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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經 睡 了 , 殷寧 床 上 攤 條 薄 被 , 卻 不 見 人影 , 屋子 全 空 著 、 亮 著 , 愈 顯得 大 而 詭異 , 她 把 燈 一一 熄 了 , 拉開 母親 房門 , 驀然 見到 殷寧 坐 在 鏡 前 , 在 毫無 準備 下 , 潛意識 地 大叫 出聲 : 「 殷寧 , 妳 做 什麼 ? 」 殷寧 也 被 嚇到 , 迅速 轉 過 頭 來 , 臉 上 塗滿 了 顏色 , 像 變形 的 丑角 , 化妝鏡 裡 映 著 一 堆 倒塌 的 口紅 、 眉筆 、 粉底 、 眼影膏 , 祖雲 蹙緊 眉 問 : 「 妳 在 家 為什麼 不 吭氣 ? 」 殷寧 急 辯白 : 「 我 知道 妳 回來 了 啊 ! 」 一 張 臉 紅粉駭綠 , 簡直 像 怪物 在 說話 , 而且 是 祖雲 最 不能 忍受 的 變態體 , 祖雲 為 之 氣哽 , 順手 就 打上 一 巴掌 : 「 小小 年紀 不 學好 , 長大 了 什麼 也 不能 做 ! 」 殷寧 沒 吭聲 , 摀 著 臉 , 目不轉睛 的 盯住 祖雲 , 活脫 脫世 另 一 個 章正雲 和 孟至雅 , 祖雲 嘆 口 氣 , 把 門 拉上 , 浩滿 又 空蕩 的 心境 , 不 知道 去 對 誰 說 ? 她 覺得 人生 彷彿 是 吃 暗 虧 , 說 也 說不清 , 這 個 家 先天 不足 , 到處 充滿 了 缺陷 , 她 又 太 滿 了 。 既然 折 了 回去 , 正雲 倒 也 認了 , 專心 跟住 童世堯 , 童世堯 礙於 兩 家 大人 是 熟識 , 也 不 好 太 張狂 , 沒 多久 , 正雲 懷 了 身孕 , 祇好 迅速 結婚 , 而且 就近 在 村上 租 房子 住 。 正雲 不再 找事 , 湊 著 童世堯 的 薪水 花用 , 她 不會 打算 , 錢 祇 夠 用到 月半 , 剩下 日子 便 拉回 娘家 開伙 , 暫時 和 母親 少掉 許多 間隙 , 算是 早早 饒 了 母親 。 夏天 開學 , 殷寧 升上 國中 二年級 , 前 一 年 她 的 功課 早 不如 小學 時期 , 人 也 更 彆扭 了 , 這 天 , 祖雲 剛 跨進 家門 , 就 見 殷寧 跪 在 角落 , 殷勤 像 見到 救兵 似的 上前 說 : 「 大姐 , 妳 去 幫 殷寧 求情 嘛 ! 她 這 次 月考 有 五 科 紅字 。 」 祖雲 看 殷勤 急 得 這般 本能 , 心 裡 不 知 怎麼 , 頓 生 反感 , 冷漠 地 說 : 「 她 也 是 你 姊姊 , 做 弟弟 的 不會 去 求情 ? 」 殷勤 到底 小 , 立刻 說 : 「 媽 比較 聽 妳 的 , 妳 答應 教 殷寧 唸書 , 媽 就 會 饒 了 她 ! 」 正雲 在 一 旁 接 腔 : 「 哼 ! 媽 從 沒 管 我 和 祖雲 , 我們 唸 得 比 誰 差 ? 小小 年紀 既 不 讀書 , 還 交 男朋友 , 真 邪門 ! 」 殷勤 一 聽 , 實在 不 明瞭 自己 姊姊 怎麼 如此 反常 , 加上 年紀 小 , 站 在 原地 眼淚 就 叭叭 往 下 掉 , 痛哭 抽噎 說 著 : 「 妳們 這些 女生 真 討厭 , 我 以後 一定 不 結婚 ! 」 殷寧 在 角落 邊 冷聲 叫道 : 「 小勤 別 哭 , 男生 哭 什麼 ? 誰 要 你 求 她們 ? 」 正雲 立即 有 了 反應 , 上去 就 要 伸手 , 殷 太太 出現 了 , 大聲 問 : 「 幹什麼 ? 」 正雲 哼 了 句 : 「 看 妳 生 的 好 女兒 。 」 說完 就 自顧 轉身 走 了 , 殷 太太 為 之 氣結 , 站 在 原地 直 打顫 , 心 裡 一 陣 冷 、 一 陣 熱 , 恨 自己 生兒育女 反 落到 兒女 手 上 , 正雲 簡直 把 娘家 當成 出氣所 , 攪完 局 又 退回 自己 的 天地 ; 祖雲 看 著 不忍 , 殷勤 還 在 流淚 , 她 不 知道 殷勤 將來 要 依 誰 的 樣子 長大 , 她 牽 著 殷勤 的 手 走到 牆角 , 對 殷寧 說 : 「 起來 吧 ! 」 他 重新 鎖上 大門 , 那 鎖 防 君子 不 防 小人 。 記憶 無由 設防 , 總 像 小人 般 易於 闖入 心室 , 有 了 開啟 方法 , 再 找上門 便 太 容易 。 車子 拐 出 巷子 , 他 才 想起 安麗 的 皮箱 仍 沒 拿走 。 回到 山 上 , 清晨 那 女友 已 自行 離去 , 他 料想 自己 會 有 幾 天 沉寂 。 對著 一 室 清冷 , 山 上 靜悄 , 他 彷彿 唯一 的 存在 。 他 不 餓 不 渴 , 沒有 責任 , 更 無須 瞻前顧往 , 最 嚴重 的 是 他 不 知道 自己 積極 籌措 人生 的 目的 何在 ? 希望 又 落在 何處 ? 白晝 黑夜 於 他 有 何 干係 ? 他 倏然 冷 到 心 底 , 想起 父親 種種 , 對著 黑暗 , 他 喃喃自語 道 : 「 是 這樣 嗎 ? 」 他 父親 是 因為 這 心情 而 放棄 了 時間 、 空間 ? 現在 , 他 自己 既 沒有 最 上限 樂趣 , 也 沒有 起碼 的 心願 , 母親 要 他 多 尋 快樂 , 然而 快樂 又 是 永恆 嗎 ? 多 年 前 安麗 曾 說 他 像 座 雕像 , 竟 一語中的 , 他 充其量 顧影自憐 罷了 。 他 彷彿 看見 父親 在 時間 的 流 裡 不 死 , 因為 父親 不 在乎 。 母親 便 因 太 在乎 。 他們 這 種 人 就算 獨自 至 死 也 無所謂 , 他 並 不 覺得 寂寞 , 有點 悲涼 而已 。 窗 外 鬼影 幢幢 , 野聲 啾啾 , 在 山 裡 迴旋 了 幾百 世紀 , 他 沉坐 無力 , 但 覺 父親 的 魂魄 前來 叩應 , 他 了無 睡意 , 更 動彈不得 , 一 任 清醒 掉淚 。 就 這樣 他 一直 保持 著 固定 姿態 , 側 耳 傾聽 , 樓梯口 似乎 有 些 異樣 的 動靜 , 他 起身 去 開門 , 以為 是 安麗 或者 毛毛 , 不 想 竟是 清晨 離去 的 女孩 。 她 也 嚇 了 一 跳 , 他 正 要 生氣 , 那 女孩 立刻 說 : 「 你 昨晚上 睡覺 一直 說 夢話 。 你 要不要 娶 我 ? 」 他 搖搖頭 。 他 說夢話 嗎 ? 也許 吧 , 他 不 就 陷 在 不 死 的 夢 裡面 嗎 ? 他 咧嘴 笑道 : 「 妳 還 年輕 , 我 已經 老 了 , 妳 還 有 婚姻 , 我 早 不 存 希望 了 。 」 他 難得 講 了 真話 , 因為 是 真話 , 聽起來 竟 有些 恐怖 。 那 女孩 轉身 走 了 。 門 外 黑暗 中 , 彷彿 有 些 什麼 東西 在 活動 。 他 拿 了 車 鑰匙 去 找 安麗 , 想 告訴 她 一定 要 注意 孩子 將來 的 教育 , 他 願意 做 個 永遠 具名 的 父親 。 下山 途中 , 經過 剛剛 找 他 的 女孩 , 一 個 人 在 黑暗 中 獨自 走 著 , 他 看下 時間 , 馬上 就 有 一 班 公車 , 便 加 了 油門 從 她 身邊 滑過 。 很多 事 他 早 學會 了 不 在乎 。 安麗 的 住處 漆黑 一 片 , 顯然 並 不 在 , 他 稍 做 觀望 , 祇得 離去 。 經過 一 個 路口 , 紅燈 亮起 , 在 他 旁邊 停 了 輛 車 , 他 覺得 眼熟 , 果然 是 安麗 坐 在 駕駛座 上 , 車 內 男伴 不 知道 在 笑 什麼 ? 安麗 扭過 頭 看到 他 , 淡淡 地 恍若 未 見 , 繼續 說話 , 神色 平靜 。 綠燈 新 亮 , 她 熟練 地 向 前 跑遠 , 他們 擦身而過 , 像 任何 陌生人 。 那 人 是 她 孩子 的 父親 嗎 ? 他 不會 問 , 她 不會 說 。 生命 的 延續 何 需 說明 ? 他 父親 已 死 、 母親 已 死 、 培蕙 已 死 , 相片 活 著 , 全部 留在 一 度 空間 裡 , 該死 的 已 死 , 活 著 的 繼續 微笑 。 他 從不 過分 期待 。 他 搖下 車窗 , 削薄 的 長髮 飛起 , 空氣 中 有 幾許 清涼 , 一 眼 望去 , 他 知道 在 黑暗 中 還 有 些 什麼 存在 。 活 著 , 需要 什麼 尊嚴 呢 ? 他 從 後望鏡 中 看到 的 祇 是 段培蓀 紮 著 他 的 長髮 。 他們 叫 他 「 臺北 最後 嬉皮 。 」 事實 上 , 嬉皮 的 時代 早已 過去 。 他 冷然 一 笑 , 朝 著 黑黑 , 繼續 走下去 。 我們 一起 走走 看 人世 裡 , 他們 從 沒有 一 天 放鬆 過 。 任同 睡覺 的 時候 喜歡 關 燈 拉攏 窗帘 , 躺 在 全 黑 裡 , 彷彿 連 身體 也 做 黑 的 同化 。 偶爾 天光 掠浮 在 牆面 、 屋頂 , 這 世界 萬千 變幻 轉做 另 一 投影 , 充滿 一 份 溫柔 的 感傷 。 他 定神 凝 看 , 總 覺得 身體 愈來愈 薄 往 上 浮 去 , 溺 在 水 裡 的 那 種 浮 , 屍體 最後 必 會 在 大海 中 漂起 。 人海 裡 也 一樣 。 多少 年 來 , 他 觀察 過 不少 人 、 事 , 他 暗中 分析 、 歸納 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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