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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 戒指 般 的 圓形 青玉 。 我 仰 看 三 面 牆壁 , 天花板 下 環 牆 懸掛 著 幾十 張 黑白 放大 照片 , 有 看來 像 日本 學生 的 合照 , 有 幾 位 肩 披 綵帶 的 日本 軍人 合照 、 家庭照 和 古老 的 結婚照 。 這樣 的 擺設 , 說 是 照相館 , 其實 更 像 個 紀念館 。 若 再 加 幾 把 剃刀 和 梳子 、 推髮器 之類 的 工具 , 看成 老字號 的 家庭 理髮院 也 可以 。 在 這些 環 牆 照片 的 注視 下 , 我 的 心情 突然 沉靜下來 。 感覺 有 許多 家族 , 許多 陌生 的 前輩 , 他們 早 知道 我 會 來 , 今天 會 來 , 早已 平靜 地 等 著 。 他們 的 神情 沒有 怨恨 、 沒有 歡喜 、 沒有 責怪 , 一絲絲 激動 都 沒有 。 我 被 這樣 的 氣氛 感染 , 有些 緊張 , 但 大抵 是 平靜 的 。 那 只 小 銅鐘 做 的 鈴鐺 , 給 擦拭 得 閃耀 黃 光 , 彷彿 是 這 樸素 的 照相館 裡 , 唯一 發亮 的 東西 。 我 忍不住 走過去 , 輕輕 提起 它 的 青玉 提環 。 小 銅鐘 發出 清脆 的 叮噹聲 , 聲響 非常 清亮 , 竟 像 從 遙遠 的 山谷 傳來 。 我 吃 一 驚 , 趕緊 將 它 捂住 ! 屋 內 房門 咿呀 , 走出來 一 個 中年人 , 問 說 : 「 囝仔 兄 , 要 拍 畢業 照片 ? 」 他 穿著 一 件 遮住 胸褲 的 連身 工作服 , 白 灰色 的 卡其布 , 溼漉漉 的 雙手 , 就 在 工作服 上 擦拭 , 「 最近 拍 了 很多 畢業照 , 在 暗房 沖洗 。 你 從前 來 拍 過 照 ? 怎麼 看來 這麼 眼熟 。 」 「 第一 次 進來 。 」 「 還 知道 提 鈴鐺 叫 人 , 應該 是 內行 的 熟客 。 」 他 找來 黑色 的 片匣 , 熟練 地 套裝 底片 , 「 是 拍 半 身 的 頭 像 吧 ? 」 「 我 來 找 我 爸爸 的 眼鏡框 和 懷錶 。 」 攝影師 停止 動作 , 看 我 , 看 門 外 , 又 看 我 , 「 你 說 什麼 ? 」 「 我 是 王名鏡 醫師 的 兒子 , 他 唯一 的 兒子 , 想 看 我 爸爸 的 眼鏡 和 懷錶 。 」 攝影師 打開 玻璃櫃 , 又 關上 玻璃櫃 。 脫下 工作服 , 想 了 想 , 把 衣服 在 玻璃櫃 上 摺疊 整齊 , 問 說 : 「 你 是 王桑 的 兒子 ? 我 去 捧 一 杯 茶 來 , 請 等一下 。 」 攝影師 只 這麼 說 , 並 沒有 倒 茶 的 動作 。 他 端來 一 張 高腳椅 , 要 我 坐下 , 又 站回 玻璃櫃 後面 , 開 櫃 、 關 櫃 。 「 是 這樣 的 嗎 ? 你 怎麼 知道 眼鏡框 和 懷錶 的 事 ? 」 「 這 兩 件 東西 還 在 ? 」 我 看 著 攝影師 的 眼睛 不 放 , 他 的 眼珠 飄移 閃爍 , 我 更 要 盯住 , 「 在 祕魔岩 下 撿 石頭 的 樓 先生 說 的 。 」 「 什麼 祕魔岩 ? 」 「 中山 橋頭 , 海邊 那 座 山崖 。 我 爸爸 的 眼鏡框 和 懷錶 , 請 給 我 看 一 看 。 」 「 樓 先生 知道 你 是 誰 ? 」 「 我 是 他 女兒 的 同學 。 」 「 知道 你 是 王 醫生 的 兒子 ? 」 「 跟 我 一樣 , 以為 我 爸爸 在 日本 做生意 。 」 攝影師 重重 地 吁 一 口 氣 , 搖頭 。 「 誰 告訴 你 , 有關 你 爸爸 的 事 ? 」 他 的 眼神 暗下來 , 看 著 我 , 不再 飄移 。 「 我 只 想 看看 爸爸 留下來 的 東西 。 阿嬤 說 的 , 我 知道 的 不 多 。 」 「 我 怎麼 知道 你 是 王桑 的 兒子 ? 」 「 我 就 是 。 你 是 我 爸爸 的 朋友 , 在 神戶輪 上 為 他 拍 過 照片 , 你 見 過 他 。 看 我 不 像 ? 」 「 看 那些 東西 做 什麼 ? 」 攝影師 往 後房 走去 , 走到 房門 , 又 問 。 「 我 就是 想 看 。 那 是 我 爸爸 留下來 的 東西 。 」 「 好 , 請 等一下 ! 」 環 牆 的 人影 , 自 高 而 下 凝視 我 。 我 安靜 。 我 家 從來 沒有 拍 過 一 張 家庭照 。 那樣 平常 表情 , 穩定 眼神 的 家人 合影 , 也 是 奢侈 難得 的 家庭照 。 等候 的 時刻 , 我 忍不住 緊張 , 但 要求 自己 不能 悲傷 。 你 的 父親 便是 這 款 的 人 。 」 「 我 爸爸 有 錯 嗎 ? 」 「 他 組織 了 讀書會 , 擔任 會長 , 定期 在 你們 老家 的 二樓 聚會 。 他們 讀 了 很多 不 該 讀 的 書 , 被 看作 有 顛覆 叛亂 的 嫌疑 。 」 「 書 也 可以 叛亂 ? 思想 也 可以 叛亂 ? 」 「 聽 某 種 音樂 , 都 可以 被 看作 匪諜 , 意圖 顛覆 政府 。 」 「 一 個 政府 會 被 一 張 唱片 、 一 首 歌 顛覆掉 ? 」 「 阿遠 , 我 不 知 該不該 告訴 你 這些 , 阿裕 伯伯 會 害 了 你 。 政治 是 一 隻 老虎 , 平常 你 以為 牠 睡著 了 , 被 咬到 後 才 知道 牠 是 醒 著 的 , 是 隨時 凶猛 地 醒 著 , 注視 你 很 久 了 。 中國人 都 是 在 這樣 的 老虎 口 邊 生活 著 , 躲躲閃閃 活 了 幾千 年 了 。 只有 崇拜 牠 , 屈服 牠 的 人 , 才 這樣 活過來 。 我們 那 一 輩 留學生 , 能 不 被 槍殺 , 能 活 到 今天 的 , 都 是 苟且 偷生 。 阿遠 , 你 為什麼 想 知道 這些 , 為什麼 一定 要 我 講 這些 ! 」 阿裕伯 突然 提高 音量 , 忿然 起身 。 這時 , 媽媽 開門 進來 , 她 快步 走到 床沿 , 坐下 , 摟住 我 的 肩膀 。 我們 被 阿裕伯 哀傷 而 又 憤怒 的 眼神 盯住 , 看 他 淚如雨下 。 樓窗 外 , 一 輪 圓月 高懸 , 星子 們 都 不見了 。 呱呱 蛙鳴 , 似 近 猶 遠 , 響 一 陣 、 歇 一 陣 。 在 所有 蛙鳴 停歇 的 寧靜 時刻 , 聽 著 的 人 , 才 知道 牠們 曾經 熱鬧 鳴唱 過 ; 就 像 那些 熱鬧 閃爍 的 星星 , 被 圓月 的 光輝 遮掩 後 , 人們 才 確切 知道 , 它們 曾經 在 夜空 存在 過 好 一陣子 。 我 還 有 好多 疑問 想 請教 阿裕伯 : 我 父親 一生 最 大 的 願望 是 什麼 ? 當 他 在 祕魔岩 遇難 後 , 他 的 臺灣 朋友 、 日本 朋友 、 他 的 鄰居 、 他 的 患者 , 對 他 有 什麼 看法 ? 對 這樣 的 「 老虎 」 有 什麼 看法 ? 參加 讀書會 還 有 哪些 人 , 他們 的 遭遇 、 下落 如何 ? 是 誰 判 了 父親 的 罪 , 執行 槍殺 的 士兵 在 哪裡 ? …… 看來 , 阿裕伯 不能 說 下去 , 也 不 願 說 下去 。 我 問 媽媽 : 「 爸爸 留下來 的 東西 呢 ? 」 媽媽 搖頭 : 「 都 燒掉 了 。 我 都 不 知道 , 都 不 記得 了 。 阿遠 , 媽媽 只 希望 , 你 平安 健康 長大 。 阿遠 。 」 四 、 樓婷 是 攔路 女 劫匪 好 啊 ! 歐陽 被 攔截住 了 。 我 和 毛毛 隨後 趕到 。 攔路 女 劫匪 既 沒 蒙面 , 也 沒 化妝 , 是 我們 小學 同學 , 女 大十八 變 的 樓婷 。 我 和 毛毛 降慢 車速 , 緩緩 逼近 攔路 現場 , 看見 樓婷 豎眉 瞪眼 , 訓 歐陽 : 「 誰 教 你們 騎 這麼 快 ? 誰 規定 你們 可 在 我們 學校 附近 飆車 ? 你們 又 想 在 我們 學校 門口 修 車 ? 」 「 腳鐐 手銬 事件 」 以後 , 我 和 毛毛 、 歐陽 整整 三 個 禮拜 沒 到 祕魔岩 。 放學 後 , 我們 一路 從 好漢 坡頂 滑下來 , 滑過 通往 祕魔岩 的 菅芒 草叢 , 滑過 中山橋 , 就 像 不 曾 發現 這 個 所在 。 就 像 從前 , 我們 會 偶爾 轉到 女中 圍牆 外 的 林蔭小路 , 轉過 女中 校門 , 碰碰 運氣 , 看 能不能 碰見 我們 那些 小學 同學 , 看 她們 女大十八變 , 變 祝英臺 、 蜘蛛精 、 苦海 女神 龍 , 還是 豬八戒 的 妹妹 。 最好 , 能 不 小心 碰上 樓婷 。 儘管 我們 還 有意無意 的 繞到 女中 大門 , 再 翻過 花崗山 回家 , 但 我們 的 興致 , 已 不 像 從前 那麼 高昂 , 不再 一路 嘻嘻哈哈 ; 不 在 她們 校門 外 裝作 掉 鏈 修車 , 裝 著 氣喘 吁吁 , 陪 她們 推 車 上坡 。 我們 一路 順風 , 只 是 三 個 匆匆 的 過路客 。 我 想 去 找 宛真 照相館 的 林 先生 , 多 問 些 有關 父親 的 事 , 但 又 覺得 精神 不濟 , 總 像 跑 一 場 馬拉松 一樣 , 終點 還 遠 著 呢 , 卻 感覺 撞 牆 碰壁 , 提 不 起 勁 。 就 像 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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