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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 陽光 攪和 , 以 淡淡 的 暗灰色 步調 , 從 鎮樑獸 的 背後 走到 碉堡 後面 。 然後 一 天 的 時間 也 是 二十四 個 小時 , 我們 卻 覺得 時間 是 個 謊言 , 我們 明明 記得 阿林伯 剛剛 走過 眼前 , 他 擱下 生鏽 牛車 , 坐 在 我們 旁邊 。 「 想起 以前 , 廟口 不 是 這樣 的 。 」 他 抽出 口袋 裡 的 長壽 菸 , 還 沒有 把 手 上 的 泥土 拍 乾淨 , 就 抽 起 菸 來 。 我們 看 著 他 似有所思 的 眼神 , 好像 煙圈 也 在 半空 停格 , 我們 緊緊 地 跟 在 他 的 身後 , 一起 降落 雜草叢生 的 碉堡 。 他 說 , 在 許多 年 前 , 每逢 農曆 十一月 , 村子 便 籠罩 在 喜慶 氣氛 裡 。 阿隆仔 會 經常 跑來 廟口 , 虔誠 燒香 膜拜 。 他 很 小 的 時候 , 常 看到 遙遠 的 東方 出現 奇妙 霞影 。 就 在 早晨 , 太陽 剛剛 爬到 風獅爺 的 耳 旁 , 突然 狂風 大作 , 彷彿 風獅爺 轉過身 來 , 在 萬 丈 的 光曦 中 , 他們 領悟到 村人 們 靈魂 會 在 農曆 十一月 、 在 風獅爺 的 耳朵 裡 醒來 。 「 靈魂 們 在 喧嘩 什麼 呢 ? 」 他們 在 風獅爺 的 祈禱亭 旁邊 作法 , 師公 邊 抖擻 著 腳 、 邊 喃喃 唸 著 符咒 。 「 你們 的 祖先 要 看戲 , 你們 的 祖先 要 看戲 ── 」 師公 說 。 金色 光芒 的 輝映 下 , 靈魂 們 一個個 退回 風獅爺 的 耳朵 後 。 而 當 阿林伯 坐 在 他 的 童年 看戲 時 , 我們 卻 也 悄悄 出現 了 。 「 卡 , 背錯 臺詞 了 吧 , 阿林伯 既然 是 你 的 長輩 , 又 怎麼 可能 和 你們 一起 坐 在 廟口 看戲 。 剪接 得 太 快 了 。 」 所以 , 我們 重來 一 遍 。 阿林伯 抽完 他 的 菸 , 連 褲子 上 的 灰塵 都 沒有 拍 , 推 著 生鏽 牛車 , 發出 伊伊呀呀 的 、 宛如 時間 的 絞痛聲 , 走向 農田 。 如果 這 時候 , 我們 頑皮 地 跳上 祈禱亭 , 將 耳朵 貼近 風獅爺 的 耳朵 , 我們 並 不 相信 鄉人 的 靈魂 真的 住 在 裡頭 , 而且 在 白天 呼呼 大睡 , 發出 打鼾 的 聲音 。 我們 跳上去 , 將 耳朵 貼緊 牠 的 耳朵 , 我們 卻 聽見 二十幾 年 前 , 廟口 進 了 十一月 , 我們 興高采烈 看 著 門板 被 村人 拆下來 , 就 搬來 碉堡 旁邊 , 用 一 年 的 等待 搭起 舞臺 。 那 時候 , 我們 都 還 小 吧 , 只 拿 得 動 一 把 椅子 , 隨意 找 個 地方 興奮 地 看戲 。 這 齣 戲 是 《 薛仁貴 征 東 》 、 那 齣 戲 是 《 桃園 三 結義 》 ; 然而 那 一 齣 戲 是 七 歲 ? 那 一 齣 戲 是 十 歲 呢 ? 我們 搔 著 許多 年 後 的 腦袋 , 只 記得 我們 跑到 後臺 , 一 方 布幔 掩 著 戲子 更衣 的 神秘 , 我們 最 想 看到 的 是 , 戲子 脫下 戲裝 , 像 不 像 楊麗花 ? 我們 就 這樣 站 在 碉堡 旁邊 許多 年 , 一眨眼 , 碉堡 旁邊 長滿 野草 , 又 紅 又 黃 的 夕陽 剛剛 走到 風獅爺 的 正 前方 , 我們 跳上 祈禱亭 , 滾動 牠 嘴 裡 的 定風珠 , 希望 吵醒 熟睡 的 靈魂 。 霞影 慢慢 退守 風獅爺 的 頭 、 下顎 、 腳跟 , 如果 這 時候 , 突然 興起 一 陣 鬼魅 的 風 , 我們 應該 親熱 地 向 前 招呼 吧 ? 是 的 , 他們 不 都 是 我們 的 祖先 嗎 ? 我們 必 先 克服 陰陽 路 違 的 恐懼 。 如果 我們 可以 笑 得 很 自然 , 老 靈魂 或 將 一個個 化身 , 我們 將 在 他們 臉 上 看見 似曾相識 的 眼睛 、 鼻子 、 眉毛 , 以及 那 死 後 依然 要 附身 在 風獅爺 耳朵 裡 的 鄉愁 。 「 你們 一起 擠 在 裡面 ? 會不會 很 擠 呢 ? 」 「 不 , 裡面 很 寬 , 裡面 是 另 一 個 世界 。 」 他們 回答 , 神色 憂戚 。 他們 始終 和 風獅爺 站 在 這裡 看 海 。 「 你們 既然 已經 死 了 , 身子 一 飄 , 不 就 過 海 , 回去 久違 的 故鄉 ? 」 靈魂 們 看 著 我們 的 疑竇 , 深深 歎 了 一 口 氣 。 「 我們 死 了 , 還 那邊 追緝 我們 的 人 也 死 了 , 他們 仍 繼續 追緝 我們 。 」 這 真是 個 悲傷 話題 , 我們 會 想 起來 , 我們 的 爺爺 隆仔 , 不 知道 他 在 哪裡 ? 「 你 是 說 隆仔 ? 阿山 他 兒子 ? 」 「 是 啊 。 」 「 他 沒有 在 這裡 。 」 我們 突然 想 起來 , 我們 可能 是 那 一 支 遺忘 鄉愁 的 後代 。 然而 如果 真是 這樣 , 我們 為什麼 會 站 在 祈禱亭 旁 呢 ? 我們 抬起 頭 , 我們 不會 忘記 可能 是 七 年 前 、 或者 十 年 前 , 我們 穿過 回到 故鄉 的 相思林 , 一些 輕盈 的 、 或者 太 重 的 記憶 , 常 會 在 內心 化開 , 把 微風 中 的 相思林 變成 風帆 , 路徑 變成 海洋 。 心 一 慌 , 農藥罐 翻倒 , 像 條 瘋狗 亂 吐 白沫 。 搬來 臺灣 , 媽 進 成衣廠 上班 , 以為 課長 故意 整 她 , 她 悶 著 不 說 , 成天 酗酒 , 咒 課長 早 死 。 媽 想 自殺 時 我 還 沒 出生 , 但 搬到 臺灣 後 , 跟 媽 的 房間 僅 隔 著 薄薄 的 三夾板 , 我 沒 聞到 酒味 , 更 看 不 出 異樣 。 媽 像 開 水壺 , 水 開 了 , 才 從 蒸氣口 噴洩 而 去 。 媽 一直 半 開 不 開 , 她 習於 隱忍 , 也 習慣 愛 詛咒 中 原諒 自己 跟 他人 , 就 像 她 習慣 忍耐 病痛 , 過 了 半百 後 , 高血壓 常 升到 警戒線 。 我 選擇 適當 地 材料 組合 媽 的 自傳 , 事 後 仍 不禁 想到 , 我 跟 媽 之間 存在 日形 劇烈 的 隔膜 , 畢竟 , 我 跟 媽 的 臍帶 早已 割開 , 不再 共用 一 個 身體 , 我們 只 能 用 口 溝通 , 而 許多 事情 純然 默契 , 嘴巴 說 不 明白 , 文字 無以 轉譯 ; 漸漸 , 一 老 一 少 的 靈魂 便 使用 著 不同 的 語言 。 金門人 崇敬 讀書人 , 媽 也 不 例外 , 鼓勵 我們 長大 後 要 握 筆桿 。 我 長大 後 果然 靠 筆桿 掙錢 吃飯 , 卻 沒 料到 任 我 如何 解釋 , 她 還是 不 明白 什麼 是 小說 、 散文 、 編輯 跟 出版 ? 我 的 工作 媽 不 瞭解 , 所 寫 的 數十 萬言 , 媽 未曾 讀 過 一言半 句 。 我 寫完 自傳 , 念給 她 聽 , 聽 著 時 , 不時 點頭 , 像 聽 著 另 一 個 人 的 故事 。 某 種 程度 上 , 媽 的確 是 另 一 個 人 , 媽 不 說出 那 個 人 是 誰 , 我 永遠 也 不會 知道 。 婦人 想 飛 總 覺得 有 些 東西 尚未 打理 。 你 輕聲 掀起 棉被 , 打開 房門 , 開 了 客廳 的 燈 。 行李 像 飲食 過量 的 肚子 , 倦倦 躺 在 地板 上 , 已 是 凌晨 兩點 , 通常 在 這 個 時候 , 你 早已 睡去 , 清晨 六點鐘 會 準時 醒來 , 焚香 禮拜 , 再 吟誦 「 大悲咒 」 。 你 一直 為 神經 衰弱 所 苦 , 靜謐 的 午夜 , 掛鐘 規律 的 顫動 侵入 神經 , 不久 變成 一幕幕 過去 或 剛 發生 的 景象 。 你 怎麼 想 , 都 還 是 兒女 們 的 事 。 女婿 跟 人 合開 公司 , 不 知道 經營 順利 否 ; 小 兒子 婚後 買 了 房子 , 你 為 他 高興 , 又 擔心 貸款 壓力 。 失眠 的 夜晚 , 煩憂 紛飛 , 不過 , 今晚 的 你 卻 帶 著 淡淡 雀躍 。 你 悄悄 拉開 行李 拉鍊 , 把 衣物 、 保養品 等 , 一件件 擺 在 地上 。 是 什麼 東西 尚未 打理 ? 你 琢磨 , 但 想 不 出來 。 你 不 常 出遠門 , 也 少 打包 行李 , 盯 著 衣物 , 不禁 想起 幾十 年 前 在 金門 , 你 也 像 今晚 , 因為 放不下 心 , 拆開 行李 不停 檢閱 。 約 在 民國 六十年 , 你 聽 村 裡 的 人 聊 起 臺北 , 那 像是 另 一 個 時空 , 每 一 個 歸人 都 忍不住 訴說 它 的 瑰麗 。 你 看 著 黑白 電視 , 臺北 人 多 、 車 多 , 人們 形色匆匆 , 像 忙碌 的 老闆 。 忙碌 是 好事 , 在 鄉下 , 你 沒有 一 天 不 忙 。 每 天 都 得 起早 , 餵完 雞 、 鴨 、 豬 , 接著 煮 稀飯 , 侍候 公公 、 婆婆 用膳 。 住家 附近 有 駐軍 , 你 騎 腳踏車 , 到 軍營 收 髒 衣服 洗 。 上衣 一 件 五 毛 , 加 燙 再 收 五 毛 。 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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