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飛起 , 空氣 中 有 幾許 清涼 , 一 眼 望去 , 他 知道 在 黑暗 中 還 有 些 什麼 存在 。 活 著 , 需要 什麼 尊嚴 呢 ? 他 從 後望鏡 中 看到 的 祇 是 段培蓀 紮 著 他 的 長髮 。 他們 叫 他 「 臺北 最後 嬉皮 。 」 事實 上 , 嬉皮 的 時代 早已 過去 。 他 冷然 一 笑 , 朝 著 黑黑 , 繼續 走下去 。 我們 一起 走走 看 人世 裡 , 他們 從 沒有 一 天 放鬆 過 。 任同 睡覺 的 時候 喜歡 關 燈 拉攏 窗帘 , 躺 在 全 黑 裡 , 彷彿 連 身體 也 做 黑 的 同化 。 偶爾 天光 掠浮 在 牆面 、 屋頂 , 這 世界 萬千 變幻 轉做 另 一 投影 , 充滿 一 份 溫柔 的 感傷 。 他 定神 凝 看 , 總 覺得 身體 愈來愈 薄 往 上 浮 去 , 溺 在 水 裡 的 那 種 浮 , 屍體 最後 必 會 在 大海 中 漂起 。 人海 裡 也 一樣 。 多少 年 來 , 他 觀察 過 不少 人 、 事 , 他 暗中 分析 、 歸納 、 並且 安排 , 卻 全然 毫無 心得 , 臺北 圈子 說 大 不 大 , 發生 的 事情 卻 不少 , 電影圈 裡 一 混 三 年 , 他 經常 在 新 的 打擊 中 出發 , 談不上 習慣 不 習慣 , 這 是 他 要 的 。 任 同 屬於 不 容易 入睡 那 種 人 , 卻 並非 影劇圈 裡 所謂 ── 「 夜貓子 」 那 種 , 紛紛 前來 叩 夢 的 雜思 紜念 他 當然 捏 之 不 死 , 而 躺下 之後 , 除了 睡眠 , 他 什麼 也 不 要 , 有 人 喜歡 睡 前 聽 音樂 、 看書 , 他 寧願 陷 在 薄 大 而 無 底 的 黑沉 中 , 偶爾 , 點上 一 根 煙 , 看 煙路 漫成 輕 白 , 和 黑暗 儼然 對立 , 不 片刻 煙 消 霧 散 , 他 的 視線 卻 久久 收 不 回來 。 如果 睡意 同樣 朦朧 , 輕易 化入 夢 中 , 生活 或者 可喜 得多 。 除去 那些 大學 時 即為 死黨 的 朋友 早已 熟知 , 他 從未 對 人 說起 他 的 不易 入夢 。 日常 生活 裡 , 他 保持 一貫 的 清醒 與 人 微笑 、 商談 、 表達 意見 或 憤怒 , 他 鮮少 露出 喜悅 或 滿意 , 他 太 瞭解 那些 人 ── 戲子 、 總監 、 製片 、 甚至 星媽 。 他 瞭解 他們 而且 與 之 對抗 , 絕不 妥協 。 以 一 名 導演 來 說 任同 就 是 這樣 。 但 對 朋友 而言 , 他 義氣 重 、 自然 得很 。 他 不 相信 一 名 導演 有 任何 脈絡 可 依 , 藝術家 應該 如此 。 頂多 不 幹 , 他 抱 此 打算 , 誰 也 威脅不了 他 。 回 臺北 這些 年 , 他 失敗 過 、 努力 過 , 從不 多 說 什麼 , 但是 必要 的 時候 , 他 半步不讓 , 他 祇是 少於 抱怨 , 要 吵架 , 像 卓藍 那 種 總監 兼 女 主角 他 可以 一 天 罵垮 三十 個 , 他 知道 自己 比 一般人 狠 , 因為 他 不 在乎 任何 事 。 他 要 這 全然 黑沉 的 世界 裡 無聲 、 潔淨 。 看 得 見 的 地方 絕對 可以 放肆 , 所以 他 外表 隨 欲 , 鬆垮 落伍 的 眼鏡 彷彿 說明 了 主人 的 唐突 , 在 看 不 見 的 地方 一如 他 的 內裡 , 有 絕對 的 潔癖 。 空氣 中 彷彿 有 許多 事故 , 不同 的 光影 繼續 投訴 , 他 閉上 眼睛 , 緊 合住 雙唇 , 他 在 夢 中 從來 少 笑 , 他 願意 對 這 一 刻 妥協 , 他 需要 睡眠 , 不 需要 冷笑 。 他 的 冷笑 在 工作 時 出 了 名 , 他 單來直往 繃 得 緊張 , 而且 不眠不休 。 別人 看 他 是 個 怎麼樣 的 人 呢 ? 他 向來 不 去 探聽 。 報章 雜誌 上 不 是 每 天 都 有 流言 新聞 嗎 ? 「 老狗 還 能 變出 什麼 新 花樣 ! 」 季祖明 就 指 著 報端 罵 過 ! 理想 不 容易 , 他們 這 批 死黨 隔 沒 多久 就 要 以 任何 方式 指罵 一 頓 。 這 幾乎 成為 他們 的 生活 了 。 他 醉 過 也 清醒 過 , 許久 不 曾 好 睡 , 現在 片子 殺青 了 , 捧 著 「 留美 導演 」 的 頭銜 , 等 著 轟動 或 徹底 失敗 , 他 才 發現 自己 根本 不要 睡眠 , 或者 他 也 害怕 結束 ? 很 累 一如 很 餓 , 過 了 頭 , 人 便 完全 失 了 彈性 和 感覺 。 殺青 那 天 , 卓藍 指 著 他 罵 : 「 你 別 讓 二千萬 給 寵壞 了 , 我們 寵 的 是 那些 錢 ! 不 是 你 。 片子 如果 不 賣錢 , 你 就 一 個 銀子 不值 了 ! 」 「 臺北 有 三萬 個 像 你 這樣 的 演員 和 總監 , 我 祇 有 一 個 ! 」 他 冷笑 回道 。 他 是 猛 地 踏入 這 種 陷阱 的 呢 ? 還是 逐漸 走入 的 ? 他 不 記得 了 , 彷彿 他 又 在 刻意 自我 塑造 形象 , 花 了 三十七 年 時間 , 不容 失去 。 在 這樣 的 微思 中 睡去 或 夢 中 醒來 , 未免 可笑 。 這 輩子 他 要 什麼 呢 ? 他 知道 , 但是 不 輕易 多 想明 , 原來 獲得 也 可以 是 失去 。 他們 在 以 什麼 樣 的 情形 生活 呢 ? 他 雖然 這麼 想 卻 不 說出來 , 表面 上 , 他們 是 冷靜 而 充滿 活力 的 不 是 ? 就 像 對於 入侵 者 的 敏感 , 任同 輕易 就 聽見 敲門聲 , 那 種 敲 三 下 頃 聞 一 陣 的 試探性 敲 法 , 無關痛癢 的 聽來 就 知道 是 個 不 怎麼樣 的 人物 ; 想來 是 因為 電話 掛住 打 不 進來 才 尋 址 而 至 , 他 痛恨 透 了 打擾 。 任同 連 身 也 懶 翻 半 邊 , 由 敲門聲 響 去 。 不 知 怎麼 , 斷續 的 敲門聲 竟 讓 人 聽 之 難忍 , 彷彿 揮之不去 的 思念 , 不 很 強烈 卻 是 永 不 死心 , 亂 了 方寸 一如 記憶 尋 舊 路 而 來 時分 。 這 就 是 他們 的 團圓 。 房 內 遲遲 沒 動靜 。 「 爸爸 , 我 不要 死 ! 」 玲玲 一直 喃喃 哭訴 。 「 看 妳 媽 決定 吧 。 」 他 摀 著 臉 。 屋 裡 突然 傳出 一 聲 慘叫 , 接著 是 一連串 的 呻吟 , 玲玲 叫 : 「 爸爸 ! 」 「 別 怕 , 妳 媽 不會 死 的 。 」 他 瞇 起 眼 望住 遠方 , 從 夕陽 底下 , 走過來 一 個 人 , 他 猛 想起 江慧 ; 近 了 , 原來 是 不 認識 的 , 她 不會 這麼 快 找來 吧 ? 然後 , 他 過 幾 天 就 會 回到 大 片 棉花田 裡 去 , 永遠 要 這樣 , 一 年 回來 五 次 。 「 我們 進去 吧 ! 沒 事 了 。 」 劉廣 說 。 他 回頭 朝 夕陽 吐 了 口 痰 , 像 夕陽 長 了 。 秀霞 仍 在 呻吟 , 明天 就 可以 下田 了 。 緩緩 的 , 他 拉上 了 形同虛設 的 大門 , 往 呻吟聲 走去 。 陰影 之後 天際 微曦 , 第一 道 光 打進 臥室 , 彷彿 有 聲 。 段培蓀 就 在 那 靜態 的 隱 刺 中 睜眼 。 近來 他 總是 醒 得 早 , 而且 突兀 。 空氣 中 有 許多 游離 的 分子 , 在 四處 飄忽 、 盲目 , 顯得 掙扎 。 他 平直 在 臥 , 內裡 十分 沉靜 。 然而 這 隱約 之中 , 似乎 透著 不安 , 太 死寂 了 。 他 側耳 傾聽 , 耳朵 在 每 個 房間 搜索 , 屋 裡 就 住 著 他 和 父親 。 培蔭 、 培蕙 相繼 搬離 、 出國 , 極少 回來 , 母親 去世 後 , 這 個 家 早已 名存實亡 。 母親 在 的 時候 , 他們 兄妹 祇有 母親 , 然後 父親 從 角落 走出來 , 牽勾 著 陰影 。 那 陰影 一味 擴張 , 終於 完全 籠罩 。 任何 東西 愈 馱 會 愈 重 , 儘管 祇是 毫無 體積 的 陰影 。 窗 外 天色 曖昧 , 像 極 人生 中 不 愉快 的 記憶 。 那 年 他 初一 , 躺 在 床 上 等 天亮 , 夜裡 少 了 母親 的 咳嗽聲 , 竟 出奇 漫長 , 第一 道 曙光 打進 臥室 , 他 躡手躡腳 走到 院子 趴 在 母親 房間 外 的 窗臺 向 裡 望 。 屋 內 朦朧 渾沌 , 他 個子 剛 及 窗臺 高 , 踮 起 腳尖 努力 抓住 窗臺 邊緣 , 整 張 臉 緊緊 貼 在 玻璃窗 面 , 角落 裡 , 他 母親 靜靜 躺 著 , 沒有 咳嗽 , 被單 平平 覆蓋 , 彷彿 罩 著 的 祇 是 一 個 物體 。 天色 漸 亮 , 他 終於 看清楚 屋 內 , 床 邊 矮 櫃 上 放 個 信封 , 上面 簡簡單單 兩 個 大 紅字 ── 遺書 , 床 底 灘 著 一 堆 血 , 手腕 從 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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