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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 了 一 杯 濃茶 , 把 臉 埋 在 手掌 裡 。 寢室 裡 幾 個 愛 彈 吉他 的 士兵 又 開始 了 他們 的 三重唱 , 他們 彈 著 、 唱 著 、 叫 著 , 隱隱約約 的 聽出來 他們 的 歌詞 : 「 每 一 個 人 都 有 理想 , 只是 理想 不 一樣 , 理想 需要 去 實踐 , 理想 需要 去 開創 …… 」 __UNDEF__ 哈利路亞 。 哈利路亞 。 吱吱喳喳 。 吱吱喳喳 。 我 耳畔 縈迴 著 竟 都 是 麻雀聲 、 八哥 學舌 的 口哨聲 。 我 眼前 晃 著 一 個 黑色 的 樊籠 ── 八哥 的 樊籠 , 知識 的 樊籠 ! 多少 知識 份子 會 在 不知不覺 中 老死 在 知識 的 樊籠 裡 , 而 不 明白 身 上 的 桎梏 。 但願 我 能 從 一 隻 自以為 飽讀 洋裝書 , 一味 的 模仿 他人 , 追求 心靈 奧祕 的 八哥 , 被 鍛鍊成 一 隻 慣 聽 槍聲 的 麻雀 。 吱吱喳喳 , 哈利路亞 。 我 嚥下 一 口 濃郁 的 茶 , 想 著 快要 蛻變 的 自己 , 竟然 激動 得 想 哭 。 沙丘 之 子 __UNDEF__ 沙丘 之 子 __UNDEF__ 蓋 一 座 碉堡 需要 一些 沙子 , 於是 我 志願 帶領 八 個 弟兄 分 乘 兩 輛 軍用 大卡車 去 觀音 海灘 掘 沙 。 車 轔轔 , 馬 蕭蕭 , 卡車 飛馳 在 荒郊 。 風 刮 雨 飄 的 野外 , 我 的 一 張 臉 已 凝結成 一 團 化 不 開 的 冰塊 。 瞇 著 睜 不 開 的 眼睫 , 我 用力 揉搓 著 已 不 屬於 自己 的 臉 , 而 自忖 著 : 風暴 已 在 它 上面 雕琢 了 幾許 痕跡 ? 當 青冥 的 穹蒼 逐漸 下降 , 便 緩緩 升起 一株株 乾枯 的 白楊樹 , 我 終於 可 眺望 翠藍寶石 般 的 海洋 。 而 久蟄 山區 的 弟兄 們 都 忍不住 在 卡車 上 怪 叫 起來 。 通過 了 海防 部隊 , 卡車 卻 無法 駛過 一 片 上漲 的 潮汐 , 望 著 一 脈 細沙 和 滔滔 銀浪 , 卻 只有 興嘆 的 份兒 , 打 了 退堂鼓 , 匆匆 告別 沙灘 。 火氣 不 小 的 資深 司機 堅持 要 空車 回去 , 原因 是 風雨 漸 強 , 而 油料 怕 也 不敷 使用 。 此刻 , 一 個 經驗 貧乏 而 又 資淺 的 我 , 卻 拿定 主意 : 載 不 到 兩 卡車 的 沙 , 絕不 回 營區 ! 經過 約莫 一 分鐘 的 堅持 與 沉默 , 兩 輛 卡車 終於 繞道 而 行 , 在 荒煙 蔓草堆 中 踽行 , 毫無 目標 的 探 著 另 一 處 想像 中 的 沙堆 。 春神 的 衣履 彷彿 忘 了 飄拂 過 這 一 區 叢林 , 而 任由 溼氣 從 沉滯 的 雲堆 中 降落 , 籠 著 一列列 光禿 的 樹幹 像 一隻隻 嶙峋 風蝕 的 枯 手 , 苦澀澀 的 拉扯 著 姍姍來遲 的 春神 , 渴望 那 一絲絲 綠意 。 雨勢 漸 小 風勢 轉急 , 我 起 繭 的 手 已 僵冷 得 一如 冰柱 , 但 仍 眼巴巴 的 搜索 著 會 像 童話 般 出現 的 沙堆 。 羊腸小道 一如 逐漸 展開 的 卷帙 , 平蕪 盡 處 , 赫然 聳立 一 堆 迤邐 的 沙丘 , 令 我 仍 以為 在 幻境 迷夢 中 。 那 是 一 個 中央 凹陷 的 白色 沙丘 , 龐然 的 向 兩 端 延伸 。 高聳 處 堅實 得 一如 礦山 , 而 陡峭 的 傾斜面 , 又 鬆垮 得 似乎 禁不住 雨 摧 風 揉 。 司機 把 卡車 駛進 那 凹陷 的 入口 , 連續 幾 次 加足 馬力 , 幾 次 倒車 , 輪痕 在 沙丘 表層 深陷 得 好 像 一條條 縱橫 交疊 的 巨蟒 , 最後 才 以 四十五 度 的 傾斜 , 勉強 把 輪胎 嵌入 沙丘 , 弟兄 們 拿 了 鏟子 跳下 車 , 迅速 展開 工作 。 我 兩 隻 腿 已 陷入 這 岑寂 沙丘 的 頂端 , 踩 著 一些 不 知名 的 低等 植物 , 淡紅 而 蒙茸 的 漿莖 , 淺淺 的 伏生 在 沙丘 表層 , 卑微 卻 強韌 的 生存 下去 。 若 不 是 由於 觀察到 那 退化 了 的 小 葉片 , 我 真 不 敢 相信 腳 旁 兩 株 駝背 低矮 而 虯蟠 的 老 枝幹 , 竟是 在 平日 昂然 挺立 的 木麻黃 。 難道 連 植物 也 學會 了 妥協 苟活 的 「 藝術 」 ? 我 拍拍 那 扭曲 走樣 的 枝子 , 抖落 了 厚厚 一 層 風沙 。 這時 , 我 竟 意外 的 發現 了 一 個 約莫 六 、 七 歲 而 囚首 垢面 的 小 男孩 , 蹲坐 在 沙丘 的 一 端 , 兩 條 瘦 腿 埋 在 細沙 裡 , 愣愣 的 望 著 我們 挖 沙 。 這 附近 一帶 沒有 民房 , 我 好奇心 油然而生 , 走上前 去 拍拍 他 的 肩頭 , 他 表情 木然 , 一 臉 沙子 。 你 今年 幾 歲 ? 小 弟弟 ? 爸爸 捕 魚 還是 種田 ? 我 摸摸 他 頭髮 , 他 搖搖頭 , 甩落 一些 沙子 , 只 愣愣 的 看 著 一 鏟 一 鏟 的 沙子 堆 向 卡車 。 我 又 一口氣 問 了 一 大 堆 自己 都 不耐煩 的 問題 , 他 怯怯 的 拒絕 開口 , 只 一 個 勁 的 用 腳 撥弄 沙子 。 我 不再 打擾 他 , 自己 轉 個 身子 , 看 著 沙丘 以外 一處處 蕭蕭 楓林 , 我 盤腿 而 坐 , 開始 仰望 低空 斷 雲 。 雨 早 停 了 , 此刻 拂面 的 只 有 天末 涼風 。 我 想起 了 寫 《 砂丘 之 女 》 的 安部公房 , 又 想到 了 一 個 叫 岑參 的 中國 詩人 , 想 著 他 的 一 句 記憶猶新 的 詩 : __UNDEF__ 君 不 見 走馬 川 行 雪海 邊 , 平 沙 莽莽 黃 入 天 。 難道 , 這 竟是 我 日夜 所 憧憬 的 豪邁 生涯 ? 而 腳底 所 踩踏 的 又 是 如何 的 一 個 奇異 世界 ? 山迴路轉 後 的 一 抔 沙塵 黃土 ? 忽然 , 身後 飄來 一 句 友善 的 閩南語 , 那 個 小 男孩 終於 自動 開口 了 : __UNDEF__ 「 人家 我 阿舅 也 在 作兵 。 」 我 扭頭 看 他 , 於是 他 有 了 極 驕傲 的 表情 , 彷彿 當兵 是 件 相當 了不起 的 神聖 工作 , 我 笑 了 。 我 已 無從 去 揣測 剛才 那 一 大 段 沉默 中 , 這 小 男孩 的 腦袋 裡 所 閃過 的 一切 思維 , 但是 卻 僅僅 這麼 一 句 簡單 而 不加 思索 的 話 , 加上 他 的 表情 , 卻 給 了 我 一 種 自我 存在 價值 的 肯定 。 多麼 有趣 的 事實 , 僅只 一 個 幼童 的 一 句 話 ? 一 個 表情 ? 我 突然 發覺 , 他 那 張 沙子 所 沾黏 的 臉龐 , 竟是 英挺 得 令 人 心跳 ! 我 忍不住 撫摸 他 的 頭髮 說 : __UNDEF__ 「 你 一定 是 個 乖 孩子 。 」 他 第一 次 羞澀 的 笑 了 , 露出 兩 排 小小 的 白 牙 。 當 我 還 想 向 他 打聽 一些 這兒 的 情況 時 , 他 卻 回敬 我 一連串 隆隆 的 鼾聲 , 把 床板 震 得 顫動 起來 。 鼾聲 , 夢語 , 磨牙聲 , 風聲 , 我 蒙 起 頭 來 一 覺 到 天明 … … 。 連續 幾 天 , 除了 白晝 的 訓練 外 , 我 便 期盼 黑夜 的 來臨 , 因為 我 喜歡 那樣 的 夜景 。 當夜 的 黑衫 漫天 飄籠 下來 , 那兒 就 被 一 種 肅穆 而 神祕 的 氣氛 罩 著 了 。 孤寂 像是 耳畔 颼颼 的 風聲 , 百 匝 千 匝 萬 匝 的 纏 著 我 。 我 就 立 在 崖 邊 , 俯瞰 山腳 下 那些 田莊 農舍 , 那 許多 昏暈 的 小 燈 串串 聚 著 , 也 可 連成 一片片 輝輝煌煌 。 當 我 將 身子 遁隱 在 黝黝 的 草叢 中 , 就 只有 那 幾 根 蕭蕭 蘆荻 是 我 唯一 的 夥伴 了 。 現在 , 我 又 回來 了 。 小瓜 呆 , 在 自己 熟悉 的 、 暖暖 的 小 房子 裡 , 我 突然 不 知道 第一 件 事 該 做 什麼 ? 拆 信 、 回信 ? 事實 上 , 棉被 、 軍毯 、 臉盆 都 還 擠 在 背包 裡 。 我 又 要 花 十 分鐘 的 茫然 重新 適應 。 軍旅 生活 容易 使 人 學會 劃一 , 但 也 使 人 領略 了 那 種 不定 的 流動性 。 小瓜 呆 , 你 或許 知道 , 在 劃一 和 流動 的 激盪 生命 裡 , 你 所 能 緊緊 攫住 的 , 除了 你 自己 外 , 其他 的 許多 意念 和 情慾 都 要 消逝 在 劃一 與 流轉 的 矛盾 中 。 我 突然 有 了 回信 的 慾望 。 於是 一口氣 揮動 著 拆 信 的 慧劍 , 把 那些 堆積 的 信札 一 封 一 封 割開 , 在 一瞬間 , 讓 我 又 面對 了 那樣 多 不同 類型 的 生命 , 然後 我 就 用 虔誠 的 心情 讀 它們 。 當 我 讀完 了 最後 一 封 , 卻 又 把 它們 推到 一 旁 , 不 知 從 何 回 起 了 。 我 爬上 櫥櫃 去 找 書 , 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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