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戒慎 稍減 。 慢慢 放下 拘謹 的 神情 , 和 他們 聊 起 天 來 。 「 這 座 公園 日本 時代 就 有 了 , 我 父親 常 來 這裡 畫畫 。 」 陳重光 望 著 公園 說 : 「 我 父親 曾經 說 過 , 法國 印象派 大師 莫內 為了 捕捉 植物 與 水池 的 光影 變化 , 特別 花 重金 打造 一 座 花園 , 供 他 每 日 作畫 。 而 我 不用 花 半 毛 錢 , 就 可以 天天 來 這裡 捕捉 植物 與 水池 的 光影 變化 , 真是 幸運 啊 。 」 「 我們 在 令尊 遺作 展 的 畫冊 裡 , 看到 一 幅 〈 嘉義 公園 〉 的 畫 , 畫 中 有 一 個 小 湖 , 好像 就 是 眼前 這 座 湖 。 」 阿政 說 。 「 沒 錯 , 這 座 公園 一直 沒 什麼 改變 。 」 陳重光 手 指 著 周圍 的 景觀 , 「 而且 我 父親 在 這裡 的 寫生 不只 一 幅 , 公園 內 值得 入畫 的 景觀 , 大都 被 他 畫 過 了 呢 。 」 「 他 真是 勤快 的 畫家 啊 。 」 方燕 說 。 「 可能 也 是 因為 他 一直 沒有 正職 , 只 能 不停 的 畫圖 , 跟 梵谷 一樣 , 呵呵 。 」 陳重光 自嘲 地 說 : 「 父親 從 上海 回來 後 , 我們 過 了 一 段 很 貧困 的 日子 , 大都 是 靠 我 母親 做 零工 、 縫 衣服 , 來 養活 我們 全 家人 。 」 「 令堂 呢 ? 陳 老夫人 的 身體 還好 嗎 ? 」 方燕 問 。 「 我 母親 已經 八十 歲 了 , 身體 不 是 很 好 。 」 「 當 畫家 的 妻子 總是 很 辛苦 的 。 」 方燕 帶 著 安慰 之 意 。 「 其實 我 母親 當初 也 不 知道 會 嫁給 畫家 , 」 陳重光 聲調 微弱 地 說 : 「 父親 長期 沒有 穩定 收入 , 家 裡 貧困 , 但 母親 自尊心 很 強 , 她 不 願 向 娘家 伸手 借 錢 , 她 不斷 做 女紅 來 扛 家計 ; 而 父親 則 是 出門 寫生 , 追求 他 的 創作 … … 」 __UNDEF__ 此刻 , 陳重光 瞇 著 眼睛 , 看 著 遠方 的 山脈 , 那 是 台灣 著名 的 山 — — 阿里山 , 從 此 地 望過去 , 雖然 山頭 遙遠 , 卻 又 似乎 近 到 可以 用 手 觸摸 , 他 感覺 父親 就 在 那 頭 作畫 , 做完 畫 後 , 收拾 畫具 , 正 背 著 畫架 回家 。 ◆◆◆ __UNDEF__ 一九三三年 , 嘉義 蘭井街 住家 。 剛 從 上海 回 台灣 的 陳澄波 , 依然 不斷 四處 寫生 , 每 次 離開 家 , 就 是 半 把 個 月 , 甚至 更 久 。 由於 電話機 不 普及 , 無法 隨時 聯絡 , 陳澄波 什麼 時候 要 回家 , 無法 提前 告知 家人 , 所以 每 次 都 是 突然 就 出現 在 家人 的 面前 。 今天 亦 不例外 , 他 背 著 畫架 突然 出現 。 此時 家人 正 坐 在 客廳 裡 一 張 秀才 阿公 遺留下來 的 老式 八仙桌 前 吃 晚飯 。 七 歲 大 的 重光 連忙 丟下 碗筷 , 跑到 爸爸 身邊 幫忙 拿 畫架 。 「 阿爸 , 這 次 你 又 去 哪裡 寫生 呢 ? 」 重光 連忙 問 他 。 「 這 次 去 阿里山 。 」 陳澄波 邊 說 邊 放下 畫架 。 「 阿里山 有 多 遠 ? 」 「 阿里山 嘛 , 說 近 很 近 , 說 遠 很 遠 。 」 「 為什麼 ? 」 「 因為 阿里山 就 在 我們 嘉義郡 裡 , 所以 不遠 , 但是 阿里山 很 高 , 要 爬上去 很 困難 , 還 得 要 搭乘 載 木材 的 火車 才 有 辦法 上去 。 」 「 下 次 可以 帶 我 去 嗎 ? 」 重光 開心 地 問 。 「 這 ? 」 陳澄波 一時 愣住 。 「 傻 弟弟 , 」 二女兒 碧女 說 : 「 你 跟 阿爸 一起 出門 , 就 沒辦法 幫 阿母 去 工廠 拿 衣服 回來 縫 , 阿母 要 怎麼 賺錢 ? 」 「 為什麼 每 次 都 叫 我 去 拿 ? 」 「 因為 大姐 和 我 都 要 上學 , 白梅 年紀 還 小 啊 ! 」 「 別 吵 了 , 快 吃飯 。 」 妻子 張捷 不 知 何時 走出來 , 大聲 喝斥 孩子 , 然後 瞄 了 陳澄波 一 眼 , 說 : 「 每 次 回來 都 是 挑 吃飯 的 時間 , 我 也 沒 多 煮 你 的 飯 , 看 你 要 吃 什麼 ? 」 「 沒 要緊 啦 , 我 不 餓 啦 , 因為 傍晚 在 車站 時 , 遇到 驛長 中村桑 , 讓 他 招待 吃 日本 料理 , 吃 得 很 飽 , 現在 一點 都 不 餓 。 」 陳澄波 笑 著 說 。 事實 上 陳澄波 經常 在外 奔波 的 原因 , 固然 是 有 畫圖 的 企圖心 , 但 也 是 有 「 因為 不 在 家 而 少 吃 家 裡 米 缸 裡 的 米 」 這樣 的 想法 。 因為 他 交友 廣闊 , 隨時 有 朋友 可以 招待 他 吃飯 , 如此 , 多少 可以 幫 家 裡 節省 伙食費 , 也 可以 讓 正在 發育 的 孩子 們 多 吃 一些 白米飯 … … 。 每 思 至 此 , 他 就 自覺 得意 。 不料 , 他 此刻 的 得意 卻 得 不 到 妻子 的 讚美 , 只 見 妻子 端來 一 碗 豆油 拌 飯 給 他 , 嘴 裡 還 碎碎 念 著 : 「 外面 的 日本 料理 就 比 家 裡 的 豆油 拌 飯 來得 香 , 是 嗎 ? 」 說完 , 便 往 後面 的 灶腳 走去 , 繼續 忙 著 她 的 事 。 此時 , 陳澄波 看 著 妻子 的 背影 , 竟 感覺 比 上 個 月 看到 她 時 , 更 駝 了 , 或許 是 因為 肚 中 小 嬰兒 的 重量 讓 她 的 背 更 駝 的 吧 ! 深夜 , 四 個 孩子 擠 在 閣樓 上 的 通鋪 睡著 了 。 陳澄波 提 著 熱水桶 要 幫 張捷 洗腳 。 張捷 緩緩 地 坐 在 床鋪 上 , 輕輕 地 說 : 「 這 一兩 日 , 你 找 個 時間 把 放 在 客廳 裡 的 畫 移走 。 」 「 為什麼 ? 」 陳澄波 邊 擰乾 毛巾 擦 著 妻子 的 腳 , 邊 問道 。 「 因為 阿來嬸 要 娶媳婦 , 她 沒空 貼 金紙 , 說 要 把 工作 轉給 我 做 , 所以 下 禮拜 會 有 很多 金紙 搬到 我們 家 客廳 。 」 「 可是 我們 客廳 這麼 小 , 金紙 若 搬進來 , 我 的 畫 要 怎麼 放 ? 這 次 我 到 阿里山 寫生 時 , 才 跟 三郎 說 , 我 回 台灣 後 , 一定 要 把 台灣 各 地 的 風景 好好 畫出來 , 所以 將來 畫作 會 越來越 多 … … 」 __UNDEF__ 「 所以 我 才 叫 你 搬走 啊 ? 」 「 搬 去 哪裡 ? 」 陳澄波 一 臉 詫異 。 「 你 不 是 說 過 畫 可以 賣 , 那 就 拿出去 賣 呀 ? 」 「 這 ? 」 陳澄波 無奈 地 說 : 「 當時 在 上海 , 我 的 畫 是 可以 賣出去 , 但是 現在 回到 台灣 , 局勢 變 得 緊張 , 畫 要 賣給 誰 ? 」 「 所以 我 更 要 應徵 工作 回家 來 做 , 要不然 孩子 和 阿嬤 要 吃 什麼 ? 」 妻子 說完 , 不 待 陳澄波 幫 她 擦完 腳 , 便 一把 搶 過 毛巾 , 自己 隨意 地 擦 兩 下 , 然後 把 毛巾 丟回 水桶 裡 , 再 挪動 大大 的 肚子 , 躺下 床鋪 去 了 。 此時 , 陳澄波 看 著 已 熟睡 的 孩子 , 以及 妻子 肚子 裡 即將 出生 的 老五 , 不禁 湧上 一 股 辛酸 與 愧歉 。 他 知道 這些 年 來 都 是 靠 妻子 用 雙手 縫 衣服 來 貼補 家用 , 而 他 卻 沒辦法 讓 妻小 溫飽 。 不僅 如此 , 因為 日本 在 滿州國 備戰 , 導致 日本 工業 原料 漲價 , 油彩 顏料 也 漲價 了 , 現在 一 幅 二十 號 畫作 所 用掉 的 顏料 費用 , 都 可以 買 好幾 斤 的 米 了 , 可以 說 是 一 項 高成本 的 投資 。 而今 , 他 的 畫作 在 台灣 因 戰況 逼近 而 難以 銷售 , 自己 竟 還 越 畫 越 多 , 幾乎 把 整 個 客廳 堆積 得 連 走路 的 空間 都 不足 。 妻子 要求 把 客廳 的 空間 騰出來 , 與其 說 是 需要 工作 的 面積 , 倒不如 說 是 妻子 對 他 畫畫 事業 的 不 信任 吧 ! 一 想到 這 點 , 陳澄波 的 心 裡 就 更加 的 難過 起來 。 「 捷仔 , 你 的 艱苦 我 都 知道 , 」 在 黑暗 中 , 陳澄波 靠近 妻子 的 身邊 , 對著 剛 躺下 床 還 沒 睡著 的 妻子 說 : 「 我 保證 , 我 一定 會 給 你們 安定 的 生活 , 我 已 決定 , 明年 我 重新 回 國校 教書 , 而且 以後 都 不會 再 去 參加 任何 社會 運動 , 我 會 做 一 個 顧家 的 好 丈夫 、 好 父親 … … 」 __UNDEF__ 說完 後 ,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