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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 我 慢慢 道 來 。 卷 一 __UNDEF__ __UNDEF__ 水月 __UNDEF__ 第一 話 __UNDEF__ __UNDEF__ 片山佳治 命 帶骨 , 削 袂律 。 1 __UNDEF__ 我 曾經 年少 得志 , 後來 跌 了 一 大 跤 , 差點 連 命 都 沒 了 。 還好 我 的 命 硬 , 老天爺 疼惜 我 , 才 能 活 到 今天 。 我 的 故事 要 從 昭和 十八年 ( 一九四三) 講起 , 那 年 我 廿二 歲 , 日本人 禁 漢人 鑼鼓 已 六 年 2 , 我 家 的 掌中戲班 「 黃金樓 」 早 就 解散 , 我 卻 風風光光 在 大稻埕 辜家 的 新 戲館 3 演出 改良 戲 《 十國 英雄 傳 》 。 現場 冠蓋雲集 , 人聲 鼎沸 , 聽說 林家 、 顏家 的 貴客 都 來 了 , 連 總督府 的 要人 也 來 了 。 這 一 日 , 白露 , 南風 天 , 又 溼 又 熱 , 我 身 上 的 衣衫 沒有 一 處 是 乾 的 , 戲 未 開演 便 汗如雨下 , 我 的 心頭 火熱 如 驕陽 。 我 在 水 中 演戲 , 我 在 火 中 演戲 。 演罷 , 掌聲 如 雷 , 叫好聲 不斷 。 可惜 我 最 期待 的 人 沒 來 — 片山佳治 , 日籍 學者 、 藝術家 , 他 才 是 真正 懂 戲 的 人 。 嚴格 說來 , 這 是 我 和 他 一起 「 做 」 出來 的 戲 , 雖然 過程 中 爭執 不斷 , 但 總是 君子之爭 。 在 亂世 裡 , 能 出現 這樣 一 部 絕頂 好 戲 , 那 是 天意 。 戲館 經理 拱 我 到 台 前 接受 眾人 歡呼 , 突然間 傳來 爆炸 聲響 , 有 人 高 喊 失火 , 現場 一 片 混亂 。 我 尚未 回神 , 後腦勺 就 被 人 狠 敲 一 棍 , 昏 了 過去 , 一度 醒來 , 我 感覺 有 人 揹 著 我 狂奔 , 揹 我 的 人 不停 哭泣 , 是 蘭生 , 從小到大 , 她 總是 能 及時 出手 救 我 一 命 , 這 回 我 還 有 這 個 好運 嗎 ? 過 幾 日 , 我 才 逐漸 清醒 , 頭痛 欲 裂 , 如同 宿醉 。 我 被 關 在 一 處 草寮 。 後來 幾 個 歹人 闖入 , 逼問 我 「 那 兩 本 書 」 的 下落 , 我 說 我 不 知道 , 卻 遭來 一 頓 毒打 , 見 我 什麼 都 不肯 說 , 帶頭 的 人 忽然 自言自語 : 「 對 演戲 的 人 來 說 , 手 跟 眼睛 哪 個 比較 重要 ? 」 眾人 一 陣 狂笑 。 他們 竟 真的 戳瞎 我 的 眼睛 ! 我 忽然 想起 蘭生 , 不 知 此刻 她 身 在 何方 、 是 生 是 死 ? 是否 跟 我 一樣 遭受 折磨 ? 一 想到 她 可能 的 下場 , 我 痛不欲生 。 我 又 想起 我 的 妻子 寶珠 , 想起 我 的 孩兒 國英 、 樹森 、 朝陽 、 朝宗 , 我 想起 我 的 母親 、 棋叔 、 大 師叔 、 小 師叔 、 外公 、 外婆 …… 。 他們 的 容貌 、 身形 , 一一 在 我 的 腦海 中 閃過 。 接下來 的 幾 天 , 我 像 貨物 一樣 被 搬來 運去 , 中途 換 了 幾 輛 牛車 , 幾 艘 舢板 , 我 聞到 海 的 味道 , 我 聞到 令 人 窒息 的 煤油味 , 還 聞到 屍體 腐爛 令 人 作嘔 的 味道 。 我 輾轉 來到 陌生 的 所在 。 我 被 棄置 路 邊 數 天 , 無 人 聞問 , 直到 被 一 對 歹命 的 父女 收留 。 我 變成 一 名 乞丐 , 青瞑 的 乞丐 。 往後 的 日子 , 每當 我 在 街頭 唱起 〈 蓮花 落 〉 , 想到 自己 的 遭遇 , 不禁 悲從中來 , 原來 像 我 這樣 不世出 的 天才 , 也 會 有 這樣 的 下場 。 也許 因為 唱腔 特別 , 也許 因為 情 真 意 切 , 我 乞討 來 的 錢 總是 比 別人 多 。 每當 我 匍匐 在 地 , 向 路過 的 好心人 磕頭 , 恍惚 之間 , 總 能 聽到 一 陣 驕傲 的 腳步聲 , 如同 經驗 老到 的 鼓佬 4 從容不迫 敲 著 北鼓 5 , 由 遠 而 近 , 從容 襲來 , 我 幻想 著 我 的 知己 兄弟 前來 營救 我 , 或者 前來 羞辱 我 。 也許 這 一切 正 是 他 所 安排 。 我 翻出 一 尊 武生 , 起 霸 , 雲 手 , 整 冠 , 信 步 台 中 , 亮相 , 接著 口 中 念 白 : 「 把 君 詩 卷 燈 前 讀 , 詩 盡 燈 殘 天 未 明 , 眼 痛 滅 燈 猶 暗 坐 , 逆風 吹 浪 打 船 聲 。 」 6 英姿 煥發 , 像 他 , 也 像 我 ; 詩文 的 意境 , 像 在 說 他 , 也 像 在 說 我 。 ● ● ● __UNDEF__ 時間 往回 推 兩 年 。 昭和 十六年 ( 一九四一) , 禁戲令 頒布 的 第五 年 , 十月 , 皇民 奉公會 7 召集 各界 賢達 , 舉行 戲曲 改革 會議 , 只 因 禁戲令 太過 嚴苛 , 老百姓 快 悶壞 了 , 透過 台灣 仕紳 黃得時 8 居中 協調 , 官方 和 民間 代表 坐下來 談 , 目的 是 要 想出 一 個 兩全其美 的 方法 , 讓 民眾 在 非常時期 仍 有 戲 可 看 。 這 場 會議 由 台灣 演劇 協會 的 常務 理事 三宅正雄 9 先生 主持 。 官方 的 條件 很 簡單 , 演戲 可以 , 但 不能 演 漢人 的 戲 ; 民間 的 想法 更 簡單 , 先 求 有 戲 可 看 , 其他 的 事 都 可以 談 。 我 在 掌中戲 名家 葉凌霄 的 推薦 之下 , 有幸 參與 這 次 會議 , 並 在 會 中 小試 身手 , 演出 一 段 〈 鼓 震 金山 〉 10 , 之後 又 提出 「 亞洲人 的 掌中戲 , 全 世界 的 掌中戲 」 構想 , 獲得 日方 高度 讚賞 , 希望 能 進一步 知道 執行 細節 。 機會 總是 留給 準備好 的 人 。 幾 年 前 , 當 戲界 的 人 都 覺得 沒 希望 了 , 我 卻 天天 在 動腦筋 , 想 為 掌中戲 找 出路 , 總算 皇天不負苦心人 , 我 有 預感 , 這 回 我 將 飛黃騰達 , 攀上 人生 頂峰 。 正當 我 自鳴得意 , 卻 有 個 日本人 殺出 , 將 我 的 美 夢 打醒 。 他 透過 翻譯 向 我 提問 : 「 民間 傳說 , 掌中戲 最 高 境界 — 『 空手 追 風 』 、 『 靜觀 出神 』 , 可否 請 閣下 示範 一二 ? 」 我 大吃一驚 , 這 個 人 竟然 知道 我 家 戲班 祖傳 的 兩 大 絕學 , 卻 又 是 個 日本人 , 實在 太過 離奇 , 我 一時 不 知 該 如何 應對 , 在 台 上 猶豫 半 天 , 對方 見 我 不 答 , 先 是 輕蔑 一 笑 , 然後 冷冷 說道 : 「 うそつき ! 」 說 的 雖然 是 日文 , 「 騙子 」 這 個 詞 我 卻 聽 得 懂 。 你 可以 說 我 的 戲 不 好 , 你 可以 說 我 識見 短淺 , 沒有 境界 , 卻 不能 說 我 是 個 騙子 。 我 氣不過 , 衝 向 前 給 他 一 拳 , 兩 個 人 打 得 難分難解 , 好不容易 才 被 勸住 。 會議 自然 是 開 不 下去 , 主席 三宅正雄 先生 宣布 散會 。 卻 還 有 後續 。 離開 會場 之前 , 那 個 日本人 挽 著 一 位 摩登 女子 來到 我 面前 , 女人 傳達 他 的 話 : 「 明天 來 我 的 住所 , 我 讓 你 瞧瞧 什麼 才 是 了不起 的 藝術 。 」 我 這 才 發現 , 剛才 擔任 翻譯 工作 的 人 , 正 是 這 位 女士 。 日本人 見 我 多 瞧 她 兩 眼 , 面 有 得色 , 又 補 了 兩 句 : 「 告訴 他 , 明天 也 帶 一 位 女士 過來 , 一定 要 比 妳 漂亮 才 行 。 」 說完 大笑 , 女士 照 譯 不誤 , 也 不 生氣 , 眼神 卻 像 在 說 : 「 你 有 這樣 的 女人 嗎 ? 」 這 個 人 就 是 片山佳治 , 大正 九年 ( 一九二○年 ) 生 於 京都 , 文樂 11 世家 子弟 , 長 我 兩 歲 , 臉型 方長 , 天庭 飽滿 , 美人 尖 勾懸 如 桃 , 鼻梁 英挺 , 眉 間 有 一 道 深刻 紋路 , 像 刀子 刻上去 一般 , 耳垂 緊貼 面頰 , 眼神 犀利 如 劍 。 儼然 武生 。 人人 都 喜歡 武生 , 觀眾 和 演師 都 一樣 。 武生 一 亮相 , 場子 都 熱 了 起來 。 比起 小生 的 弱不禁風 , 花臉 的 血氣 剛猛 , 在 一 齣 戲 裡 , 辯才無礙 、 有 勇 有謀 、 說 打 就 打 的 男子漢 , 才 更 有 資格 當 主角 。 我 也 當 自己 是 武生 , 遇有 敵營 小將 前來 叫陣 , 本該 與 他 大戰 三百 回合 , 我 卻 突然 陣前 猶豫 , 把 自己 演成 一 個 臨陣脫逃 的 鱉三 , 實在 心有不甘 , 雖然 我 有 不得已 的 苦衷 。 ● ● ● __UNDEF__ 隔日 , 我 帶 蘭生 同行 。 行 前 暗示 她 , 「 打扮 愈 時髦 愈 好 。 」 她 從來 都 不 言聽計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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