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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家 , 爸爸 說 身為 長子 祭祖 的 事 不可 馬虎 , 堅持 設置 佛桌 。 你 順勢 佔下 左側 牆壁 , 抬頭 看 你 的 角度 與 小時 重疊 , 你 終於 從 故去 的 歲月 掙脫 而 出 。 一直 不 明白 我 先 去 尋 你 , 還是 你 先 從 黑暗 裡 走來 找 我 。 近 三十 年 來 , 我 填 了 無數 表格 , 早 習慣 填上 你 名字 後 , 在 「 已 歿 」 那 一 欄 打勾 。 我 幾乎 以為 你 活 著 時 就 已 死去 , 不然 , 何以 母親 在 兒子 心 中 竟是 一 片 空白 ? 年紀 太 輕 , 母親 的 愛 不足以 留 痕 , 還是 你 總是 背對 我 , 剪刀 、 梳子 、 吹風機 是 你 的 五官 , 洗髮精 是 你 唯一 的 味道 ? 跟 爸 問起 你 , 他 斷續 地 說 , 唯恐 一 不 小心 , 記憶 長線 錯亂 , 將 無以 釐清 。 爸 娓娓道來 你 三十 歲 那 年 因 病 過世 的 事 , 領 我 繞過 蜿蜒 時空 , 走進 充滿 草藥味 的 房子 。 我 想起 餵 你 藥 , 你 有 一 口 沒 一 口 地 喝 , 嘔出來 時 我 得 趕緊 拿 手帕 擦 。 這 段 你 生病 的 記憶 中 , 我 看見 一 大 袋 又 黑 、 又 醜 的 草藥 堆 在 牆 邊 , 以及 一 支 不停 被 加溫 、 不斷 噴出 蒸氣 的 壺 。 我 推論 洗髮精 香味 快速 消失 的 原因 , 因為 你 走 以前 , 草藥味 已 掩埋 一切 ? 隔 了 三十 年 , 你 的 嘆息 穿透 濃濃 的 草藥味 , 輕輕 落在 我 耳 邊 , 你 嘔吐 後 臉色 白 得 難看 , 笨重 的 頭 像 截 斷 草 , 無力 靠在 枕 上 , 總 在 這 個 時候 你 會 嘆息 , 睜 著 朦朧 、 無神 的 眼睛 看 我 。 記得 那 是 一 雙 大 眼睛 ? 爸爸 稱 是 , 還 說 第一 次 帶 你 回家 見 未來公 、 婆 , 大 眼睛 便 給 人 好感 。 我 不禁 想 , 會 是 你 的 大 眼睛 讓 你 在 黑暗 中 復活 ? 會 是 你 投來 的 眼神 , 讓 你 的 眼睛 成為 最 濃 、 最 黑 的 部分 ? 爸 陷入 沉寂 , 隔 了 一陣子 才 說 , 你 這 一生 都 沒有 過 過 好 日子 。 我 做 水泥 、 你 媽 理髮 , 打拚 幾 年 掙 棟 房子 就 不需 再 累 , 錢 賺 得 差不多 , 你 媽 也 走 了 。 算了 算 , 你 活 著 跟 死去 的 時間 已 一樣 長 , 容貌 還 是 三十 年 前 模樣 , 我 現在 的 年紀 足以 當 你 哥哥 了 , 但 年輕 且 憔悴 的 你 始終 是 我 母親 。 有 一陣子 , 我 把 你 幻想成 妹妹 , 想像 你 被 病痛 折磨 , 望 著 年幼 的 子女 胸口 做痛 。 我 為 這樣 的 情境 悲傷 , 因為 你 的 面貌 模糊 , 我 只 能 透過 移情 想像 你 的 痛 ── 如此 想像 你 心 中 的 我 。 這 是 近 幾 年 產生 的 想像 , 當 我 日漸 忙碌 , 在 消逝 的 時光 遇見 你 那 喋喋不休 般 的 剪刀 ; 跟 女友 在 星光 下 勾勒 家 的 未來 , 討論 是否 該 生 小孩 ; 或是 不經意 的 秋風 橫掃 街道 , 捲起 幾 片 疲倦 的 枯葉 ; 以及 當 弟弟 的 小孩 足 歲 , 我 望 著 爸 遞給 小孩 兩 個 紅包 , 喃喃 說 著 祝福 的 話 , 表示 一 個 是 他 、 另 一 個 紅包 是 代 你 給 的 , 我 終究 忍不住 傷感 , 發現 你 是 我 生命 最 大 遺憾 , 也 才 訝異 過去 的 日子 , 你 在 那裡 ? 如 爸 所 述 , 為了 打造 你 未曾 親臨 的 家 , 你 總是 不斷 地 理髮 、 吹風 、 洗髮 ; 黑 雪 飄 , 在 心頭 堆積 , 你 死去 , 卻 儲存 在 我 八 歲 的 心靈 裡 。 曾 問 弟 記不記得 你 , 他 想 了 許久 , 不 確定 你 就 是 相框 裡 的 模樣 ; 因此 , 虛構 你 變成 還原 你 的 唯一 方式 。 料想 , 我 也 曾 像 弟 的 小孩 , 被 擁 在 襁褓 中 餵奶 , 躺 在 鋪 著 厚 棉被 的 床 撒野 , 不時 露出 想 跟 爸 、 媽 玩耍 的 表情 , 你 解開 尿片 時 , 我 會 手舞足蹈 , 衣裳 被 解開 , 亦 快樂 地 亂 滾 。 當 你 親密 擁抱 我 , 在 我 耳 旁 喊 著 爸爸 、 媽媽 要 我 學 說 時 , 我 會 用力 抱住 你 的 臉 亂 親 。 無以 追溯到 遙遠 的 曾經 , 況且 , 這些 都 存在 我 的 想像 , 加上 你 總是 忙著 招呼 客人 , 讓 我 跟 弟弟 看 你 的 背影 , 以及 映 在 理髮鏡 裡 的 臉 , 我 的 任何 一 種 親密 虛構 都 近乎 奢侈 , 但是 , 我 的 生命 是 你 給予 的 , 我 曾 住在 你 年輕 身體 的 子宮 , 日夜 不 分 踢 著 肚皮 。 我 必定 吸吮 過 你 的 乳汁 , 儘管 牆 上 的 你 看起來 宛如 我 妹妹 。 再 過 三十 年 , 我 頹然 老去 , 永遠 年輕 的 你 將 變成 女兒 模樣 , 依然 高居 牆 上 , 用 你 慣常 的 俯角 看 我 。 到時候 , 我 的 兒女 都 會 抬起 頭 , 在 他們 年紀 很 輕 時 常常 問起 牆 上 那 個 人 。 我 會 說 那 是 奶奶 , 很 久 很 久 以前 就 已 過世 , 你 是 一 個 家庭 理髮師 , 辭世 時 我 才 八 歲 。 當 我 長大 , 走進 家庭 理髮廳 , 總 要 跟 女 主人 聊天 , 問 她們 如何 照料 小孩 。 比如 餵奶 時 客人 來 了 怎麼辦 ? 她們 說 有時 客人 不錯 , 願意 讓 我 停下 繼續 餵 , 萬一 客人 趕時間 , 只好 讓 小孩子 哭 ; 反正 , 哭 也 是 運動 。 常 跟 小孩 玩 嗎 ? 忙 哪 , 沒 時間 , 假日 不 常 出遊 , 學校 活動 一定 得 參加 , 不然 , 老師 會 覺得 奇怪 。 有 次 踏進 理髮廳 , 老闆 正 幫 一 名 男童 理髮 , 她 笑咪咪 說 男童 是 她 兒子 , 要 先 幫 我 理 , 男童 空出 理髮椅 , 坐 在 地板 看 媽媽 。 我 決定 順從 誘惑 , 從 過去 時空 繞回 城市 裡 的 彎巷 , 向 小販 買 兩 斤 橘子 。 我 掰開 果皮 , 肥胖 的 果瓣 在 味蕾 醞釀 著 既 酸 且 甜 的 滋味 , 我 望 著 吐出 的 種子 , 知道 我 已經 失去 栽種 它們 的 土地 , 甚至 , 巴望 它們 抽芽 的 雀躍 也 遺漏 了 。 與 憂鬱 別 後 憂鬱 常 在 深夜 找 我 。 服役 龍潭 時 , 我 下 崗哨 後 常 帶 著 菸 走出 營區 。 喧嘩 的 操練場 已 空無一人 , 司令臺 昂揚 站 著 , 我 耳 裡 依稀 蕩漾 著 午後 操練 的 聲音 。 但 注意 一 聽 , 只 聽到 路燈 熹微 的 光 正 努力 擊退 汨汨 冒起 的 夜色 , 它 不斷 發出 的 是 喊 痛 的 聲音 嗎 ? 我 走 在 紅磚道 上 , 此 際 的 紅色 因為 認識 而 存在 , 夜裡 , 山 跟 樹 都 無以 分辨 , 何況 是 顏色 的 輪廓 ? 我 點燃 菸 , 知道 憂鬱 是 酸 的 , 入口 時 會 變成 淡淡 的 悲傷 , 這時 , 風景 忽然 起霧 , 大地 埋進 白色 的 混沌 , 唯有 自己 清醒 。 憂鬱 的 體味 跟 季節 有關 , 經常 駕臨 窗 前 。 我 推開 中山 大學 面向 西子灣 的 窗 , 風 揉合 陽光 跟 香味 , 撫摸 內心 有關 春天 的 記憶 。 座落 遠處 的 國小 教室 忽而 出現 。 我 坐 在 教室 , 腳 邊 擱 著 的 雨衣 仍 淌 著 水 , 窗 外 的 棗子樹 籠罩 在 冰冷 的 陰霾 裡 。 不 知道 是 上午 第幾 堂 課 發生 的 事 , 棗子樹 倏然 掛滿 寶石 , 閃閃發光 , 我 定睛 一 看 , 知道 是 陽光 照耀 葉子 , 水滴 折射 出 光 的 緣故 。 我 被 迷惑 , 忘記 老師 正在 講課 , 忘情 走到 窗 邊 ; 老師 跟 同學 詫異 看 我 , 我 高興 地 說 : 春天 到 了 , 陽光 出現 了 。 我 永遠 離開 那 間 教室 , 對 春天 的 嗅覺 保留 了 下來 , 迎 著 拂面 而 來 的 海風 , 發覺 憂鬱 在 時間 裡 發酵 , 我 嗅到 春天 , 聞到 孤獨 , 夕陽 入 海 , 西子灣 的 海面 掀起 熱騰騰 的 晚霞 。 憂鬱 是 風 的 私生子 , 總是 被 我 看見 。 我 站 在 久別 的 校園 打電話 。 秋葉 跟 遭 人 丟棄 的 空罐 、 塑膠袋 擠 在 水溝 邊 , 忽然 風 起 , 落葉 往 前 飄 了 幾 尺 。 電話 接通 了 , 傳來 友人 久違 的 聲音 , 我 告訴 他 我 又 來 高雄 , 就 住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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