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會 帶走 一切 疾病 , 也 帶走 罪惡 。 早晨 , 牧師 已經 到 了 , 在 走廊 上 神采奕奕 地 微笑 , 對 經過 的 我 調皮 地 眨 了 眨眼 。 他 穿 著 黑色 西裝 , 手 捧 舊舊 的 精裝版 聖經 , 每 天 固定 在 醫院 的 長廊 上 , 將 陽光 與 上帝 的 福音 傳播 給 陪病 的 家屬 。 台灣 的 醫院 裡 , 偶爾 也 可以 看到 出家人 或 修女 到 病房 裡 探視 病人 , 聊聊天 , 閒話家常 , 最後 留下 些 宣傳 小冊子 之類 。 那 是 與 醫師 查 房 時 截然不同 的 氣氛 。 偶爾 , 主治 醫師 領軍 的 查房 大隊 與 前來 分送 福音 的 志工 小組 在 走廊 上 相遇 , 雙方 客氣 地 微笑 , 點點頭 擦身而過 , 像 狹路 相逢 的 兩 派 人馬 , 各 據 山頭 。 我們 醫治 病人 的 肉身 , 他們 則 負責 救贖 病人 的 靈魂 。 某 位 精神科 的 學長 曾經 告訴 我 , 每 個 宗教 的 神祇 都 是 最 偉大 的 心理治療師 。 祂們 自古 就 守護 著 人類 最 無助 的 時刻 , 各顯神通 , 默默 治癒 了 祂們 的 子民 。 然而 對 我 這 個 實習 醫師 而言 , 祂們 在 台灣 現代化 的 醫學 中心 裡 是 幾乎 透明 的 存在 , 再 怎麼 神通廣大 的 法力 , 也 比不上 發燒 時 一 隻 正確 抗生素 來得 有效 。 只有 當 會診 來 的 各 科 醫師 群雄 束手 , 主治 醫師 搖搖頭 走出 病房 的 時候 , 我們 才 心不甘情不願 地 承認 失敗 , 讓出 位置 , 助念 的 師姐 或是 傳 福音 的 牧師 終於 能 走到 病床 前 。 但 在 舉國 信奉 基督教 的 史瓦濟蘭 , 神 儼然 是 醫療 行為 的 另 一 個 高高在上 、 不可 知 的 主角 , 從 雲端 遙控 病情 的 好 與 壞 。 「 藥石罔效 時 , 一切 歸於 主 。 」 ( If all has failed , turn to Jesus. ) 第一 天 做 病房 導覽 時 , 一 個 護理站 門口 貼 了 這樣 大大 的 標語 。 「 什麼 嘛 , 這 不 就 是 未 戰 而 先 敗 了 嗎 ? 」 我 心 裡 想 著 。 要是 在 台灣 , 醫師 對 重 症 病人 說出 「 啊 , 只 能 說 生死 有命 吧 ! 」 之類 的 話 , 肯定 會 被 認為 見死不救 而 投書 見報 吧 。 ※ __UNDEF__ 有 個 病人 罹患 愛滋病 , 因 結核菌 感染 導致 肝脾 腫大 , 肚子 像 木板 般 僵硬 , 一直 斷斷續續 地 發燒 。 狀況 很 不 樂觀 時 , 他 拉 著 我 手 說 : 「 我 的 一切 都 交給 神 來 決定 , 讓 我 回家 吧 。 」 他 的 手 因 虛弱 而 幾乎 離不 開 病床 , 但 說話 時 的 眼神 和 語氣 , 卻 無比 堅定 , 彷彿 比 我 更 了解 疾病 未來 的 一切 。 那些 牧師 有時候 會 走進 病房 來 , 在 病人 床 前 禱告 。 我 正 要 過去 看 病人 , 旁邊 的 護士 拉 了 拉 我 的 衣角 , 示意 我 等 他 禱告完 再 過去 。 我 不 明白 , 明明 拯救 生命 最 優先 的 醫療 行為 , 為何 必須 排 在 祈禱 儀式 之後 呢 ? 有時 在 下午 時分 踏進 病房 , 裡頭 樂音 繚繞 , 所有 的 病人 與 家屬 在 牧師 的 帶領 下 合唱 聖歌 。 那 裡面 大概 沒有 人 受 過 正統 的 聲樂 訓練 , 臨時 的 組合 更 遑論 排練 或 分配 聲部 了 。 但 那 層層疊疊 的 歌聲 悠遠 , 像 乾季 非洲 草原 上 牛群 與 斑馬 奔 跋涉 過 磅礡 大 河 , 山 的 後方 有 夕陽 照耀 著 河 的 波光 。 河 裡 有 等待 獵食 的 鱷魚 , 也 有 失足 的 漩渦 與 陷阱 , 但 動物 們 還是 一 隻 接著 一 隻 安分 走向 未知 的 前 路 , 持續 著 幾萬 年 來 不變 的 旅程 。 病房 裡 那 曠野 般 的 完美 合聲 出自 於 牧師 、 家屬 、 醫護 人員 , 甚至 病床 上 還 能 唱歌 的 病人 。 他們 不分彼此 , 那樣 各自 獨立 卻 又 緊密 結合 , 每 個 人 皆 在 其中 找到 了 自己 的 位置 。 我 站 在 門口 , 感覺 此時 此刻 , 那些 難纏 的 疾病 都 被 治癒 了 , 而 我 披 著 寬大 的 白袍 , 如此 渺小 。 神 在 這 場 音樂會 中 未曾 露臉 , 但 祂 似乎 對 一切 皆 有 安排 , 讓 垂死 之 人 心安 , 讓 哭泣 的 家屬 釋懷 。 「 神 會 帶走 一切 疾病 , 也 帶走 罪惡 。 」 或許 在 這裡 , 解決 他們 病痛 的 神 , 不一定 只 穿 白 袍 拿 針筒 ; 更多 時候 也 會 穿著 黑 西裝 , 唱 著 歌 走到 病床 前 來 。 電影 放映師 光 , 是 魔法 , 是 力量 , __UNDEF__ 而 放映師 躲 在 光 的 起源處 , __UNDEF__ 卻 從來 沒有 一 束 光線 打 在 他 臉 上 。 電影院 裡 一 片 漆黑 , 聲音 持續 播放 著 : 爆破 、 快速 而 含糊 的 外文 對話 、 高速 飆 過 的 引擎聲 與 輪胎 摩擦 地面 的 聲響 。 但是 , 沒有 影像 。 所有 搭配 著 聲音 想像出來 的 那些 飛車 追逐 、 主角 從 車窗 探出 頭 來 朝 後 射擊 的 畫面 , 全 都 被 黑暗 吸走 了 , 一點 光 也 不 曾 留下 。 影像 到 哪裡 去 了 ? ※ __UNDEF__ 整 個 史瓦濟蘭 只 有 這麼 一 家 電影院 , 在 城郊 一 個 大型 購物 中心 裡 。 剛 開幕 不久 , 雖然 放映 品質 不 高 , 但 每 週三 半價 的 優惠 時段 卻 也 人滿為患 。 影片 一 開始 非常 正常 , 只是 偶爾 有 些 白色 光影 在 畫面 上 跳動 , 還 不 影響 劇情 進展 。 電影 中 的 阿湯哥 不再 是 年輕 時 拍攝 首 部 「 不可能 的 任務 」 時 , 一 身 黑衣 從 建築物 頂端 通風口 用 繩索 垂降 而 下 , 在 空中 爽利 轉身 , 最後 鼻尖 幾乎 貼齊 地面 停住 的 那 個 英俊 小生 了 。 劇情 中 的 他 老 了 十幾 歲 , 又 接到 一 個 新 任務 , 準備 潛入 克里姆林宮 … … 然後 畫面 停格 。 真的 像 某些 特意 製作 表現出 黑白片 的 特效 一般 , 流暢 的 電影 動作 忽然 暫停 , 定格 , 時間 還原成 安靜 的 照片 。 然後 照片 往 上 滑開 , 底下 又 出現 另 一 張 構圖 、 姿勢 幾乎 一模一樣 的 複製品 。 後面 接著 又 是 一 張 、 又 一 張 … … 光影 不安 地 跳動 , 鏡頭 中央 的 阿湯哥 似乎 正 以 極 緩慢 的 速度 奔跑 , 想 逃出 囚禁 他 的 、 一 格 又 一 格 不斷 重複 的 畫面 中 。 螢幕 忽然 全 黑 了 。 當地人 似乎 早已 處變不驚 , 吃 爆米花 的 繼續 吃 爆米花 、 聊天 的 聊天 , 甚至 有 人 趁 這 個 機會 正好 起身 去 上廁所 。 我 則 好奇 地 墊 起 腳尖 , 從 放映室 的 小小 窗口 往 內 瞧 。 裡頭 一 架 放映機 , 以 唯我獨尊 的 姿勢 俯視 著 底下 芸芸眾生 。 放映師 的 背影 在 一 旁 手忙腳亂 修理 機器 , 輪軸 上 掛 著 電影 膠捲 , 彷彿 細細 的 軌道 , 今晚 整 間 放映廳 的 心情 行駛 在 其 上 , 忽高忽低 。 放映師 是 怎麼樣 的 一 種 職業 呢 ? 電影 放映 完畢 , 燈光 大亮 , 魔法 失效 的 時刻 , 觀眾 們 討論 著 劇情 起身 離場 , 留下 喝完 的 飲料杯 , 與 滿 地 踩碎 的 爆米花 。 沒有 人 會 記得 他 的 臉 。 這 是 何等 孤獨 的 職業 啊 ! 操弄 著 預先 錄製好 的 膠捲 , 如 古早 皮影戲 的 老師傅 , 賦予 單薄 的 皮偶 生命 , 在 光 的 彼端 遙遠 而 孤獨 的 搬演 人間 各 式 喜怒哀樂 , 觀眾 哈哈 大笑 。 光 是 魔法 , 是 力量 , 而 他 躲 在 光 的 起源處 , 卻 從來 沒有 一 束 光線 打 在 他 臉 上 。 放映師 呢 ? 再次 望進 那 充滿 光 的 小 房間 , 卻 已 空無一人 。 入口處 的 門 忽然 打開 , 走進 一 個 黑人 大叔 , 抱歉 地 說 : 「 我們 遭遇到 一些 技術 上 的 問題 , 可能 今天 修 不 好 了 , 請 各位 等下 到 出口處 退費 。 」 觀眾 們 一哄而散 , 出口處 擠滿 了 退費 的 人潮 。 這些 前 一 秒 還 沉浸 在 劇情 中 的 人們 , 此刻 已 迫不及待 逃離 燈光 亮起 的 放映廳 , 我 亦 身在 其中 。 今晚 是 看 不 到 電影 了 , 但是 第一 次 看到 放映師 的 臉孔 , 是 那麼 平凡 , 與 我們 都 一樣 。 鍛鍊 __UNDEF__ 生理學 老師 說 , 肌肉 細胞 不會 分裂 , __UNDEF__ 也 很少 凋亡 , 而 鍛鍊 可 使 肌肉 細胞 肥大 , __UNDEF__ 停留 在 登峰造極 的 狀態 。 某 日 , 我 在 客廳 櫃子 的 下方 找到 一 個 荒廢 已 久 的 健身用 滾輪 , 如獲至寶 地 將 之 帶回 房間 裡 , 每 天 下班 回來 之後 , ( 盡可能 地 ) 嚴格 執行 逐日 累加 的 健身 課表 。 服役 的 十一 個 月 之中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