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 岳父 在 即將 走到 生命 盡頭 的 時候 ， 家人 決定 用 救護車 把 他 從 高雄 長庚 醫院 送回 臺東 ， 一路 上 在 救護車 上 陪 他 的 姑媽 ， 後來 經常 在 家族 聚會 中 提到 從 高雄 回到 臺東 的 經過 ， 林志興 後來 把 姑媽 的 敘述 ， 寫入 他 的 一 篇 文章 中 ： __UNDEF__ 僅存 一 息 ， 陷入 半 昏迷 狀態 ， 躺 在 救護車 奔馳 南迴公路 上 ， 已 82 歲 的 病體 ， 醫生 和 特別 看護 都 不 確定 能否 平安 返抵 故里 。 感謝 上帝 ， 更 感謝 姑媽 ， 他們 真是 一 對 情深 的 兄妹 ， 為了 護住 哥哥 的 一 口 氣 ， 兄姊倆 如同 回到 童年 時刻 ， 妹妹 緊握 著 哥哥 的 手 ， 搜遍 記憶 之 腸 ， 一路 由 高雄 唱歌 唱回 臺東 來 。 哥哥 雖 因 氧氣罩 不能 語 ， 聽到 唱錯 的 地方 ， 會 搖動 雙手 提醒 ， 聽到 動心 之 處 ， 即使 身在 萬 苦 之中 ， 妹妹 看 得 到 露出 的 腳趾 在 微微 地 打 著 節拍 。 就 靠 著 這 份 支撐 ， 讓 哥哥 安抵 臺東 （ 2018: 235 ） 。 我 透過 和 寶桑林家 一起 聽 過 世家人 留下來 的 錄音 ， 漸漸 成為 他們 每 月 聚會 的 常客 ， 甚至 後來 和 家 中 二 女兒 結婚 ， 成為 他們 家族 的 一 份子 ， 在 老 錄音 聆賞 會 以及 歌唱 聚會 中 ， 透過 他們 的 敘述 ， 認識 我 從未 謀面 的 岳母 。 從 他們 及 部落 族人 的 口 中 得知 ， 岳母 是 一 位 能幹 且 具有 領導 能力 的 人 。 她 小時候 沒 讀 過 書 ， 不 識字 ， 可是 有 著 精明 的 生意 頭腦 。 岳父 擔任 公路局 司機 所 賺 的 微薄 薪水 ， 都 交給 岳母 管理 ， 岳母 在 這 固定 的 收入 之外 ， 做 過 很多 生意 ， 在 她 的 操持 下 ， 不僅 使 家人 得以 溫飽 ， 還 賺錢 買 了 多 筆 房產 與 土地 。 她 做 過 的 工作 中 ， 賺 最多 錢 的 大概 就 是 誦經 以及 販賣 傳統 服飾 。 因緣際會 下 ， 她 曾經 和 一 位 師父 學 誦經 ， 後來 跟著 師父 到處 參加 喪事 法會 ， 據 我 太太 說 ， 岳母 參加 法會 誦經 的 報酬 相當 豐厚 ， 讓 她 快速 存 了 一些 錢 ， 但 到處 奔波 也 讓 她 累壞 了 ， 她 後來 因 糖尿病 惡化 過世 可能 和 這 段 期間 的 操勞 有關 。 岳母 另 一 個 賺 大錢 的 工作 ， 販賣 卑南族 傳統 服飾 ， 是 她 經營 的 「 姆姆 的 文化 工作室 」 項目 之 一 。 這 個 工作室 ， 我 是 從 岳母 留下來 的 一 張 名片 得知 ， 名片 貼 在 一 個 CD 盒 上 ， 盒子 和 內裝 的 CD 都 沒有 美術 設計 ， 看起來 就 像 從 3C 商店 買回來 的 附帶 包裝盒 的 空白 CD片 。 名片 上 寫 著 她 經營 的 「 姆姆 的 文化 工作室 」 營業 項目 包含 了 「 傳統 服飾 、 手工 藝品 、 美食 餐點 、 製作 承攬 」 ， 顯示 她 在 1990年代 就 有 經營 「 文化 產業 」 的 概念 。 在 那 個 年代 ， CD 燒錄器 及 燒錄 軟體 並 不 普遍 ， 我 猜測 ， 這 張 CD 是 岳母 請 錄音室 從 卡帶 轉錄 而 成 ， 而 我 進行 國科會 補助 的 原住民 卡帶 文化 研究 計畫 時 觀察到 ， 卡帶 在 1990年代 的 原住民 社會 仍 非常 盛行 ， CD 在 當時 尚 屬 少見 。 從 這些 跡象 看來 ， 岳母 製作 這 張 CD 應該 並非 自用 ， 也 不 是 供 親友 欣賞 ， 而是 用來 販賣 或 作為 工作室 的 宣傳品 ， 其 對象 應該 是 非 原住民 。 如果 我 的 猜測 沒 錯 ， 那麼 她 誦經 的 工作 以及 文化 工作室 的 經營 ， 看起來 反差 非常 大 ， 可是 有 一 個 共同點 ， 也 就 是 ， 她 把 主要 消費群 設定 在 原住民 社群 之外 ， 而 不 是 只 在 自己 熟悉 的 族群 內 做生意 。 我 透過 岳母 留下 的 錄音 ， 想像 她 的 形象 和 他們 唱歌 的 情景 。 在 她 留下 的 一 捲 卡帶 中 ， 可以 聽到 敲擊 碗盤 及 酒瓶 做為 伴奏 的 聲響 ， 應該 是 部落 婦女 宴飲 聚會 中 錄 的 。 我 和 太太 參加 寶桑 部落 宴飲 聚會 時 ， 經常 聽到 婦女 們 說 ， 看到 我 太太 就 會 想到 我 岳母 ， 然後 會 接著 說 ： 「 以前 只要 妳 媽媽 在場 ， 我們 就 會 很 快樂 ， 她 很 會 帶動 氣氛 。 」 當 她們 這麼 說 的 時候 ， 我 常 會 想到 那 捲 卡帶 中 岳母 和 婦女 們 的 歡唱 與 嬉笑聲 。 部落 中 曾經 參與 鈴鈴 唱片 黑膠 唱片 錄製 的 耆老 陳玉英 提到 ， 以前 岳母 和 她 以及 部落 中 比較 常 在一起 唱歌 的 婦女 ， 常 被 岳母 拉 著 到處 參加 聚會 ， 她 說 ： __UNDEF__ 妳 媽媽 比較 會 到處 跑 ， 她 若要 去 哪裡 ， 就 邀 我們 幾 個 anay __UNDEF__ [ 卑南語 ， 指 女性 朋友 ] ， 就 開 著 她 的 車 ， 就 四處 跑 啊 … … 有時候 ， 我們 去 初鹿 ， 她 的 車 很 小 一 臺 ， 七八 個 人 在 裡面 呢 … … __UNDEF__ 我們 去 一 個 地方 ， 聊天 ， 喝 酒 ， 就 會 隨便 唱 啊 …… __UNDEF__ 有時候 我們 去 知本 ， 我們 唱歌 時 ， 那些 知本 的 人 就 不 讓 我們 回去 了 。 岳母 的 anay 不僅 和 她 在 部落 內外 參加 各 種 聚會 ， 也 和 她 參與 黑膠 唱片 的 灌錄 以及 不同 類型 的 活動 。 聽 岳母 留下來 的 卡帶 時 ， 其中 有 些 歌曲 讓 我 聯想到 鈴鈴 唱片 出版 的 黑膠 唱片 ， 猜想 她們 當時 是否 聽 過 這些 黑膠 唱片 ， 而 模仿 唱片 中 的 配器 和 唱法 ， 或者 她們 參加 過 黑膠 唱片 的 灌錄 。 後來 ， 從 陳玉英 的 口 中 證實 ， 岳母 和 部落 婦女 的確 錄 過 黑膠 唱片 。 鈴鈴 唱片 出版 的 黑膠 唱片 中 標註 「 北町 」 的 歌曲 就是 由 寶桑 或 「 巴布頌 」 （ 四維 ） 部落 的 族人 演唱 ， 因為 這 兩 個 部落 在 日治 時期 合稱 「 北町 新社 」 ， 鈴鈴 唱片 把 標示為 「 北町 」 的 歌曲 都 歸類為 阿美族 ， 實際 上 ， 其中 有 幾 首 是 寶桑 部落 族人 唱 的 卑南族 歌曲 。 鈴鈴 公司 編號 FL-1519 的 唱片 A面 第一 首 〈 收粒歌 〉 及 第二 首 〈 工換工 〉 （ 臺東 、 玉里 阿美族 n.d. ） ， 分別 為 阿美族 歌謠 （ 第一 首 ） 及 卑南族 歌謠 （ 第二 首 ） ， 唱片 文字 資料 標示 演唱 者 為 「 北町 合唱 」 ， 據 陳玉英 表示 ， 就是 她 和 岳母 及 部落 中 另 一 名 婦女 一起 唱 的 。 寶桑 婦女 參與 黑膠 唱片 錄音 的 時期 ， 大約 在 1960 - 70年代 ， 這 時期 ， 也 有 一些 觀光客 到 臺東 ， 會 找 她們 去 表演 。 陳玉英 提到 當時 為 觀光客 表演 的 情形 ： 「 以前 ， 日本 客人 來 的 時候 ， 還 有 美國人 啦 ， 若 有 活動 ， 都 是 叫 我們 寶桑 ， 去 跳舞 唱歌 … … 還 有 獅子會 ， 就 叫 我們 寶桑 啦 ， 去 那邊 唱歌 ， 去 跳舞 ， 非常 地 高興 ， 那些 客人 。 」 這 類 觀光 表演 ， 意外 地 帶動 寶桑 部落 mugamut （ 小米 除草 完工 祭 ） 的 復振 。 王勁之 提到 1960年代 中期 之後 ， 「 巴布麓 開始 發展出 以 婦女 為主 的 部落 歌舞 表演 團體 ， 除了 經常 協助 政府 機關 接待 外賓 ， 同時 也 經由 觀光 展演 賺取 外快 收入 」 （ 王勁之 2015 ） 。 在 這 個 部落 歌舞 表演 團體 中 ， 我 的 岳母 經常 扮演 領導 者 的 角色 ， 她 甚至 以 這 個 婦女 組織 為 基礎 ， 於 1973年 恢復 舉辦 寶桑 部落 停辦 二十餘 年 的 小米 除草 完工 祭 （ ibid. ） 。 在 部落 內外 ， 透過 唱歌 建立 的 廣大 人脈 ， 也 使 岳母 成為 地方 選舉 的 重要 樁腳 。 一些 縣市長 及 民意 代表 候選人 ， 特別 是 原住民籍 的 ， 會 找 岳母 幫忙 。 她 為 競選 臺東 縣長 的 卑南族人 陳建年 （ 和 歌手 陳建年 同 名 ， 部落 中 以 「 大 陳建年 」 稱呼 他 ， 做為 區別 ） 出 了 很多 力 ， 據 我 太太 敘述 ， 陳建年 當選 縣長 後 ， 我 岳母 去 縣政府 找 縣長 時 ， 常 是 大搖大擺 地 進出 。 那些 在 選舉 時 岳母 幫 過 忙 的 政治 人物 ， 往往 會 在 部落 活動 時 提供 贊助 ， 使得 岳母 推動 的 部落 活動 顯得 更加 熱鬧 。 在 這 種 情況 下 ， 部落 和 這些 政治 人物 建立 了 互利 共生 的 循環 關係 ： 政治 人物 找 部落 活動 領導人 助選 → 當選 後 ， 提供 部落 贊助 → 部落 活動 領導人 在 政治 人物 的 支持 下 活動 辦 得 更 有聲有色 ， 鞏固 活動 領導人 地位 → 為 了 回報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