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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 一直 克制 得 相當 好 。 我 到 那時 才 知道 , 他 幾十 年 來 從未 間斷 的 承受 精神 和 肉體 的 折磨 。 尤其 在 六 年 前 , 一向 都 很少 看 社會 新聞 的 他 , 卻 在 無意間 看到 大頭進 被 槍決 的 報導 , 使得 本來 已 逐漸 淡去 的 罪惡感 在 一 夕 之間 捲土重來 , 而且 來勢洶洶 , 不但 已 結疤 的 舊 傷痕 復發 流血 , 新 添 的 傷口 更 是 血流 不止 , 逼 得 他 一步步 走向 極端 , 甚至 自 掘 墳墓 往 裡面 跳 。 他 認定 大頭進 會 誤入歧途 , 最後 變成 泯滅 人性 的 殺人 魔王 , 全 是 當年 遭受 朋友 背叛 所 種下 的 惡果 。 理所當然 , 他 是 罪魁禍首 , 應該 遭受 最 嚴厲 的 懲罰 。 所以 近 幾 年 來 , 每逢 八月 二十二日 這 個 特殊 日子 , 他 都 會 回到 這裡 , 按照 事件 當天 的 足跡 , 分別 到 各 個 地點 走 一 遍 , 一邊 緬懷 往事 , 一邊 悼念 死者 , 向 他們 懺悔 自己 的 罪行 , 並 乞求 上蒼 的 垂憐 。 」 「 唉 ! 如果 他 麻木不仁 或 心腸 狠 一點 , 或許 會 有 完全 不同 的 人生 ! 」 我 有 替 父親 解嘲 的 意思 。 「 就 像 我 一樣 , 是 不 是 ? 」 阿燦伯 尷尬 的 笑 一 笑 , 「 沒 錯 , 要不是 受到 當年 事件 的 影響 , 就 憑 你 爸爸 的 聰明 才智 和 奮發向上 的 進取心 , 我 敢 說 他 現在 不但 活 得 好好 的 , 甚至 還 可能 是 知名 的 學者 或 專家 呢 。 唉 ! 」 一 聲 最 卑微 的 愛 充滿 惋惜 的 慨嘆 之後 , 是 短暫 的 沉默 。 然後 他 搖搖頭 , 說 : 「 和 你 爸爸 比 起來 , 我 實在 差 太多 了 。 我 神經 大條 , 什麼 事 都 不會 太 在意 , 更 不會 鑽牛角尖 , 所以 才 能 很 快 從 陰影 裡 走出來 。 你 爸爸 就 不 一樣 了 , 他 是 個 凡事 追求 完美 的 人 , 一旦 犯下 嚴重 的 錯誤 , 往往 會 自責 不已 , 甚至 陷入 悔恨 和 自殘 的 深淵 而 不可 自拔 。 不過 , 我 認為 他 的 形體 和 靈魂 會 如此 痛苦 , 最 主要 是 他 心 裡 始終 有 難以 割捨 的 愛 吧 。 」 「 不會 吧 ! 」 我 差點 就 笑 了 出來 , 冷 言 道 : 「 我 相信 他 是 個 有 良心 又 知道 懺悔 的 人 ; 不過 , 像 他 這 種 冷漠 、 自私 又 怪異 的 個性 , 連 親人 都 懶得 關心 , 甚至 連 自己 都 不 愛 的 人 , 根本 不 懂 什麼 叫做 愛 , 又 哪來 的 愛 ? 」 「 是 愛 沒有 錯 , 其實 你 完全 不 了解 他 的 用心良苦 。 」 阿燦伯 盯 著 我 看 , 眼神 雖 略 顯 哀戚 , 卻 又 極為 堅定 。 「 他 可以 默默 承受 良心 的 苛責 , 也 甘之如飴 的 接受 自虐式 的 懲罰 。 但 無法 愛 其 所 愛 的 凌遲 , 卻 讓 他 痛不欲生 ! 你 沒有 看到 他 情緒 徹底 崩潰 的 樣子 。 那麼 勇敢 看破 生死 , 甚至 咬緊牙關 忍受 胃癌 疼痛 的 人 , 竟然 像 個 無助 的 小孩 一樣 , 壓抑 不住 的 大聲 啜泣 起來 , 整 個 人 趴 在 沙發 上 , 足足 有 十幾 分鐘 才 漸漸 平復 。 」 這下子 我 更 是 大惑不解 了 。 父親 能 長期 忍受 肉體 的 苦痛 , 並 笑臉 迎接 死神 的 召喚 , 又 怎麼 會 有 痛哭失聲 的 時候 ? 更何況 他 連 自己 的 妻子 和 親骨肉 都 不 愛 了 , 又 哪來 無法 愛 其 所 愛 的 凌遲 ? 阿燦伯 輕 拭 眼角 , 又 頓 了 一下 , 才 哽咽 的 說道 : 「 雖然 我們 當時 談話 的 氣氛 一直 很 沉重 , 倒 也 不致 令 他 情緒 失控 , 直到 話題 轉到 你 的 身 上 , 他 才 突然 崩潰 的 … … 」 什麼 ? 我 竟然 是 壓垮 駱駝 的 最後 一 根 稻草 ? 我 不由得 連連 搖頭 苦笑 起 最 卑微 的 愛 來 。 阿燦伯 的 視線 在 我 臉 上 停留 一下 , 才 微 低 著 頭 繼續 說道 : 「 其實 , 他 在 談到 自己 的 婚姻 生活 時 , 情緒 就 開始 有點 失控 了 。 他 告訴 我 , 他 早年 以為 自己 犯下 不可 饒恕 的 罪 , 今生 今世 除了 懺悔 和 贖罪 , 再 也 沒有 追求 幸福 和 快樂 的 權利 了 , 所以 一直 強迫 自己 全力以赴 的 投入 讀書 與 工作 之中 , 想 藉著 忙碌 的 生活 來 減輕 罪惡感 咬噬 心靈 的 苦痛 。 因此 , 雖然 先後 有 幾 位 異性 同學 或 同事 主動 和 他 親近 , 甚至 向 他 暗示 進一步 交往 的 可能性 , 卻 都 因為 他 有意 的 冷漠 而 打退堂鼓 。 直到 年 過 四十 了 , 家 中 長輩 開始 極力 勸說 , 並 找 媒人 積極 替 他 物色 相親 對象 , 這 才 使 他 的 意志 稍稍 動搖 。 當然 , 三十 年 的 時間 已 相當 程度 的 沖淡 他 的 罪惡感 , 也 是 讓 他 改變 心意 的 主要 原因 。 「 就 這樣 , 他 認識 了 你 媽媽 , 並 很 快 就 組成 小家庭 。 這 是 他 三十幾 年 來 第一 次 嘗到 幸福 的 喜悅 , 雖然 心 中 的 陰霾 仍然 揮之不去 , 但 已 夠 他 謝天謝地 了 。 事實 證明 , 這 一 年 半 以來 , 他 送 你 不少 禮物 , 比起 始終 對 我 不聞不問 要 好 多了 。 」 母親 的 說法 倒是 有 幾 分 真實 。 每隔 三 個 月 , 父親 總會 寫信 約 我 在 外面 見面 ; 短短 一 客 簡餐 的 時間 裡 , 他 對 我 確實 比 離婚 前 親切 幾 分 。 也許 是 長久 沒 盡到 父職 的 愧疚 所 引發 的 補償 心理 吧 , 他 每 次 都 會 送 我 一 份 高檔 禮物 或 幾 張 千 元 大鈔 。 而 我 對 他 的 回報 , 就 是 小心 謹慎 的 恪遵 為 人 子女 必須 具備 的 禮儀 和 分寸 。 久而久之 , 父子 之間 很 有 默契 的 建立 一 種 類似 期約 儀式 的 互動 。 每 次 短暫 的 相聚 , 只 有 客氣 的 寒暄 和 各 種 禮物 或 現金 的 餽贈 , 情感 雖然 平淡 , 倒 也 不會 疏離 得 令 人 尷尬 …… 。 四 最後 一 面 我們 才 趕到 癌症 病房 的 走廊 , 就 看到 一 位 五十 歲 左右 的 看護 迎面 走過來 ; 確認完 身份 , 母親 小聲 問 她 : 「 現在 怎麼樣 了 ? 」 「 半 個 鐘頭 前 曾 睜開 眼睛 , 還 喃喃自語 了 幾 句 , 才 又 昏睡 過去 。 」 「 沒 看過 這麼 怪 的 人 … … 」 母親 頓 了 一下 , 問道 : 「 一 開始 就是 妳 照顧 他 的 ? 」 看護 點點頭 , 說 : 「 他 是 很 不 一樣 的 人 呢 , 待人 總是 客客氣氣 的 , 而且 明知 日子 已經 不 多 了 , 臉 上 卻 沒 半點 哀傷 或 不捨 的 表情 , 好像 他 即將 出門 去 旅行 一樣 。 我 從事 看護 工作 十幾 年 , 從 沒 看過 這樣 不 怕死 的 病人 。 」 最後 一 面 「 胃癌 應該 很 痛苦 吧 … … 」 母親 眼眶 有點 泛紅 , 「 都 到 這 種 地步 了 , 他 還 不 讓 我們 知道 。 」 「 我 聽 護士 說 , 他 早 就 知道 自己 可能 得 了 癌症 , 卻 從 沒 看 過 醫生 , 只 到 藥房 買 止痛藥 吃 , 直到 痛 得 受不了 了 , 才 到 醫院 來 。 可惜 一切 都 太 遲 了 , 醫生 除了 儘量 減少 他 的 痛苦 , 已經 沒 什麼 辦法 了 。 」 「 等於 是 慢性 自殺 嘛 ! 」 「 我 就是 這樣 說 他 的 。 」 看護 面色 凝重 的 點點頭 , 「 起先 我 還 以為 他 沒有 家人 呢 ! 十幾 天 前 , 他 拿 一 個 牛皮 紙袋 和 寫有 電話 號碼 的 紙條 給 我 , 還 再三 叮嚀 , 一定 要 等 他 斷氣 後 才 可以 跟 你們 聯絡 。 我 這 才 知道 他 有 親人 和 家屬 , 而且 就 住 在 台北 。 至於 他 為什麼 不 讓 你們 知道 , 我 就 不便 多 問 了 。 不過 , 眼看 這麼 好 的 人 就 要 孤零零 的 走 , 我 實在 不 忍心 , 這 才 決定 打電話 通知 你們 。 」 母親 再三 道謝 後 , 拉 著 我 的 手 跟隨 看護 走進 病房 。 病床 上 的 父親 臉頰 凹陷 , 緊閉 的 眼睛 好像 兩 個 窟窿 , 跟 以前 好看 的 相貌 比 起來 , 相差 不止 十萬八千 里 ! 要不是 氣 如 游絲 的 鼻翼 顯露 生命 跡象 , 我 會 以為 眼前 躺 著 的 是 一 具 陌生 的 屍體 。 「 不 知道 他 還 會不會 醒來 。 」 看護 說 著 , 靠近 父親 的 耳朵 , 低聲 呼喚 : 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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