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給 他 看 書 裡 真正 寫 的 是 什麼 , 而 不 是 現在 跟 他 講 你 的 猜測 ? 」 艾娜德 讓 雨刷 掃去 前面 視窗 的 雨 。 「 也 沒 人 說 你 整 本 都 要 寫 自傳 啊 。 你 還 有 做 作家 的 自由 , 可以 按 興趣 改寫 甚至 再 創造 。 要是 你 沒有 被 侷限 的 感覺 , 寫作 應該 會 容易 一些 吧 ? 過 後 你 可以 再 刪減 。 」 我 嚥下 一 口 口水 。 此刻 的 我 毫無 寫作 的 自由 。 「 但是 我 有 這樣 的 一 個 故事 , 還 怎麼 再 創造 ? 」 我 問 。 艾娜德 笑 了 。 「 是 啊 , 你 這樣 的 父母 , 是 編 不 出來 的 。 但 你 總 可以 用 某 種 方式 處理 這 個 故事 , 使 其 小說化 吧 ? 」 看來 , 我 將 不得不 把 故事 和 人物 抽出來 , 別的 拋下 。 這 大概 是 所有 的 自傳 作家 都 要 做 的 選擇 , 不管 他們 如何 聲稱 寫 的 是 事實 。 因為 只是 現實 中 發生 過 , 不 代表 就 該 在 書 中 占 一席之地 。 書 中 的 故事 應該 是 按 一 條 清晰 的 主線 發展 下去 。 要是 這 本 書 想 寫好 , 故事 會 很 長 , 事情 所 經歷 的 多 年 時間 已 成 次要 , 要 著重 在 描述 重要 的 人 , 把 對話 縮短 。 我 已經 開始 流汗 了 。 「 一 想到 要 給 我 爸 做 藝術 加工 我 就 很 焦慮 。 」 我 說 。 雨點 猛 砸 著 車窗 。 「 他 肯定 希望 自己 說 的 每 一 句 話 都 被 完整 地 引用 , 但 那 怎麼 可能 ? 又 不 是 過去 的 三十八 年 我 都 帶 著 答錄機 。 我 是 記憶力 很 好 , 手 邊 還 有 上千 頁 的 日記 , 從 七 歲 記 到 現在 。 我 要是 不 確定 的話 , 可以 去 查 什麼 時候 發生 了 什麼 , 我 當時 在 想 什麼 , 是 什麼 感受 。 我 覺得 我 不會 需要 去 查 , 可是 這些 又 遠遠 不 夠 , 是 吧 ? 」 艾娜德 看起來 聽 得 很 開心 。 「 不 夠 , 不管 你 怎麼 努力 , 你 爸 都 不會 覺得 整 本 書 裡 自己 的 話 是 原話 。 」 她 說 : 「 他 不管 別人 有無 犯錯 都 要 糾正 一 番 。 就算 你 把 所有 話 都 錄下來 了 , 他 還是 會 念 你 。 而且 我 覺得 你 可以 預見 , 你們 兩 個 對 事情 的 看法 不 一樣 。 說 實在 的 , 要 我 想像 你們 兩 個 觀點 相同 , 我 還 做 不 到 呢 。 可 你 只 能 從 自身 的 體驗 來 寫 這 本 書 。 」 雨水 讓 道路 像 玻璃 一樣 反 著 光 。 「 家醜 不可 外 揚 , 」 我 說 : 「 這 個 非常 、 非常 重要 。 」 「 是 你 媽的 口頭禪 ? 」 艾娜德 問 。 我 點點頭 。 「 她 會 痛恨 出現 在 這樣 一 本 書 裡 。 而且 不 像 我 爸 , 她 沒法 再 給 自己 辯護 。 這 也 是 某 種 形式 的 反擊 , 是 吧 ? 」 我 嘗試 回憶起 她 的 臉 , 但是 能 想到 的 唯一 一 張 畫面 , 就 是 穿著 婚紗 的 死去 的 母親 , 周邊 好似 罩 著 一 層 薄霧 , 彷彿 她 是 我 小說 初稿 中 一 個 太過 誇張 的 角色 。 她 周圍 那些 白色 的 斑點 越來越 大 。 「 我 現在 已經 有 愧疚感 了 。 或許 我 爸 會 跟 我 斷絕 關係 , 或者 悲傷 過度 死掉 。 」 艾娜德 看 了 一 眼 後視鏡 , 換到 另 一 條 車道 。 「 我 不 這麼 覺得 。 」 她 說 。 兩 人 無 話 , 我 在 腦子 裡 開始 列 單子 , 我 不 喜歡 自傳 的 哪些 特點 : 作家 不 需要 創造 , 因為 故事 已經 存在 ; 我 不得不 走進 故事 裡 , 儘管 我 最 想要 保持 自由 , 而且 寫 那些 想要 保持 自由 的 人 ; 我 不 喜歡 自傳 的 寫作 方式 , 真實 的 故事 被 記下來 , 好像 比 小說 更 需要 勇氣 、 更 麻煩 、 更 有 相關性 ; 作者 不 需要 寫 得 多 好 , 只要 聲稱 每 一 個 字 都 是 真 的 ; 還 有 媒體 那邊 的 麻煩 。 聳人聽聞 的 頭條 , 加上 故作 悲傷 的 照片 。 那些 記者 能 找到 書 中 出現 的 所有人 , 包括 我 的 家人 。 要是 他們 的 記憶 和 我 的 有出入 , 結論 就 會 是 我 全 程 都 在 撒謊 。 「 我 收回 剛才 的 話 , 我 不 寫 傳記 了 。 我 已經 能 感覺到 這 會 是 個 噩夢 。 」 「 要是 你 叫 它 小說 , 就 沒 這麼多 麻煩 。 」 艾娜德 說 , 遠處 出現 了 大 貝爾特橋 。 疲倦感 向 我 襲來 。 通常 我 在 地震 中 也 能 睡 過去 , 事實 上 我 在 奈洛比 和 雅典 真的 這麼 做 過 , 但是 最近 幾 個 星期 我 只 睡 了 幾 個 小時 , 昨天 晚上 我 睡 一下子 就 會 睜開 眼睛 。 「 我 感覺 今天 的 自己 就 像 個 眼鏡猴 , 眼睛 特別 大 。 人 又 小 又 累 。 」 艾娜德 點 了 點頭 。 「 你 知道 嗎 , 他們 是 眼睛 最 大 的 哺乳動物 。 」 她 問 。 「 我 其實 剛好 看到 關於 這 個 的 文章 。 」 艾娜德 一 週 可能 會 看 關於 一 個 話題 的 上百 篇 文章 , 而且 會 興高采烈 地 和 我 分享 亮點 : 一 隻 公雞 在 一四七四年 被 燒死 , 只 因為 下 了 一 個 蛋 ; 蜜蜂 們 能 認出 彼此 的 臉 ; 南非 海岸 下 的 一 個 海洞 裡 魚類 能 發出 很多 聲音 ; 海葵 的 性格 可以 測出來 , 被 劃分到 一 個 害羞 / 勇敢 的 表格 上 。 「 眼鏡猴 是 一 種 非常 驚人 的 生物 , 」 她 說 : 「 我 沒 記錯 的話 , 牠們 的 眼睛 都 和 腦子 一樣 大 。 」 她 正 要 跟 我 講 更多 的 知識 時 , 我 打斷 了 她 。 「 我 想 看 一下 你 拍 我 媽 的 照片 , 可以 嗎 ? 」 我 打開 她 的 背包 , 翻 了 一下 , 感覺 還是 很 累 。 我 在 她 的 手機 上 點開 照片 。 偷拍 的 照片 , 是 從 床腳 看過去 的 奇怪 角度 , 但 還是 能 看到 母親 那 絲毫 不 安祥 的 臉 和 拿 著 捧花 的 手 。 她 看起來 比 我 記憶 中 的 還 可怕 。 有 一 種 新 的 陌生感 , 但 不會 再 不 真實 了 。 「 想像 一下 如果 有 人 駭進 你 的 手機 。 」 我 說 : 「 看到 我 媽 肯定 嚇一跳 , 殭屍 新娘 。 」 艾娜德 快速 瞥 了 一 眼 照片 。 「 嗯 , 對不起 , 我 一定 得 拍 張 照片 。 我 從 沒 見 過 類似 的 場景 。 你 要是 想 刪 就 刪 吧 。 」 照片 有些 不 合適 , 但 我 還是 很 感激 能 擁有 它 。 要是 有 一 天 我 突然 起疑 ( 而且 我 也 很 容易 起疑 ) , 這 就 是 母親 的確 已經 死去 的 證明 , 一切 真的 發生 過 。 那些 白 點 溜進來 , 蓋到 母親 前面 , 蓋 到 昨天 今天 發生 的 事情 前面 。 我 揉 了 揉 太陽穴 , 斑點 還 在 。 「 我 害怕 的 就 是 最後 這 幾 天 的 事情 , 我 半點 有 意義 的 內容 都 寫 不 出 。 」 我 對 艾娜德 說 。 她 瞥 了 我 一 眼 。 「 你 也 不用 逼 自己 寫 你 媽的 死 , 除非 你 一 開頭 就 想 給 讀者 一 棒 , 」 她 瞇 起 眼睛 : 「 你 肯定 想 這麼 做 。 」 我 沒有 反駁 。 「 你 臉色 還是 很 蒼白 , 確定 不 取消 接下來 幾 天 的 採訪 ? 說 實話 , 所有人 都 能 理解 。 畢竟 你 母親 剛 走 , 沒 必要 硬 逼 自己 。 你 可以 立刻 給 記者 們 打 個 電話 , 這 事情 就 過去 了 。 」 但是 我 搖 了 搖頭 。 我 的 小說 不能 也 死去 , 我 當然 要 堅持 , 而且 也 保證 會 在 暈倒 之前 停下 。 當初 《 罪人 剪影 》 剛 出版 , 我 錄完 節目 突然 躺倒 在 廚房 地板 上 , 不 知道 自己 在 幹什麼 。 「 你 有 些 地方 真 像 你 爸 。 」 艾娜德 說 , 即使 她 知道 這 是 能 給 我 的 最 低 評價 。 「 你們 都 一樣 極端 。 一直 列 清單 、 劃 重點 , 根本 放 不 開 事情 , 就 一直 打轉 。 」 我 想起 自己 一次次 坐 在 赫爾辛格 房子 裡 的 綠色 絲絨 傢俱 上 , 躲 在 椅背 後面 , 一遍遍 翻看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