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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 同情 地 看 著 她 , 因為 生 了 十 個 孩子 的 例子 站 在 那兒 , 更 顯得 她 不堪 任用 。 大家 突然 如此 注意 她 , 注意到 她 的 肚子 非常 教 她 受不了 。 她 開始 偷偷 量 體溫 。 那 曉得 他 比 她 還 懂 , 每 次 她 量 玩 他 就 問 : 「 幾 度 ? 」 一 臉 不懷好意 。 她 一 嘔氣 開始 吃 避孕藥 , 吃 糖 似的 每 天 吃 , 不同 的 是 每 天 要 記得 吃 , 完全 沒有 吃 糖 的 閒趣 , 並且 斤斤計較 到 這 種 全神貫注 的 地步 真 教 她 緊張 。 她 先生 在 兄弟 姊妹 多 的 家庭 裏 出身 , 練 得 一手 搜 東西 的 本事 , 他 終於 懷疑 她 在 偷吃 藥丸 , 不動聲色 在 家 裏 四處 搜找 , 她 知道 他 遲早 會 搜 證據 , 早早 把 藥丸 放 在 辦公室 , 不祇 一 分 , 她 買 了 雙 分 , 另 一 分 放 在 她 住在 附近 的 娘家 , 禮拜天 不 去 辦公室 時 還 有的 吃 。 她 母親 因為 氣 她 公公 不 曉得 體諒 媳婦 , 打從 心 底 不 高興 , 吃 藥 的 進度 比 她 記得 還 牢 , 好 盯 她 吃 藥 , 恨不得 她 吃 雙分 避孕藥 。 對 她 每 週 勤快 的 回家 報到 , 他 當然 覺得 不對勁 , 他 每 個 星期天 跟 著 她 回 娘家 , 到 了 娘家 , 她 走 一 步 他 跟 一 步 看緊 她 , 好 讓 她 吃不了 避孕藥 破功 , 那 種 藥 少 吃 一 天 都 會 前功盡棄 。 吃飯 的 時候 , 她 端 著 飯碗 苦惱 地 低頭 吃 著 吃 著 赫然 發現 飯 裏 埋 著 顆 避孕丸 , 她 不動聲色 一 口 連 飯 帶 藥 丸子 扒進 嘴 裏 , 然後 朝 她 母親 會心一笑 。 她 母親 這 一 招 , 他 搜破 腦袋 也 想不到 。 果然 , 他 見 她 莫名 忽然 露出 笑容 , 不禁 三 分 惱羞成怒 瞪 她 一 眼 : 「 有病 啊 ! 」 等 她 停 吃 避孕藥 打算 生 孩子 , 他 並 不 知道 。 她 心 裏 卻 很 清楚 很 急 ── 怎麼 老 沒 懷孕 ? 兩 年 下來 他 養成 了 動不動 說 : 「 有病 啊 ! 」 的 口頭禪 。 他 說 一 句 : 「 有病 啊 ! 」 她 望 一 眼 自己 的 肚子 暗 忖 : 「 不會 給 他 真 說中 了 吧 ? 」 他們 後來 連 他 家 都 不 敢 回去 了 , 回去 老先生 也 不理 他們 , 話 都 懶得 多 講 一 句 , 可 又 老 在 他們 面前 走來晃去 當 眼底 沒 這 兩 人 , 但是 這 並 不 代表 老先生 要 息事寧人 , 老先生 當面 不 講 他 打電話 罵人 可 兇 了 : 「 我 孫子 都 教 你們 耽誤 了 ! 你們 要 等 我 打 不 動 球 了 才 生 了 來 氣 死 我 是 不 是 ? ! 」 老先生 想到 就 打電話 罵人 , 專 撿 她 、 他 上班 時 罵 , 是 的 , 聲 如 洪鐘 , 電話筒 成 了 擴音器 , 他們 周圍 十 步 以內 的 人 都 聽 得 清清楚楚 , 老先生 從不 單獨 對 一 、 兩 個 人 講話 , 他 沒 這 習慣 , 沒有 機會 養成 習慣 。 老先生 生 在 一 個 四代 同堂 的 大 家庭 , 家 裏 六畜 興旺 , 每 一 房 都 人丁濟濟 , 因為 他 沒 早點 成親 , 害 得 家 裏 高祖 沒 實現 五代 同堂 的 壯志 , 老先生 這 一生 都 在 後悔 這 件 事 , 所以 可 不 想 步 他 高祖 的 後塵 。 在 這樣 一 個 時代 裏 , 至少 得 三代 同堂 。 她 在 老 不 懷孕 的 陰影 下 越 想 越 心虛 , 不會 是 避孕 避出 了 毛病 吧 ? 尤其 長期 吃 避孕丸 下來 吃 得 她 成天 噁心 頭昏 , 這 也 是 她 決心 不再 避孕 的 理由 之 一 。 兩 年 來 , 每 個 月 一 到 「 時間 」 他 就 問 : 「 怎麼樣 ? 」 因為 「 群體 」 慣 了 , 連 老先生 也 知道 她 的 「 時間 」 , 每 個 月 固定 打電話 來 問 , 操 著 忒 大 的 嗓門 : 「 怎麼樣 ? 有 沒 有 消息 ? 」 沒有 消息 , 當然 沒有 消息 。 她 不 太 如 初初 幾 次 接 老先生 電話 那樣 覺得 難堪 了 , 反而 覺得 有 分 唱反調 的 快樂 ! 是 在 她 「 解避 」 後 一 年 , 她 才 意識到 她 的 「 肚皮 」 問題 。 上 全 國 第一 大 婦產科 的 滋味 差不多 像 考試 作弊 一樣 心虛 , 好像 每 個 人 都 知道 她 的 祕密 。 她 萬萬 沒想到 婦產科 差不多 就 等於 西門町 , 每 個 來 應診 的 人 臉 上 都 閃爍 著 某 種 祕密 , 她 從來 沒 看清楚 是 些 什麼 人 , 她 去 第五 次 以後 , 才 依稀 發現 有些 面孔 眼熟 , 但是 眼熟 並 沒 什麼 用 , 至少 不能 用來 交朋友 , 從來 沒 聽 誰 在 婦產科 和 誰 因為 眼熟 討論 自身 的 狀況 而 交上 朋友 , 她們 光 是 把 祕密 放 在 臉 上 。 她 每 回去 總 分外 專心 坐 著 等 叫 自己 的 號碼 , 護士 叫 人 名字 很 奇怪 , 從不 附 性別 , 難道 還 會 有 男人 上 婦產科 ? 護士 大聲 到 吼叫 的 程度 且 第一 聲 與 第二 聲 中間 並 不 給 人 答應 的 時間 , 疊 著 聲 叫 , 讓 全 「 西門町 」 都 聽 清楚 了 才 輪到 當事人 答應 。 因此 診療室 門口 永遠 圍 著 一 群 反應 過度 的 人 , 好 等 護士 一起 跑 就 接棒 , 幾乎 每 個 人 都 怕 讓 別人 聽到 自己 的 名字 。 更 有 護士 才 開口 叫出 姓名 第二 個 字 就 被 當事人 急急 接過去 應 : 「 有 ! 有 ! 」 打仗 一樣 機動 。 她 這樣 三番兩次 由 婦產科 那裏 學來 的 生理 常識 比 她 二十八 年 總合 起來 還 多 , 給 「 男人 」 看 的 次數 更 是 空前 , 是 的 , 她 不 敢 說 是 絕後 , 在 她 沒有 懷孕 之前 , 永遠 不能 說 「 絕後 」 。 她 第一 回 上 手術檯 檢查 穿 了 條 長褲 , 醫生 在 她 背後 套 手套 , 她 不知所措 地 站 在 手術檯 前 , 醫生 轉過身 見 她 仍 站 著 , 詫異 地 問 : 「 怎麼 還 沒 上去 ? 」 護士 聞 聲 衝進來 : 「 褲子 脫掉 啊 ! 」 醫生 走 了 出去 , 護士 就 站 在 她 面前 看 她 脫 , 她 突然 覺得 衣服 褲子 太多 太 大 , 簡直 不 知道 怎麼 藏起 脫下 的 衣褲 。 也 沒有 人 告訴 她 該 放 在 哪裏 , 她 祇好 抱 著 它們 放 在 肚皮 一起 躺 在 檯 上 。 她 乖乖 躺好 之後 正 思量 自己 也許 錯 了 , 醫生 便 進來 了 , 也許 應該 拿 衣褲 當 枕頭 , 她 想 。 她 躺 在 檯 上 覺得 天花板 好 高 , 她 把 眼睛 閉上 , 立刻 又 覺得 不 太 妥當 , 那樣 好像 她 睡著 了 , 還是 什麼 的 , 總之 十分 嫌疑 , 於是 她 再度 把 眼睛 張開 , 正好 迎到 醫生 的 眼光 , 她 一 驚 又 閉上 了 眼睛 , 就 在 這 瞬間 , 她 看到 醫生 戴上 手套 的 食指 , 像 假 的 , 卻 一樣 靈活 。 「 算了 , 就 這樣 吧 ! 「 會不會 因為 壓力 減輕 而 產生 愛 的 感覺 。 」 他 自己 亦 從來 不 確定 , 因為 從來 不 思考 , 從 沒有 這 種 需要 。 但是 他 確定 自己 從不 曾 跟 一 個 女子 因為 作愛 而 需要 她 。 由 某 個 角度 看 , 這 是 兩回事 。 有時候 人生 無邊 反而 因為 作愛 而 覺得 空虛 。 她 反手 握住 他 : 「 為什麼 那樣 沉默 ? 」 「 妳 知道 的 。 」 「 我 暫且 相信 作愛 可以 減輕 壓力 , 但是 我 也 決定 不 走 這 條 路 , 不 減輕 壓力 。 」 她 的 音脈 像 她 的 體溫 急遽 下降 。 「 那麼 , 妳 告訴 我 那 是 什麼 ? 」 他 指向 窗帘 , 現在 外面 整 個 世界 不見了 , 祇有 黑暗 的 心 知道 它 仍 在 。 「 窗帘 ! 」 她 轉過 臉 生硬 倔強 按 圖 識字 。 「 妳 叫 什麼 名字 ? 」 他 直指 問題 核心 。 「 你 叫 什麼 名字 ! 」 她 怒聲 反擊 。 他 的 沉默 整 塊 掉入 冰桶 中 冰鎮住 , 渾身 因此 清澈 , 他 完全 明白 了 , 她 失去 了 某些 記憶 。 他 心 底 默 問 : 「 妳 記得 什麼 ? 要不要 我 幫助 妳 把 記得 的 也 忘掉 。 」 她 失去 了 某些 事 的 記憶 , 但是 這 並 不 妨礙 她 仍 是 一 個 完整 的 人 , 有 人類 最 可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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