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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 有 一 排 人 坐 著 等 看診 。 現在 整 個 房間 一 片 混亂 : 冷氣 太 強 而 找 不 到 遙控器 , 角落 的 水龍頭 關 不 緊 , 一 小 道 水柱 嘶嘶 地 洩出來 。 病人 躺 著 , 手 裡 緊緊 抓 著 衣服 , 不 知道 接下來 會 發生 什麼 事 , 眼神 茫然 地 在 天花板 上 尋找 焦點 。 外科 醫師 消毒 完畢 , 帶上 無菌 手套 , 叫 我 從 一 旁 的 盒子 裡 找 一 隻 刀片 。 不同 號碼 的 手術刀 有 不同 的 性格 , 有些 刀鋒 圓潤 如 半 月 , 有些 刁鑽 如 鉤 ; 但 老 經驗 的 外科 醫師 均 待 之 無異 , 依照 臨床 判斷 挑選 適合 的 刀片 。 今天 他 選 了 一 支 尖險 的 刀片 , 我 珍 而 重 之 地 以 無菌 手法 拆開 包裝 , 如 出 匣 的 寶劍 , 遞給 他 。 「 這 種 尖頭 的 刀 , 最 適合 做 小 傷口 的 切開 。 」 他 將 刀片 握 在 手 裡 , 覷準 膿瘍 最 貼近 表皮 之 處 , 一 刀 閃電 切入 。 病人 還 來不及 大叫 , 那 個 兩三 公分 的 傷口 已 開始 爆 湧出 白 稠 的 膿液 。 帶 著 血絲 的 膿液 很 快 地 淹 過 我們 以 布單 、 防水紙 所 圍堵 的 防線 , 溢滿 了 手術台 的 床面 , 沿著 床單 的 皺摺 滴 了 下來 。 這 是 外科 醫師 的 作風 。 切開 , 引流 ( incision and drainage ) ── 簡單 俐落 , 也 非常 有效 。 似乎 只 需要 一 把 鋒利 的 手術刀 , 一 隻 明快 的 手 , 光芒 閃過 之 處 便是 治療 。 那 天 大概 引流出 近 三百 毫升 的 膿液 , 我 戴 著 口罩 , 但是 一 股 酸臭味 依然 在 房間 裡 迴繞 不 去 。 病人 離開 後 , 我們 再次 穿過 那 條 白色 的 走廊 。 此時 , 外科 醫師 忽然 回 過 頭 來 問 我 , 乳腺炎 一般 的 臨床 表現 是 怎麼樣 ? 我 還 來不及 回答 , 他 就 繼續 說 下去 : 「 在 台灣 , 一般 乳腺炎 也 很 常見 , 但 頂多 腫痛 個 幾 天 , 吃吃 抗生素 、 護理 做好 就 沒 事 了 ; 像 這 種 嚴重 到 發燒 惡寒 三 個 禮拜 、 甚至 形成 膿腫 的 病例 幾乎 看 不 到 。 你 要 學 的 , 不只 是 那 一 刀 該 怎麼 劃下去 , 劃 在 哪裡 , 而是 為什麼 她 會 強 自 忍耐 , 拖 那麼 久 才 來 看 醫師 ? 是 不 是 交通 不便 、 家 裡 經濟 有 困難 , 或是 其他 原因 ? 這 才 是 你 做為 醫師 , 真正 需要 知道 的 事 。 」 考試 會考 最 常 造成 乳腺炎 的 菌種 是 金黃色 葡萄球菌 , 但 的確 沒有 一 本 課本 曾經 寫到 過 , 貧窮 與 地區 差異 會 讓 乳腺炎 蓄積成 兇惡 的 膿瘍 。 我 還 在 思考 時 , 外科 醫師 已經 走遠 了 , 我 急忙 快步 追上去 。 Part Ⅲ __UNDEF__ 史瓦濟蘭 , 你 好 ! 拉長 音節 的 陌生 語言 , __UNDEF__ 像是 一 片 廣大 無垠 的 大陸 , __UNDEF__ 將 時間 與 空間 拓 得 很 寬 , __UNDEF__ 色彩 斑斕 的 發音 散落 其中 …… __UNDEF__ Sawubona 你 好 嗎 ? 披 著 麻布 與 獸皮 的 黑人 __UNDEF__ 在 草原 上 彼此 叫喚 , __UNDEF__ 聲音 如 絲繾綣 , __UNDEF__ 在 晚風 中 拖曳 得 久長 … … __UNDEF__ 出國 前 某 天 , 我們 從 外交 替代役 的 專業 訓練 之中 被 借調 出來 。 北醫 找來 了 一 位 史瓦濟蘭 的 留學生 , 要 在 行 前 為 我們 惡補 簡單 的 史瓦濟語 。 那 是 一 個 飄 著 細雨 的 午休 時間 , 我們 獲得 了 特權 , 自 整 棟 建築物 替代 役男 午睡 的 夢境 中 逃逸 出來 ( 照 規定 , 訓練 期間 不准 私自 離開 那 棟 大樓 ) 。 計程車 行駛 在 台北 的 街道 間 , 上班日 的 下午 時段 剛 開始 , 又 下 著 雨 , 大部分 的 人潮 全 被 收進 一 棟 一 棟 的 辦公 大樓 裡 。 街 上 僅有 的 幾 個 行人 , 撐 著 傘 低頭 快步 走 著 。 我 的 鼻子 貼 著 計程車 的 車窗 , 像 農曆 七月 獲得 恩准 放回 熱鬧 人間 的 幽靈 。 看 著 窗 外 的 7-11 、 新光三越 百貨公司 、 五光十射 的 LED 廣告 招牌 , 多麼 繁忙 進步 的 一 座 城市 , 平凡 的 街景 此刻 卻 顯得 陌生 。 北醫 找來 的 留學生 是 一 個 高壯 胖 碩 的 黑 膚 女人 , 走進 會議室 裡 , 她 的 身形 挾帶 起 一 陣 風 , 好 濃 的 香水味 。 她 坐下 , 臀部 幾乎 滿 出 椅子 , 從 資料夾 中 分給 我們 幾 張 講義 , 用 帶有 非洲腔 的 英文 , 從 最 基本 的 打招呼 開始 教 起 。 Sawubona. ( 你 好 嗎 ? ) Yebo. Unjyani? ( 好 啊 , 那 你 呢 ? ) Ngiyapila .
( 我 很 好 。 ) __UNDEF__ 我們 跟著 唸 了 幾 次 , 總 覺得 與 她 口 中 發出 的 那些 聲音 有些 奇異 的 差別 。 反覆 練習 , 卻 不 知道 問題 出 在 哪 。 「 你們 要 把 聲音 拉長 , 不用 講 得 那麼 急 ; Sawubo-na , 音 拉 得 愈 長 愈 好 。 」 Sawubo-na 。 你 好 嗎 ? 陌生 的 語言 , 拉長 的 音節 , 像是 一 片 廣大 無垠 的 大陸 , 時間 與 空間 都 拓 得 很 寬 , 色彩 斑斕 的 發音 散落 其中 。 如 非洲 金黃 草原 上 的 野牛 或 斑馬 , 用 一 種 慵懶 的 、 閒散 無事 的 步伐 , 成群 成群 朝著 遠方 山脈 夕陽 隱沒 處 遷徙 。 披 著 麻布 與 獸皮 的 黑人 在 草原 上 彼此 叫喚 著 , Sawubo-na , 你 好 嗎 ? 聲音 如 絲繾綣 , 在 晚風 中 拖曳 得 久長 …… ※ __UNDEF__ 因為 平常 沒 什麼 機會 運動 , 從 醫院 下班 之後 , 我 都 會 捨棄 搭 醫療團 的 車 , 自己 走路 回家 。 走 回家 的 最後 一 段 路 , 是 一 個 長長 的 上坡 , 坡度 雖然 不 陡 , 還是 有 令 人 喘氣 走 個 十 分鐘 的 難度 。 那 片 山 似乎 被 建成 了 一 個 住宅 社區 , 路 的 兩旁 是 水泥 蓋 的 矮 公寓 , 也 有 平房 , 但 卻 都 帶給 我 一 種 廢墟 般 的 印象 : 外 牆 的 白 漆 剝落 、 塗鴉 、 生鏽 的 鐵絲網 圍籬 以及 草叢 間 被 踩扁 的 各 種 垃圾 。 其實 這裡 的 房子 比起 山 後 , 那些 真正 史瓦濟蘭 的 平民 聚落 來 說 , 已經 好 很多 了 , 至少 看來 有 水 有 電 , 偶爾 有 轎車 出入 , 住 的 應該 都 是 些 在 當地 算 中產階級 的 人 吧 ( 事實 上 , 醫院 好像 有 個 護理長 就 住 在 那些 公寓 的 某 處 ) 。 風 中 傳來 笑聲 , 一 群 七 、 八 歲 的 孩子 們 在 公寓 的 中庭 裡 踢 球 , 球 有時 會 擊中 當作 球門 的 車庫 鐵門 , 發出 砰 地 一 聲 。 他們 看到 我 走近 , 放下 球 , 全 都 跑上前 來 聚 在 鐵絲網 後方 , 朝 我 揮手 打招呼 , 說 Hi 。 我 微微 一 笑 , 扯開 了 嗓子 , 對 他們 大喊 : " Sawubo-na .
" __UNDEF__ 沒想到 他們 居然 異口同聲 地 回 我 : 「 泥 ─ 好 ── 」 不 騙 你 , 即使 史瓦濟蘭 跟 台灣 根本 在 不同 半球 , 但 他們 的 發音 標準 到 足以 辨認出 是 這 兩 個 中文字 。 儘管 帶 著 一些 腔調 , 卻 更 令 人 聯想到 台灣 某些 山區 小學 裡 , 同樣 見到 外人 會 興奮 地 湊上來 , 急 著 打招呼 的 黝黑 小學生 。 後來 我 猜想 , 大約 是 歷年 醫療團 的 團員 、 或 因 沒 車 所以 常 四處 散步 的 替代 役男 們 , 在 一 次 又 一 次 的 打招呼 之間 教會 他們 的 吧 。 那些 從 山坡 頂上 金碧輝煌 城堡 中 走出來 的 、 膚色 衣著 都 與 他們 不同 的 人 , 停 在 鐵絲網 前 , 微笑 地 說 著 這樣 的 話 , 兩 個 奇異 的 發音 。 那些 奇怪 的 人 說 , 這 兩 個 音節 , 就 等於 史瓦濟語 的 Sawubo-na 。 Gogo 老太太 __UNDEF__ 沒有 人 真正 知道 她們 究竟 年紀 多 大 , __UNDEF__ 常常 一 個 恍惚 , 我 像是 回到 台灣 的 醫院 裡 , __UNDEF__ 那些 黝黑 而 爬滿 皺紋 的 臉孔 , __UNDEF__ 是 不 是 熟悉 的 老農 或 原住民 ? 史瓦濟蘭人 喊 那些 裹 著 粗 布巾 的 老婦 為 gogo , 意思 是 「 老太太 」 。 除了 病人 以外 , 醫院 裡 最 常 見到 的 族群 就 是 這些 gogo 們 了 。 等待 病房 開放 探視 的 空檔 , gogo 們 在 走廊 上 坐 一 排 , 帶 著 自己 的 家當 ― ― 多半 是 一 條 毛毯 , 熱 的 時候 鋪 在 地 上 、 冷 的 時候 裹 在 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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