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生命 保留 一點 餘地 。 簡單 地 說 , 就 是 不要 把 故事 寫死 , 阻斷 其他 的 可能 。 對 作者 來 說 , 也 算是 放 自己 一 條 生路 , 避免 因為 作品 而 限制 了 人生 。 「 這 次 寫 得 不錯 。 」 總編 說 。 「 謝謝 。 」 安惠 端 了 一 杯 熱 茶 給 我 。 「 你 也 坐 吧 , 一起 討論 一下 。 」 我 接過 杯子 , 喝 了 口 水 。 「 你 的 手 怎麼 了 ? 」 總編 問 。 我 看 了 看 手 , 拳頭 上 有 個 小 傷口 正在 流血 。 「 不 知道 , 可能 不 小心 撞到 了 。 」 我 用 嘴 把 血 吸掉 。 「 去 看看 有 沒 有 醫藥箱 , 拿 藥 給 他 搽 一下 。 」 「 不用 了 , 真的 , 沒 事 。 」 安惠 還是 起身 離開 。 「 作家 的 手 很 重要 。 」 總編 說 : 「 受傷 就 麻煩 了 。 你 進步 好多 , 我 看完 嚇 了 一 跳 , 有沒有 計畫 什麼 時候 寫完 ? 」 「 可是 , 」 我 猶豫 了 一下 , 「 老人 跟 我 說 他 已經 講完 了 。 」 總編 聽完 楞 了 一下 。 「 什麼 老人 , 這 難道 不 是 你 寫 的 ? 」 「 是 我 寫 的 , 但 我 只是 代筆 而已 。 是 安惠 介紹給 我 的 。 我 檢查 了 一下 , 除了 窗戶 的 玻璃 破 了 , 其他 幾乎 沒有 異狀 。 我 把 門 推開 , 門框 上 的 鎖片 壞 了 , 地 上 都 是 積水 , 屋 裡 有 股 木炭 被 水 澆熄 的 味道 。 我 摸黑 在 茶几 下 找到 手電筒 和 大 蠟燭 。 手電筒 還 能 用 。 到處 都 是 黑塵 , 通往 廚房 和 浴室 的 走道 被 塌下 的 天花板 和 家具 給 堵住 了 。 我 小心 地 爬上 樓梯 , 每 踏 一 階 , 都 會 發出 唧唧 的 聲響 。 我 的 房間 塌陷 得 很 嚴重 , 散落 的 書 和 棉被 被 火 燒 了 大半 , 但 外婆 的 房間 卻 沒 事 , 只有 被子 從 床 上 掉到 了 地 上 。 外婆 習慣 蓋 好幾 層 被子 , 她 以前 有 條 電毯 用到 電線 外皮 都 露出來 了 還 不 捨得 換 , 買 了 新 的 給 她 , 她 也 不用 , 直到 我 丟 了 舊 的 , 她 才 換 了 新 的 。 我 撿起 被子 , 坐 在 床 上 , 用 手電筒 照 著 四周 , 突然 想起 外婆 已經 過世 了 , 這些 東西 她 再 也 用 不 上 了 。 回到 客廳 , 我 關掉 手電筒 , 把 碗 口 粗 的 大 蠟燭 點燃 。 小時候 每 次 停電 , 外公 都 會 把 它 點亮 。 蠟燭 表面 是 一 幅 凸起 的 水墨畫 , 群山 層疊 , 瀑布 邊 上 還 有 座 亭子 。 我 把 臉 靠近 蠟燭 , 山水 大致 完好 , 但 上面 的 題字 因為 蠟燭 變短 而 只 剩下 幾 個 。 我 用 燭火 點 了 根 菸 , 把 濕掉 的 沙發 座墊 拔起來 放 在 一 邊 , 坐 在 冰涼 的 大理石 上 。 我 拿起 茶几 上 的 電視 遙控器 , 試 著 按 了 幾 下 , 雖然 發射器 上 的 紅燈 有 亮 , 不過 電視 卻 毫無 反應 。 我 把 遙控器 放回 原位 , 抽 了 幾 口 菸 後 , 打開 手電筒 走向 冰箱 。 冰箱 好像 被 清理 過 了 , 最下面 一 層 放 著 幾 碗 芝麻糊 和 一 鍋 雞湯 。 我 用 吸管 插開 一 包 保久乳 喝 了 起來 , 接著 打開 上面 的 冰庫 , 流出來 的 水 差點 弄濕 了 褲子 。 我 退 了 幾 步 , 發現 有 人 站 在 門 邊 。 黑暗 中 , 一時 無法 看清楚 是 誰 。 「 唉唷 , 你 終於 回來 啦 。 」 原來 是 雜貨店 的 劉媽 。 「 你 去 那麼 遠 的 地方 怎麼 都 不 先 交代 一 聲 , 發生 這 種 事 要 找 你 都 找 不 到 。 」 她 拉 著 我 的 手 , 說 著 說 著 哭 了 起來 。 我 攙 著 她 走回 雜貨店 , 平常 這 個 時候 應該 已經 打烊 的 雜貨店 還 開 著 , 有 個 拎 著 醬油 的 鄰居 好像 想 跟 我 說 些 什麼 , 最後 卻 什麼 也 沒 說 就 走 了 。 劉 公公 低 著 頭 鎖上 收銀機 , 然後 摘下 老花眼鏡 。 「 餓 不 餓 ? 吃 過 飯 了 沒有 ? 」 「 飛機 上 吃 了 。 」 劉媽 從 屋 裡 拿出 一 個 鐵盒 。 「 存摺 印章 和 證件 都 在 裡面 , 你 檢查 看看 。 還 有 什麼 重要 的 東西 , 快點 回去 拿 , 現在 亂 得很 , 什麼 都 要 偷 。 」 我 草草 看 了 一 眼 , 把 盒子 收進 背包 。 劉媽 說 她 想 和 我 談談 治喪 委員會 的 事 , 又 說 市長 的 輓聯 已經 有 人 幫忙 處理 。 我 向 她 道謝 , 要 她 先 去 休息 , 其他 的 事 等 明天 再 說 , 然後 就 告辭 了 。 我 騎 著 摩托車 在 街 上 漫無目的 地 繞 。 旅館 的 招牌 隨處 可 見 , 但 我 一點 也 不 想 進去 。 最後 , 我 把 車 騎上 人行道 , 在 大安 森林 公園 前 停下 。 夜晚 的 公園 相當 安靜 , 連 枯葉 在 地 上 滑動 的 聲音 也 能 聽 清楚 。 步道 兩旁 的 長椅 大多 空 著 , 路燈 照 不 到 的 幾 張 椅子 上 或 坐 或 躺 的 情侶 對 我 視而不見 , 只有 一 個 蓋 著 被子 , 露出 一 雙 光腳 的 遊民 一直 盯 著 我 , 我 加快 腳步 , 離 他 很 遠 以後 , 才 覺得 自在 了點 。 我 爬上 路 旁 的 草坡 , 草坡 的 另 一 側 是 一 大 片 排列 整齊 的 木頭 長椅 , 幾 個 年輕人 坐 在 表演台 上 喝 酒 聊天 。 我 脫下 背包 , 背對 著 他們 在 草地 上 躺下 。 天 上 沒有 雲 , 月亮 旁邊 有 兩 顆 星星 , 一 顆 很 大 , 另 一 顆 很 亮 。 我 望 著 天空 , 星星 越來越 多 , 我 突然 想起 老人 的 故事 裡 , 那些 戰死 的 , 被 槍決 的 , 受傷 等 死 的 人 , 他們 應該 也 曾經 像 這樣 躺 在 地 上 。 我 試 著 憋氣 , 隨著 眼皮 越來越 重 , 聽覺 也 逐漸 靈敏 , 一 股 聽 不 見 的 聲音 壓迫 著 我 的 耳朵 , 越 靠 越 近 , 我 忍不住 睜開 眼睛 , 新鮮 的 空氣 重新 進入 我 的 肺 裡 。 我 吐 了 一 口 氣 , 發現 自己 的 荒唐 。 好好 的 一 個 人 , 竟然 妄想 揣摩 死亡 的 感受 。 我 又 躺 了 一會兒 , 直到 冷 風 把 臉 吹 得 有點 僵 , 背脊 也 開始 覺得 冰涼 , 才 起身 拍掉 沾 在 身 上 的 雜草 。 站 在 摩托車 旁邊 找 鑰匙 的 時候 , 一 輛 車頂 閃 著 警示燈 , 沿 著 慢車道 行駛 的 警車 向 我 靠近 。 警察 搖下 車窗 , 伸出 指揮 交通用 的 燈棒 , 把 我 招 了 過去 。 「 這麼 晚 在 這裡 幹嘛 ? 」 「 我 ? 」 我 不 知道 該 怎麼 解釋 。 「 我 剛 去 公園 , 想 一點 事情 。 」 「 包包 裡面 裝 的 是 什麼 ? 」 「 一些 衣服 , 還 有 電腦 。 」 「 摩托車 是 你 的 嗎 ? 」 「 嗯 。 」 「 有沒有 帶 證件 ? 」 「 有 , 我 找 一下 。 」 「 不用 了 。 下 次 不要 亂停 。 」 警車 在 綠燈 亮起 後 離開 。 我 在 路 邊 楞 著 , 分隔島 的 水銀燈 上 , 為 宣傳 電影 節 而 掛 的 旗子 被 風 吹 得 噗噗 作響 。 我 想起 吳亞麗 , 拿出 手機 , 電話 響 了 很 久 才 被 接起 。 「 喂 。 」 電話 那 頭 感覺 很 熱鬧 。 「 你 等一下 , 我 到 外面 跟 你 說 。 」 「 沒關係 , 沒 什麼 重要 的 事 , 你 忙 吧 。 」 嘈雜聲 逐漸 變小 。 「 說 , 有 什麼 事 ? 」 「 本來 是 想 問 你 那裡 方 不 方便 讓 我 借住 一 晚 。 」 「 可以 啊 , 住 幾 天 都 行 。 但是 我 現在 在 大陸 拍戲 , 我 打電話 跟 管理員 說 一 聲 , 要 他 讓 你 進去 就 好 。 」 「 這樣 好像 不 好 。 」 「 哪 會 , 你 記 一下 地址 。 」 我 抄下 地址 , 一 旁 有 人 催 她 進去 喝 酒 , 接著 是 一 陣 雜亂 的 對話 。 「 好了 , 鑰匙 在 高跟鞋 裡 , 你 打開 鞋櫃 找 一下 。 還 有 , 順便 幫 我 餵餵 魚 , 我 叫 朋友 不用 過去 餵 了 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