 孤獨 時 的 表情 。 你 想 把 注意力 拉回 , 沉潛 在 閎壯 的 山川 之 境 , 卻 屢屢 無法 忘懷 它 加諸 你 身 上 的 試煉 與 傷痕 ; 想 摹寫 農村 居民 的 熱情 大方 , 卻 頻頻 憶及 遭遇 頑童 的 石頭 追打 與 嘲謔 的 狼狽 情景 。 去 搶佔 一些 有利 的 觀察 位置 , 說 點 歡喜 的 話 吧 , 你 怎麼 就 擱淺 在 這些 欲振乏力 的 片段 裡 。 你 何嘗 不 也 從中 攫取 了 成長 的 教訓 嗎 ? 回到 明信片 上 , 你 一連 寫 了 三 張 , 記錄 橫斷 山脈 的 萬般 氣象 , 記錄 與 路 邊 的 藏民 酣暢 地 飲食 , 記錄 一 次 危難 之 際 獲得 的 援助 。 雖然 你 意識到 這些 話語 裡 不免 含 著 些 美化 與 造作 的 成分 , 但 究竟 甚麼 是 真 的 , 甚麼 又 是 假 的 ? 你 希望 如此 無聲 的 書面 , 消解 你 過去 , 現在 , 未來 的 不 快 , 疲憊 過後 , 你 希望 一切 重新 帶來 的 是 寧靜 , 平安 , 甚至 一 夜 的 好 眠 。 寄到 台灣 , 要 多少 錢 ? 郵務員 一 臉 疑惑 望 著 你 : 「 台灣 ! 不 知道 耶 。 」 他 答應 幫 你 查找 , 卻 大聲 嚷嚷 問遍 了 所有 同仁 : 「 你 看 這 台灣 要 怎麼 處理 ? 台灣 要 怎麼 處理 ? 」 工作 氣氛 剎那 活絡 起來 , 彷彿 進行 一 場 公審 , 也 引起 了 在場 民眾 的 圍觀 。 有 位 郵務員 說 要 請 「 高層 」 來 處理 , 你 的 心 不禁 涼 了 半 截 。 幸好 祇是 郵局 主任 現身 。 主任 問 你 : 「 是 台灣人 嗎 ? 」 你 想 說 是 或 否 , 都 感到 為難 , 祇好 無奈 地 點頭 , 曝光 了 身分 。 他 又 說 : 「 第一 次 看到 台灣人 ㄟ , 原來 長 得 沒 啥 差別 , 說 的 話 也 一樣 嘛 。 來 旅遊 的 嗎 ? 歡迎 歡迎 。 」 主任 翻出 一 本 厚厚 的 郵資 範例 , 許久 都 拿 不 準 要 你 貼 多少 錢 的 郵票 。 他 搔 著 頭 說 : 「 一 元 唄 。 」 你 說 你 在 雲南 貼 過 四 元 , 在 芒康 也 貼 過 四 元 , 怎麼 路 走 得 愈 遠 , 這 郵資 反倒 愈 便宜 了 呢 , 萬一 貼 不足 , 寄 不 到 怎麼辦 ? 主任 頓時 傻眼 。 沒想到 一 旁 熱心 的 郵務員 已然 撥 起 電話 , 見 他 默默 掛上 話筒 , 又 撥 了 一 通 , 你 開始 緊張 不安 , 像 在 等待 一 場 宣判 。 終於 ── 郵務員 振奮 地 高聲 說 : 「 台灣 來 的 , 一 元 。 沒 錯 的 ! 我 替 你 撥到 昌都 地區 的 領導 那 諮詢 , 又 問 了 芒康 那兒 的 郵局 , 肯定 他們 給 你 收費 貴 了 啦 。 」 你 總算 鬆 了 一 口 氣 。 郵局 裡 的 人 都 還 想 跟 你 聊聊 台灣 的 狀況 , 你 卻 祇 想 趕緊 抽 腿 , 找 個 地方 躲 起來 。 那 幾 封 明信片 將 穿過 綿亙 起伏 的 山脈 , 飛越 平原 , 再 飛越 海峽 , 踏上 歸鄉 的 航程 , 想 著 想 著 你 的 腳步 便 輕快 許多 。 你 採買 隔天 的 飲水 和 乾糧 , 仍 把 水瓶 的 事 忘 在 一 邊 。 走出 商店 外 , 眼前 不遠處 竟 出現 兩 位 威風八面 巡邏 的 警察 。 一 身 外地 行裝 的 你 , 一時 走避 不及 , 內心 暗潮湧動 , 如果 他們 果真 攔下 你 , 你 該 怎麼 辯駁 ? 你 敢 再 拿出 那 張 假 的 身分證 嗎 ? 它 似乎 在 暗訪 之後 就 遭 遺棄 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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