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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們 總是 等待 , 這 項 檢查 是 什麼 那 項 檢查 在 哪裡 。 一切 瞭如指掌 時 , 已經 用 不 上 了 。 你 才 有點 明白 , 十一月 七日 花 三 小時 為 他 裝妥 人工 食道 後 , 外科 主醫師 說 : 「 好好 享受 。 」 是 什麼 意思 。 一 個 半 月 後 , 十二月 二十二日 , 重新 插回 鼻胃管 , 回到 灌食 階段 。 溫度 正在 從 物體 中 逐漸 消失 。 日常 使用 的 東西 本身 緩慢 卻 很 頑強 地 排斥 著 人 。 班雅明 的 話 。 倒數 計時 五十六 天 , 二〇〇三年 十二月 三十日 , 今年 進入 倒數 計時 , 你們 最後 一 次 共同 由 家 裡 出門 。 ( 一路 , 你 看 不 見 死亡 的 陰影 。 如果 死亡 有 法典 。 好 吧 , 請 把 張德模 的 合約 拿給 我們 看 ! ) 《 哈扎爾 辭典 》 第九 頁 , 「 詞句 已 成 血肉 」 , 如是 提示 : 倘若 你 已 甦醒 卻 未 覺 痛苦 , 須知 你 已 不 在 活人 世界 。 張德模 的 提示 是 , 二〇〇四年 一月 八日 , 午睡 夢 裡 發出 單句 : 「 會 越來越 苦 。 」 死亡 辭典 。 聽 不 懂 吧 ? 於是 一月 二十五日 , 他 又 說 了 句 : 「 你 找到 什麼 糖 就 吃 什麼 糖 。 」 所有 的 夢 都 早 被 夢 過 , 他 卻 像 被 一 個 新 夢 牽引 著 , 以至於 很 陌生 地 釋出 新 故事 , 如此 不 夠 , 他 還 突然 伸手 朝 空中 做 抓住 什物 及 取 床 邊 桌 上 衛生紙 , 握住 , 如 通行證 。 倒數 計時 零 天 十二 小時 , 人生 的 零頭 。 公車 靠 站 不停 , 僅 剩 的 銅板 都 不 要 , 走路 回去 。 ( 誰 愛 要 誰 要 ! ) 現在 , 他 下床 上路 , 孱弱 的 軀體 , 迅速 複製 之前 健康 的 身形 , 雙腳 站穩 地板 , 十 秒鐘 , 「 好了 , 可以 了 。 」 降神 成為 那 一直 是 的 嗜 走 者 。 再 躺 回 床 上 , 如 靈魂 反轉 , 好 大 一 張 地圖 。 東港 共和里 眷村 從小 一塊 長大 的 朋友 胡茂寧 凝視 他 , 快速 搜尋到 記憶 位置 : 「 七 歲 的 張德模 又 回來 了 , 我 第一 次 見到 他 的 樣子 。 」 七 歲 的 張模 回來 了 。 他 是 嚮往 遠方 的 , 十月 十日 , 凝望 病房 窗 外 , 一 個 現實 世界 , 他 說 , 北方 大概 下雪 了 。 ( 很 清楚 了 , 死亡 航道 , 往往 與 追尋 航道 重疊 著 , 只有 少數 人 才 可以 做到 。 如 旅 的 人生 與 無 目的 漫遊 流浪 路線 併軌 ! 張德模 算 一 個 。 ) 你 輕聲 回答 , 今天 北京 蒙古 冷氣團 氣溫 遽 降 六 度 , 但 冷氣團 不會 到 台灣 。 他 說 , 這 季節 沙塵暴 差不多 。 ( 印度 安達曼 叢林 裡 的 土著 , 從不 需要 日曆 。 安達曼人 根據 花草 樹木 散發出 的 氣息 濃郁 先後 次序 , 建構 複雜 的 年曆 。 安達曼人 想 知道 究竟 在 一 年 裡 何時 , 只要 到 門 外 嗅嗅 氣味 就 行 了 。 ) 張德模 走 後 , 你 常 站 在 整 片 玻璃窗 他 的 書桌 前 , 面 朝 北方 發呆 。 時序 逐漸 離開 二月 , 陽光 逐漸 偏移 東南 , 之後 將 進入 春季 , 不久 , 夏天 便 將 來臨 , 你 再 看 不 見 他 打 著 赤膊 的 身影 。 切除 膀胱 腫瘤 手術 後 , 他 便 整 個 夏季 光 著 膀子 。 現在 你 知道 為什麼 了 。 癌細胞 灼燒 著 他 的 胸腔 。 從 氣象 , 你 嗅出 再 也 不會 去 了 , 遠方 。 肥皂 化石 混合 原始人 與 現代人 之 特徵 , 你 看見 的 是 張德模 。 與 進化 無關 , 說 的 是 純淨 。 ( 你 一直 都 好 想 知道 的 北京人 的 下落 。 瑞典人 安特生 〔 Johann Gunnar Andersson , 1874 - 1960 〕 「 北京人 」 命名 者 : 北京人 屬 發展 之 類型 , 接近 原始人 。 現代 真人 之 原型 。 ) 安特生 在 河北 周口店 到處 是 龍骨 的 雞骨山 田野 考古 挖掘 化石 , ( 「 龍骨 」 詞條 ── 古代 哺乳動物 的 骨骼 化石 , 龍骨 味 甘澀 , 性 平 , 具有 平 肝 潛陽 、 鎮驚 安神 、 固 澀 鎮靜 之 功效 ; 主治 頭昏 目眩 、 心悸 失眠 、 健忘 、 遺精 泄瀉 、 崩漏帶 下 、 老瘧 、 虛汗 、 傷寒 、 陰囊汗 癢 、 潰瘍 久 不 收口 等 。 ) 有 人 領 安特生 去到 廢棄 的 採石場 , 填滿 堆積如山 的 龍骨 : 「 往 下 挖 , 肯定 有 好多 龍骨 。 」 他 不解 , 為什麼 開採 了 這麼多 年 , 周口店 每 家 中藥店 龍骨 貨源 不斷 , 還 能 以 萬 斤 幾十萬 斤 算做 出口 買賣 。 ( 絕 的 是 , 二〇〇五年 科學 雜誌 發表 , 根據 格拉斯哥 大學 麥考萊 分析 馬來西亞 古代 人類 的 DNA 研究 成果 ── 七萬 年 前 , 原本 靠 獵物 為主 的 內陸 飲食 出現 變化 , 人類 第一 次 大 遷徙 , 可能 是 受 海鮮 吸引 出走 。 ) 張德模 病 中 用 著 一 塊 肥皂 , 自然 檀香 氣息 。 ( 肥皂 化石 的 前身 。 ) 他 對 香味 過敏 , 你 一點 都 不 想 湊合 , 「 病 有 病 的 過法 。 」 張德模 說 。 於是 , 破格 , 光 為 找 合適 的 肥皂 你 可以 專程 走 一 趟 。 家庭 生活 , 你 極 不耐 繁瑣 , 從來 順路 買菜 、 買 藥 、 送 洗衣服 、 繳費 , 絕不 單一 只 做 一 件 事 。 洗臉 、 洗手 、 抹淨 頭髮 用 , 貼身 , 忌憚 刺激到 他 。 氣味 自我 完成 為 獨斷 系統 , 絕對 霸道 。 ( 皂塊 行使 你 的 特權 , 巴 著 他 。 ) ( 你 在 大型 百貨公司 浴品 專賣櫃 , 圓 的 皂塊 方 的 皂塊 拿 近 鼻尖 嗅聞 。 ) 選 的 這 個 皂塊 比 一般 市售 質樸 柔軟 , ( 買回來 , 拿給 他 嗅聞 , 其實 是 問 他 : 「 這 味道 還好 ? 」 他 點頭 。 ) 皂身 剩 三分之一 時 對半 折斷 。 沒 等 用完 , 張德模 過世 。 收拾 皂身 連同 皂盒 你 帶回 家 置放 洗臉台 上 , 再 也 捨不得 用 。 ( 你 將 繼續 住在 檀香 氣息 如 雨季 記憶 , 你 永遠 的 病房 。 ) 你 逐日 觀察 , 檀香皂 越來越 乾固 , 連 味道 都 凝凍住 。 他 示意 拿 筆 給 他 , 寫 了 行 字 , 對 你 , 像 詩 : 釦子 不能 照 X 光 。 被 釦子 折騰 , 他 坦然 承認 。 你 則 沉鬱 悲抑 。 X 光 、 超音波 、 血管 掃描 、 食道 栓塞 、 正子 檢查 、 核磁共振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歡迎 來到 病 的 國度 。 你 回答 : 魔鬼 粘 不 是 釦子 。 魔鬼 ? 佛洛伊德 說 一切 都 是 潛意識 。 是 的 , 魔術 粘 。 一 天 功夫 , 他 離開 人世 , 魔鬼 粘 。 「 釦子 不能 照 X 光 」 , 張德模 最後 一 筆 。 奧祕 到 像 他 之前 的 話 : 「 你 曾經 看 過 一 條 河 嗎 ? 」 ( 詩人 奧登 : 生命 漸漸 流失 了 , 前往 威爾斯 還 有 什麼 用 ? ) 他 極 欣賞 不 合理 卻 具 奇特 效果 的 對話 : 「 你 今天 結婚 了 沒有 。 」 答 : 「 我 十七 啦 ! 」 還 有 : 「 你 喜歡 莫蒂里安尼 的 畫 嗎 ? ( 畫 中 眼 白 漫漶 長 臉 女人 彷彿 在 嗅聞 你 ) 」 回 以 : 「 你 看過 一 條 河 嗎 ? 」 云云 。 或者 : 「 再 也 無須 照 極 不耐煩 、 不 給 醫療 方法 只 解釋 病況 的 X 光 了 。 」 回 以 : 「 釦子 不能 照 X 光 。 」 隔壁 腿 腫 得 像 綠色 橄欖球 病人 走掉 那 夜 稍 晚 , 你 去 醫院 旁 超商 買 晚餐 。 仍 一 出 門 左轉 , 經過 病房 , 裡頭 燈光 燦亮 , 一度 短暫 關閉 的 房門 重新 敞開 , 裡頭 有 名 清潔 人員 打掃 得 差不多 了 。 動作 真 快 , 空氣 滿溢 躁動 及 消毒 水味 , 大 風扇 用力 吹 著 。 死亡 之 潮騷 。 樓下 , 哭泣 抽搐 的 女眷 正在 大廳 值班 警衛 櫃檯 簽 什麼 文件 。 你 好 奇怪 何以 是 警衛 ? 你 並 不 知道 , 不 到 死亡 撲門 , 你 不必 知道 。 很 快 買妥 食物 回走 , 一 行 人 移到 騎樓 上 了 , 傷心 家屬 把 大 堆 行李 塞進 後 車廂 。 孩子 趕上 臨終 最後 一 面 嗎 ? 死亡 準備 如此 延宕 , 偏偏 時間 到 了 絕對 給 你 個 措手不及 。 真 不 公平 。 不久 , 你 知道 跟 警衛 交涉 什麼 了 。 行政 人員 下班 了 , 未 結 的 醫療費 , 家屬 得 先 到 警衛 處 付交 押金 , 警衛 開付 臨時 收據 , 明天 , 上班 時間 拿 臨時 收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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