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最多 三 次 , 千萬 不能 上癮 , 因為 實在 太 方便 了 , 他 每 天 一 個 人 在 家 , 他 不 想 用 他 的 精子 味道 改變 他們 家 的 氣味 , 他 不能 放任 自己 一 天 一 天 造成 某 種 事實 , 他 早 就 擁有 一 個 事實 了 , 已經 足夠 說明 他 一成不變 的 獨自 早上 時光 。 他 真的 應該 養 隻 狗 , 他 低頭 望 著 被 陽光 鋪照 的 手臂 , 像 某 樣 物體 的 影子 放大 了 , 使 他 的 毛細孔 更 清楚 , 讓 他 容易 看 明白 自己 。 他 閉上 眼睛 , 淚水 終於 滴 在 放大 的 影子 上 , 是 的 , 他 知道 這樣 很 可恥 , 不 是 作愛 , 是 這樣 一 個 人 的 紀念 自己 而 非 對方 , 但是 他 絕不 後悔 。 現在 , 他 舔食 自己 的 氣味 罷了 。 她 居然 可以 在 離去 後 仍 有 能力 促發 他 更 完整 的 作愛 , 他 忍不住 又 和 她 作 了 一 次 。 他 把 洗 乾淨 的 內褲 拿到 陽臺 和 其他 衣服 曬 在一起 , 等 他 回到 客廳 , 那 味道 似乎 比 原來 還 重 , 好像 他 剛才 拿去 洗 的 光 是 褲子 並 不 包括 褲子 的 味道 。 那 隻 躲 在 角落 的 不 死 不 活 的 貓 這會兒 跑走 了 , 遺留下 了 動物 在 某 個 季節 才 會 發出 的 強烈 求偶 的 氣味 。 他 躺 在 沙發 上 半 天 不 想 動 , 這 下 可 好 , 他 和 對 她 的 記憶 徹底 纏上 了 , 聞起來 像是 單一 突出 的 動物 氣味 不肯 讓出 空間 , 且 強烈 而 不 多 解釋 , 改變 了 家 的 氣味 。 也許 他 該 作 一 次 就 好 。 他 緊緊 保留 那 剩下來 的 一 次 機會 。 直到 他 覺得 自己 不再 那般 消沉 才 忘掉 剩下 的 一 次 機會 。 他 的 周圍 沒有 人 看出 他 的 生活 曾經 有 過 變化 , 比較 明顯 的 是 他 出門 上班 的 時間 越 提 越 前 , 連 報紙 他 都 覺得 沈重 而 不 看 了 , 他 的 生活 習慣 悄悄 地 被 什麼 塞滿 了 , 改變 了 體質 。 更 早 以前 , 在 這 個 屋子 裏 , 他 做 什麼 或 不 做 什麼 都 十分 自然 , 散漫 而 無 記憶 ; 曾經 有 一 回 他 沒 帶 鑰匙 穿著 睡衣 下樓 拿 他 的 三 份 報紙 被 關 在 門 外 , 這 不 是 第一 次 卻 是 最後 一 次 。 當時 他 看看 自己 那 一 身 , 簡直 身體 快 塌下來 了 , 倒 在 他 一 個 人 看 得 到 的 地方 , 彷彿 生活 如同 這般 , 以前 或 現在 , 改變 或 不 改變 , 多 項 選擇 或 一 種 選擇 , 都 只 有 一 個 外形 。 他 要 這 個 外形 或 他 不 要 。 生活 並 沒有 想像 的 那麼 自然 。 他 不 管 了 ! 他 穿著 睡衣 像 個 固執 的 老派 人士 穿過 街道 走到 他 平常 打 鑰匙 的 店 , 老闆 告訴 他 : 「 那 種 喇叭鎖 連 小偷 都 沒辦法 開 啦 ! 」 那 次 他 是 怎麼 進 屋 的 ? 很 簡單 , 他 打電話 到 他 老婆 辦公室 , 他 老婆 足足 罵 了 他 半 年 , 不 是 罵 他 穿 睡衣 到處 走 難看 , 是 她 正在 忙 還 得 回家 送 鑰匙 , 這 種 事 在 別人 家 是 怎麼 被 處理 的 ? 總之 那 事 以後 他 在 家 時 儘量 穿 得 整齊 , 萬一 出 了 門 沒 鑰匙 他 就 深夜 做 一 次 回家 。 是 他 要 養成 專門 不 帶 鑰匙 這 習慣 的 嗎 ? 他 媽媽 根本 不准 他 到 外頭 亂跑 , 經常 打電話 指使 他 有 午覺 習慣 的 爸爸 中午 回家 看 他 , 他 爸爸 進門 先 幫 他 把 電鍋 裏 熱 著 的 飯菜 取出 , 再 去 睡 。 鍋 底 被 他 的 午餐 一再 加水 加熱 蒸出 圖案 , 他們 家 老 有 一 股 軟軟 的 澱粉 焦味 。 他 爸爸 從不 問 他 一 個 人 在 家 做 什麼 , 焦味 哪兒 來 的 這 種 話 。 他們 家 不遠 有 座 軍用 飛機場 , 他 知道 每 天 的 飛行 記錄 , 但是 沒有 人 來 問 他 。 他 一直 覺得 焦味 是 飛機 劃過 天空 發出來 的 , 他 抬頭 看 飛機 時 老 覺得 餓 , 一 種 很 奇異 的 生活 經驗 。 像 現在 這麼 生活化 的 味道 他 老婆 卻 一直 過 得 十足 稀罕 , 她 甚至 掉 過 頭 擔心 他 一 個 人 怎麼 打發 時間 , 反正 他 說 過 他 絕不 做 什麼 修 紗窗 、 喊 瓦斯 、 澆 盆景 這 等 事 , 他 在 新婚 第一 天 洗 過 浴缸 了 。 他 老婆 倒 沒 生氣 只是 更 擔心 : 「 那 你 一 個 人 早上 做 什麼 ? 」 他 當即 看到 他 生命 中 多餘 的 不 是 一 段 早上 的 時間 , 是 他 這 個 人 , 和 他 相信 的 一些 事 。 他 現在 連 對方 的 電話 號碼 已 忘掉 了 , 他 會 忘掉 數目字 , 但是 不會 忘掉 全部 內容 , 他 甚至 記得 她 名字 有 幾 畫 , 他 忘掉 的 只 是 局部 。 也許 有 一 天 吧 ! 反正 最後 結果 都 一樣 , 他 終於 會 忘掉 他 自己 的 名字 , 忘掉 時間 這 回 事 。 一直 到 現在 , 如果 他 早上 在 家 待 得 夠 晚 , 陽光 升高 後 , 光線 退到 屋角 , 由 他 坐 著 的 單 張 椅子 望去 , 那裏 仍 躲 著 一 隻 要 死 不 活 的 貓 。 小黃 後來 怎麼 死 的 ? 他 同樣 不 願意 去 回憶 , 小黃 死 的 那 天 , 他 一 個 人 在 家 , 小黃 躺 在 玄關 。 喉嚨 裏 呼嚕 呼嚕 在 嚥 什麼 , 不時 抬頭 看 他 一 眼 , 他 媽媽 打電話 回來 一直 響 鈴 , 他 不 敢 去 接 , 他 怕 別人 知道 小黃 死 時 只 他 一 個 人 在 家 , 他們 明明 知道 小黃 要 死 了 還 留 他 一 個 人 在 家 , 他 爸爸 說 狗 哭 要 死 人 , 狗 自己 死 呢 ? 他 忍不住 跑到 角落 沒命 的 哭 。 他 現在 絕對 沒辦法 假裝 不 在 家 而 不 接 電話 了 , 他 很 希望 對方 再 打電話 來 , 談 什麼 都 好 , 甚至 可以 假定 他們 沒有 發生 過 任何 事 , 但是 就 像 他 知道 不 是 什麼 空間 使 他們 連 不 到 一起 , 是 時間 , 早上 的 時間 , 那 是 他 的 ; 他們 會 同步 平行 走下去 , 看到 她 的 生活 , 那 只 是 記憶 的 形狀 , 不 是 他 本身 , 他 更 渴望 看到 的 是 那 時候 他 自己 本身 吧 ? 他 不 確信 以 何 種 方式 才 能 保證 永遠 記得 他們 的 對話 , 一旦 他 的 生活 秩序 改變 , 難道 就 失去 記憶 這 早上 才 會 發生 的 事 的 權利 了 嗎 ? 」 她 一 聽 又 哭 了 起來 ! 都 是 他 , 老 喜歡 往 人 多 熱鬧 的 地方 擠 。 這下 人 還 少得了 ? 他們 剛 進 門 還 在 玄關 老先生 電話 就 來 了 , 老先生 劈頭 便 急切 切 問 : 「 怎麼樣 ? 快 把 結果 告訴 我 ! 」 他 看 她 一 眼 小心翼翼 回答 : 「 爸 ! 恭喜 您 吔 ! 是 四胞胎 ! 」 老先生 興奮 難抑 , 她 在 旁邊 也 聽到 了 : 「 兒子 ! 你 不能不 佩服 我 吧 ? 我 不 逼 你 吃 一 鍋 蝦頭 你 生 得 出來 嗎 ? 我 是 過來人 啊 ! 看 得 準 的很 ! 」 他 不 敢 說 懷 了 八胞胎 , 他 怕 老先生 要 他們 八 個 都 生下來 。 背影 背影 她 在 夜半 時分 回到 陰幽 的 家 中 , 進 屋 後 並 沒 扭亮 燈光 。 月光 由 她 半 掩 的 臥房 門縫 順著 黑暗 滑出 , 其他 房間 因為 並 不 使用 , 房門 緊緊 閉 著 , 彷彿 裏頭 關 著 待 了 更 久 的 黑 。 漆黯 中 她 直接 走到 房間 床 側 快速 脫光 全 身 衣服 , 然後 臥倒 枕 上 睡去 , 過程 的 急速 彷彿 刻意 避開 思考 的 動線 。 室 內 太 暗 , 她 躺成 一 種 什麼 樣 的 姿勢 變 得 可疑 。 清晨 第一 道 天光 由 嚴密 的 窗帘 後 潛入 室 內 , 靜 鋪 在 窗口 前 的 書桌面 即 不再 前進 , 隱約 的 光照 尚未 擴散 , 如 一 鍋 熬 得 不 夠 燙 得 米粥 煨 在 大氣 中 , 祇 火心 處 集中 冒開 一 撲 氣泡 , 再 在 爐 上 坐 幾 分鐘 , 就 該 完全 沸開 。 混濁 的 天 光 是 尚未 煮沸 的 一 天 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