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即使 沒有 任何 方位 資料 作 輔助 , 想必 也 不 難 找到 三合院 的 遺址 才 對 。 唯一 令 我 擔心 的 是 交通 問題 。 學甲 是 一 個 位於 台南縣 西部 海線 的 小鎮 , 雖 有 國道 客運 班車 可 搭乘 , 但 班次 少 , 而且 不 是 終點站 , 這 對 從未 獨自 出遠門 的 我 來 說 , 多少 造成 困擾 。 不過 , 母親 說 得 好 : 「 怕 什麼 , 路 長 在 嘴 上 , 該 搭 什麼 車 , 在 哪裡 下車 , 只要 臉 帶笑容 , 很 有 禮貌 的 張開 嘴巴 問 人 就 行 啦 ! 」 母親 雖然 說 得 輕鬆 , 臨行 前 卻 一再 檢查 我 的 背包 , 嘴 裡 碎碎 念 著 : 零錢 夠 不 夠 ? 手機 電池 有沒有 充滿 ? 護身符 呢 ? 提款卡 帶 著 有備無患 …… 。 於是 , 我 一大早 背 著 背包 , 搭乘 南下 國道 客運 班車 , 展開 一 趟 充滿 懸疑 的 旅行 。 三 個 多 小時 後 , 車子 下 高速 公路 , 鄉間 的 樸素 景觀 立即 讓 我 有 耳目一新 的 驚喜 。 筆直 平坦 的 柏油路 上 , 來往 的 車輛 異常 稀少 , 與 台北 的 車水馬龍 相較 之下 , 真是 天差地遠 。 小 村落 和 小 村落 之間 , 是 綠油油 的 田野 , 零星 點綴 著 幾 幢 透天厝 或 低矮 的 傳統 農舍 , 沒有 圍籬 的 院子 裡 雞 鴨 緩步 覓食 , 偶 有 農人 的 身影 在 田 裡 晃動 , 旋即 一 輛 牛車 突然 闖入 眼簾 , 在 內心 還 來不及 驚呼 時 , 一 部 奇形怪狀 的 拼裝車 已 砰 砰 砰 的 迎面 而 來 , 正 想 好好 的 看 個 仔細 , 瞬間 已 匆匆 而 過 , 只 在 腦海 裡 留下 一串串 的 驚嘆號 。 這時 我 才 瞿然 醒悟 , 原來 我 對 台灣 的 農村 是 如此 陌生 與 無知 。 十五 年 來 , 我 已經 習慣 在 水泥 叢林 裡 游走 , 每 日 習慣性 的 做 點 對 點 的 移動 , 雖然 科技化 的 交通 工具 帶來 行 的 便捷 , 卻 未 能 相對 擴展 生活 與 認知 的 領域 。 更 令 我 惶恐 的 是 , 對於 這 塊 生養 我 的 土地 , 我 嚴重 缺乏 臨場 的 體驗 與 認知 。 父親 的 老朋友 多少 年 來 , 我 對於 父親 拒絕 親情 , 把 自己 鎖 在 形同 牢房 的 狹窄 空間 的 行徑 , 一直 深 不以為然 。 然而 , 我 的 情況 與 他 比較 起來 , 又 勝出 幾 分 ? 我 的 軀體 和 靈魂 又 何嘗 跨越 無形 中 自我 設限 的 藩籬 ? 原來 我 和 父親 只 有 五十 步 和 百 步 的 差別 呀 ! 不 知 怎麼 的 , 我 突然 有點 懷念 起 父親 來 。 九 父親 的 老朋友 下車 後 , 問 了 路人 , 幾 分鐘 就 找到 市場 了 。 這 是 個 由 老舊 的 兩 層 樓 店家 圍起來 的 傳統 市集 , 此時 早市 已 近 尾聲 , 只 剩 零星 的 攤位 還 在 做 最後 的 努力 。 市場 正面 , 隔 著 一 條 大街 , 果然 如 二叔 的 描述 , 是 以 供奉 保生大帝 和 保存 葉王 的 交趾燒 而 小有 名氣 的 慈濟宮 。 剛 完工 不久 的 山門 十分 雄偉 , 相形之下 , 廟宇 的 規模 就 比 預期 小 了 些 ; 然而 廟埕 兩 側 粗大 的 紅色 大 旗杆 約 有 十 層 樓 的 高度 , 不論 遠眺 或 近 看 , 都 頗為 壯觀 ; 此外 廟埕 相當 寬廣 , 如果 同時 演出 兩 、 三 場 野臺戲 , 想必 綽綽有餘 。 在 沒有 電視 也 沒有 電腦 和 網咖 的 四十幾 年 前 , 只要 有 野台戲 在 廟埕 演出 , 應該 是 萬 頭 攢動 的 盛況 吧 ! 頂 著 烈日 , 站 在 空曠 的 廟埕 裡 , 我 任 想像力 馳騁 在 父親 少年 的 時空 , 把 天籟 幻化成 震天價響 的 鑼鼓 、 炮仗聲 , 在 硝煙 瀰漫 、 香煙 裊裊 中 , 我 看到 健康 、 活潑 、 開朗 的 父親 , 褲腰 插 著 木劍 , 眼睛 閃爍 著 興奮 的 光芒 , 仰頭 專注 的 看 著 布袋戲偶 在 小小 戲台 上 翻飛 舞動 。 而 年幼 矮小 的 二叔 因 看 不 到 精采 的 演出 , 加上 腳 痠 難耐 , 正 吵 著 要 父親 背 他 … … 父親 的 老朋友 我 在 空蕩蕩 的 廟埕 裡 彳亍 著 , 內心 因 揣摩 父親 當年 參與 廟會 的 心情 而 湧出 甜美 的 甘泉 , 彷彿 我 也 正 身臨其境 , 陶醉 在 幸福 快樂 的 光彩 之中 。 隨著 思緒 不斷 起伏 , 我 對 這 十 分鐘 以前 還 全然 陌生 的 小鎮 , 突然 倍感 親切 起來 ; 埋 在 記憶 角落 裡 的 那 段 十一 歲 的 陰霾 , 也 變 得 微不足道 了 。 而 我 和 父親 的 距離 , 似乎 又 拉近 了 一些 。 在 市場 邊 的 小吃店 吃完 午餐 , 我 依照 二叔 口述 的 地圖 , 以 市場 正面 做 起點 , 循 路線 逆行 , 不到 五 分鐘 , 就 來到 一 個 大 十字路口 。 如果 二叔 的 記憶 沒 出 差錯 , 我 所 站 的 地方 應該 就 是 大黃槿 的 位置 , 而 路口 斜對面 那 一 排 透天厝 就 是 大 池塘 了 。 我 轉身 面對 整 排 的 透天 樓房 店家 , 讓 眼睛 和 雙腳 乘 著 想像 的 翅膀 , 穿越 時空 障礙 , 爬上 小 斜坡 後 繼續 前行 , 很 快 就 走進 三合院 了 。 就 這樣 , 我 心臟 怦怦 的 快速 跳動 著 , 一 種 近鄉情怯 的 不安 令 我 的 思緒 和 腳步 同時 猶疑 了 起來 。 真的 是 這裡 嗎 ? 我 腳 下 的 土地 曾經 印 著 父親 童年 的 足跡 , 我 身體 所在 的 空間 , 也 曾經 回蕩 著 父親 歡樂 的 童音 ? 好一會兒 , 一 位 年 近 七十 的 老人 從 虱目魚 粥店 走出來 。 我 看 機不可 失 , 趕忙 提起 勇氣 走向 前去 , 用 不 太 流利 的 台語 向 他 請教 。 「 喔 , 粿葉樹 呀 , 以前 這 附近 的 路 邊 都 是 粿葉樹 和 麻黃仔 。 噢 , 前面 幾 公尺 的 地方 , 在 我 年輕 時 就 有 一 棵 , 粗壯 得很 , 每 到 開花 時節 , 常常 掉落 一 地 大 黃 花 呢 。 若 說到 大 池塘 , 可就 有點 離譜 了 。 以前 斜對面 確實 有 一 條 大 圳溝 , 在 轉彎 的 地方 形成 較 大 的 水坑 , 我 阿母 平常 都 在 那裡 洗衣服 , 不過 , 那 稱不上 是 大 池塘 吧 。 」 父親 的 老朋友 老人 閃 著 一 口 銀 牙 , 看 他 神采奕奕 侃侃而談 的 樣子 , 想必 當年 一定 常 在 樹 下 玩耍 , 在 水圳 邊 戲水 吧 。 「 你 還 記得 樹 旁 有 個 小 斜坡 , 上去 有 幾 戶 老舊 的 三合院 ? 」 「 三合院 就 在 這些 樓房 的 後面 , 連著 好幾 戶 。 」 老人 指 著 身後 的 店家 , 說 : 「 不過 , 那些 房子 早 就 拆 了 , 靠 馬路 邊 的 蓋成 樓房 商店 , 裡面 的 也 蓋成 透天厝 了 。 」 我 確定 找 對 人 了 , 於是 拿出 相片 , 開門見山 的 問道 : 「 你 認 得 出 這 四 個 小孩 嗎 ? 他們 現在 大概 都 五十八 、 九 歲 了 。 」 「 咦 … … 」 老人 用 質疑 的 眼神 瞧 我 一 眼 , 然後 從 上衣 口袋 拿出 老花眼鏡 戴上去 , 接過 相片 仔細 端詳 起來 。 突然 他 指 著 站 在 父親 旁邊 的 高個子 , 提高 嗓音 , 說 : 「 這 不 是 阿燦 嗎 ! 我 大兄 的 大後生 陳銘燦 , 他 小 我 九 歲 , 今年 剛好 五十九 歲 。 」 我 精神 為 之 一 振 , 興奮 的 追問 : 「 其他 三 位 呢 ? 他們 以前 也 都 住在 這 附近 。 」 想不到 老人 卻 猛 搖頭 , 說 : 「 沒 什麼 印象 哩 。 我 大概 像 你 這麼 大 就 出外 工作 , 一直 到 當完 兵 才 回來 , 這 期間 住在 家 裡 的 日子 並 不 多 , 加上 那時 從 外地 來 這邊 租 房子 的 人家 變動 很 大 , 大人 我 說不定 還 認得 幾 位 , 至於 囡仔 就 全無 印象 了 。 咦 ! 你 怎麼 有 這些 相片 ? 」 老人 質疑 的 眼神 盯 得 我 很 不 自在 , 我 只好 尷尬 的 指 著 相片 中 的 父親 , 說 : 「 這 位 是 我 爸爸 , 小時候 在 這邊 住 過 三 、 四 年 , 他 要 我 專程 來 探訪 老朋友 。 」 「 喔 , 那 你 找 阿燦 就 對 了 。 」 父親 的 老朋友 「 他 現在 還 住在 這裡 嗎 ? 」 「 他 住在 裡面 的 透天厝 。 」 老人 指向 身後 的 巷口 , 說 : 「 你 走進去 , 找 三 號 門牌 就 對了 , 我 十點 多 還 和 他 說 過 話 , 現在 應該 在 家 裡 。 如此 殘酷 的 毒打 至少 持續 有 一 分鐘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