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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 不 敢 再 多 講 似的 , 急 閉上 嘴 走 了 開 。 劉廣 驀地 轉 過 頭 , 遠遠 看到 一 團 灰影 , 背 著 祇有 顏色 沒有 熱力 的 夕照 走過來 , 太陽 到底 強悍 , 即便 光熱 成 了 天 邊 顏色 , 也 還 扎眼 。 他 瞇 著 眼瞼 , 看出 裹 在 灰 撲 衣服 裡 的 , 是 個 女人 , 他 更加 怔楞 。 走近 了 , 劉廣 腦 裡 一 刺 , 人 醒 了 , 身子 立刻 僵直 了 。 「 江慧 ! 」 劉廣 祇 本能 在 呼喚 似的 , 突然 想到 她 是 什麼 公安 上級 幹部 , 尾音 往 下 降 , 弱 了 聲調 。 她 沒 怎麼 變 , 是 那 個 他 腦 裡 一直 保存 的 印象 , 臉 上 祇 加重 了 歲月 , 輪廓 更 清楚 了 。 十 年 前 , 紅衛兵 串聯 被 打散 後 , 他們 再 沒 見 過 , 他 不 知道 江慧 找 過 他 沒有 ; 從 七○年 到 七三年 , 他們 在一起 三 年 , 有 過 承諾 的話 。 她 現在 找來 了 ! 當年 把 「 指示 」 看 得 比 任何 都 大 , 擠 得 良心 到 角落 去 。 然而 他 一 回 老家 就 被 下放 , 急急 申請 結婚 ; 認識 江慧 那 年 , 他 才 二十 歲 , 所有 成長 的 記憶 被 這 段 血腥史 染紅 霸佔 , 像 份 永遠 的 噩夢 , 追殺 得 其他 歲月 片甲不留 。 想不到 她 現在 平平安安 出現 了 , 他 當年 對 江慧 不 太 瞭解 , 現在 更 茫然 。 面部 像 被 點 了 穴 。 「 劉廣 ! 」 江慧 連 聲音 也 沒 變 , 祇是 成熟 、 平靜 多 了 , 大 歷練 後 的 深沉 。 「 想不到 你 還 活 著 ! 」 江慧 又 說 。 劉廣 低頭 看到 蒙上 灰塵 的 鞋面 , 他們 真相 今生 今世 的 劫後 , 一如 蒙灰 的 鞋面 , 一切 沒 了 真 面貌 。 「 能 從 串聯 裡 活過來 的 人 , 是 不 容易 死 的 ! 」 他 說 。 江慧 一 正 臉色 , 看 著 四周 , 劉廣 警覺到 了 , 領先 往 村門 外 走去 。 一 出 村口 , 他們 頓時 站 在 沒 天 沒 地 的 棉花田 中 , 天 邊 殷紅 已 轉成 灰青 , 像 水墨 一般 , 逐漸 潑染 過來 , 上到 江慧 臉 上 , 像 他 對 她 的 記憶 , 隔 著 混沌 , 他 也 還 知道 得 精確 。 時間 和 距離 , 祇 加重 彼此 的 神祕 。 但是 他 早 學 聰明 了 , 他 周圍 的 人 也 是 , 就 不 清楚 江慧 是否 如此 。 「 我 是 跟 以前 不 一樣 了 ! 」 她 看穿 他 心 裡 似的 說 。 天 冷 時 , 他們 曾經 靠在 牆角 以 彼此 體溫 取暖 , 四處 有 人 躺 著 , 灘出 一 堆 血 , 倒 像 人 的 影子 , 然後 他們 愈來愈 狠 。 漫天 漫地 的 田野 中 , 又 祇 剩下 他們 兩 個 , 不能 相依 , 太 空曠 了 , 他們 祇有 沉默 。 他 流放 在外 , 已經 六 年 , 連 形單影隻 也 不 是 。 「 成家 沒有 ? 」 江慧 一直 採取 主動 地 發問 。 劉廣 點點頭 , 想起 手 上 的 家書 , 不禁 浮起 一 絲 苦笑 , 江慧 看 著 , 心頭 一 震 , 不 明白 他 那 絲 苦笑 代表 什麼 , 便 露出 慣有 的 攻擊心 , 冷冷 說道 : 「 真 聰明 ! 」 劉廣 自知 理虧 , 完全 不 懂 該 用 什麼 態度 和 江慧 說話 , 江慧 倒 又 好了 , 仰頭 滿 不 在乎 挑動 的 說 : 「 你 一點 機會 也 不 放過 的 , 對 不 對 ? 」 「 江慧 ! 」 他 現在 是 一點 鬥志 也 沒有 了 , 婚姻 算 個 什麼 機會 ? 「 問題 是 你 怎麼 還 在 這兒 呢 ? 」 「 有的 是 比 我 會 走後門 的 人 ! 」 輪到 他 不耐 了 。 「 我 幫幫 你 吧 ! 你 允許 嗎 ? 」 她 仍然 挑 著 眉 。 劉廣 從來 不 排擠 走後門 的 可能 , 臉皮 早 厚 了 , 在 這 荒天 默地 待 著 , 還 有 什麼 人格 呢 ? 生命 早 變薄 了 。 「 妳 能 幫 得 上 嗎 ? 」 「 四人幫 垮臺 以後 , 我 爸 平反 了 , 在 公安部 算 個 高幹 , 怎麼樣 ? 」 她 等 著 他 哀求 , 她 要 看 他 的 臉色 , 得 點 變相 快樂 。 劉廣 激動 地 去 握 江慧 的 手臂 , 江慧 身子 往後 一 縮 , 大聲 喝道 : 「 幹什麼 ? ! 你 ! 」 劉廣 手 中 的 信 碰到 江慧 , 她 又 問 : 「 這 是 什麼 ? ! 」 「 家書 。 」 劉廣 醒 了 。 「 哼 ! 還 不 快 拆開 看看 ! 」 江慧 聲調 更 尖銳 了 , 簡直 變成 刻薄 , 他 親眼 看到 她 用 磚頭 丟 一 個 老 文人 , 沒 砸準 , 摔到 頭 上 去 , 老人 當場 倒下 , 血 流 滿 地 , 他們 大夥人 一閧而散 。 那 老人 死 了 沒有 ? 他 看 著 江慧 的 臉 , 想到 她 現在 是 「 打擊 小組 」 , 背脊 一 陣 涼 , 彷彿 身後 的 無限 夕陽 貼 在 他 背 上 了 。 他 祇好 把 信 拆開 , 愈 往 下 看 , 心 底 的 寒意 一路 沒 褪 。 劉廣 把 信 收好 , 慢慢 說 : 「 她 又 懷孕 了 ! 」 江慧 狠狠 盯 著 他 , 尖聲 說 : 「 又 ? 你 的 老大 是 男 是 女 ? 」 整 個 人 尖銳 起來 , 想 再 問 什麼 , 才 出口 , 卻 成 了 高亢 的 : 「 啊 ! 」 劉廣 立刻 轉身 往 村子 走去 , 嘴 裡 疊 聲 回答 : 「 女孩 , 九 歲 , 叫 玲玲 ! 」 他 也 失 了 控制 ; 天黑 了 , 孤男寡女 站 在一起 太 不妙 , 江慧 倒 又 正常 了 , 跟 在 後面 問 : 「 你 愛人 叫做 什麼 名字 ? 」 「 秀霞 。 」 他 轉過身 問 : 「 我 上調 , 妳 真 有 辦法 ? 」 他 看 不 清 江慧 的 臉 了 , 這麼 近 , 在 黑暗 裡 , 全部 看 不 見 。 江慧 冷笑 道 : 「 你 真 會 想 ! 你 問 過 我 的 近況 嗎 ? 」 「 妳 的 近況 是 什麼 ? 」 「 我 沒有 近況 , 我 一直 在 等 你 ! 」 她 誇張 的 說 。 換做 以前 , 劉廣 早 擁抱住 江慧 了 , 他 現在 擁有 最多 的 , 是 顧忌 。 劉廣重 轉 過身 , 繼續 往 村子 走去 。 「 你 真 想 上調 ? 」 江慧 追問 道 , 劉廣 沒 回答 , 她 又 大聲 問 一 遍 : 「 你 真 想 上調 ? 「 真 要 走 ? 」 他 問 。 「 陪 我 走走 ? 」 她 答 。 過年 的 氣氛 還 在 , 空氣 裡 除了 清冷 , 還 有 鞭炮 留下 的 火藥味 。 他們 並肩 起步 , 總是 走 著 走 著 , 就 變成 他 前 或 她 前 。 不遠處 圍 了 幾 個 人 , 走近 了 , 原來 是 車禍 , 幾 個 年輕人 十分 亢奮 呼朋引伴 圍成 一 大 圈 , 也 有 路過 並 不 停步 的 。 這 世界 隨時 有 危險 在 發生 , 何止 感情 而已 。 她 看 了 現場 一 眼 , 他 也 看 了 一 眼 。 「 車禍 ! 」 他 說 。 「 救護車 怎麼 還 不 來 ? 」 他們 照舊 向 前 , 已經 有 許多 人 管 , 犯不著 再 加力 , 使不上 勁兒 的 。 身體 的 痛 不會 傳染 , 別人 可以 分擔 ; 心 裡 的 痛 會 傳染 , 卻 是 自己 的 。 她 轉眼 凝看 路 邊 的 他 , 兩 人 都 走 得 慢 , 是 怕 把 前程 走盡 嗎 ? 他 又 不 像 有 痛 。 她 現在 是 連 這 點 都 懷疑 了 , 他們 曾經 共同 擁有 最多 最 深 的 東西 ── 痛 。 空氣 中 響起 一 串 急 鳴 , 是 救護車 , 由 遠 而 近 , 徹底 打破 安靜 , 讓 人心 更 沉寂 。 那 救護車 抬 了 人 又 飛過 他們 身邊 , 她 回頭 遠 看 剛才 聚滿 人群 的 地方 , 什麼 也 沒有 了 。 是 她 在 作夢 嗎 ? 她 茫茫 看 著 前方 , 由 心 底 寒 起 。 這 世界 真 是 什麼 都 不 剩 嗎 ? 如果 祇 能 保有 一 樣 , 她 會 要 什麼 ? 他 牽 著 她 的 手 走進 飯店 。 他們 都 要 結婚 了 , 走到 最後 關頭 , 她 仍然 有 許多 不 適應 。 是 她 長 得 太 慢 ? 還是 他 太 成熟 ? 飯店 建 在 軌道 邊 , 火車 經過 時 , 旅人 的 夢 加深 了 顏色 , 這 經驗 他們 有 過 。 窗 外 仍 在 下雨 , 沒頭沒腦 的 不 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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