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聲 , 我 馬上 警醒 , 開燈 , 還 沒 來得及 出口 問 他 , 卻 見 兒子 翻滾 下床 , 進 浴室 , 撒尿 。 岳母 跟 妻子 也 都 醒 轉 , 一起 圍繞 浴室 門口 。 岳母 想 出聲 , 但 被 我 制止 , 兒子 尿完 左轉 , 伸 左手 、 豎 拇指 , 宛如 握 著 漱口杯 , 右手 橫 擺 , 握拳 , 再 張 口 。 我 小聲 說 , 他 正在 刷牙 、 漱口 呢 。 我們 忍俊不住 , 又 擔憂 。 他 的 手 跟 口 都 是 空 的 , 卻 振振作聲 , 吐水聲 不斷 。 兒子 睡熟 以後 , 岳母 喃喃 問 著 , 哪 ㄟ 安 呢 ? 有 帶去 收驚 抹 ? 我們 搖頭 。 岳母 說 , 睡 不 下 了 , 隨意 轉 電視 。 頻道 不 眠 , 彷彿 知道 , 這 城市 總 有 人 睡 不 著 。 索性 邊 看 電視 邊 說話 , 終 因 話題 熱絡 , 得以 暫時 驅離 鬼 、 神 。 十幾 年 來 , 岳母 家 總 有 話題 聊 不 完 。 最初 , 擔心 小舅子 沒法 勝任 警務 , 再 是 婚姻 大事 , 還 有 她 跟 岳父 的 嫌隙 。 我們 已 在 許多 個 夜晚 表達 一樣 的 焦慮 , 像 一 齣 戲 , 演 千百 回 , 大家 都 倦 了 , 只是 幕 一 掀開 , 我 就 會 看到 岳母 蹙眉頭 、 咧開 嘴 , 像是 要 觀眾 猜 她 將 哭 、 將 笑 ? 岳父 卻 做 惱怒狀 , 臉 上 的 漠然 從 青春期 一直 遺留 到 現在 , 添 了 風霜 後 , 便 做 了 塔 的 模樣 ; 一 座 孤塔 , 看 不 見 繩索 跟 樓梯 。 小舅子 像 個 沒事人 , 在 舞台 中間 ; 再 旁邊 , 是 妻 滿 臉 愁容 , 是 小姨子 緊 抱 胸口 , 一會兒 柔聲款款 、 一會兒 聲嘶力竭 。 岳母 昨晚 的 話 , 再 印證 之前 我 跟 妻 說 的 , 岳母 說 , 他 — — 你 的 小舅子 , 硬是 要 搬走 舊 縫紉機 啊 , 你 爸爸 也 沒辦法 。 前 幾 天 , 本力 勸 小舅子 整理 新宅 , 好 籌備 婚姻 大事 , 東西 沒 移走 , 反而 添 了 一 台 縫紉機 。 我 跟 妻 苦笑 。 沒 去 過 小舅子 晉江街 新宅 , 聽 妻 說 , 客廳 、 臥房 , 已 擺置 書箱 上百 個 。 那 是 書籍 堆砌成 的 迷宮 , 走 啊 走 , 卻 像 從 平面 蜿蜒 入 底 , 進入 礦坑 。 我 總 想像 , 小舅子 必須 頭 戴 安全帽 , 額 掛 探照燈 , 才 能 適時 彎腰 、 閃身 , 到達 他 的 底穴 ; 一 個 幽閉 的 巢穴 , 可以 埋葬 警務 、 塵事 跟 一切 的 巢穴 。 那 底穴 如此 深邃 , 當 他 打開 探照燈 , 小心翼翼 , 挈領 情人 入 底 觀看 時 , 該 會 看到 由 上萬 本 書籍 堆砌 的 牆 上 , 繪 著 色彩 強烈 的 構圖 。 那 色澤 是 青春 , 是 必須 要 輕輕 呵氣 , 才 得以 保存 的 原始 品種 。 這 就 是 我們 會 聞到 的 、 愛情 的 氣味 。 巢穴 必須 擴充 , 成為 兩 個 人 的 , 但是 , 如果 你 不 讓岀 一點 , 如何 能 再 站 一 個 人 ? 沒 料到 再 搬進 一 台 縫紉機 。 所以 我 跟 妻 說 , 一 個 是 在 孤塔 , 一 個 在 底穴 , 似乎 天南地北 , 卻 溝渠 暗通 。 爸 跟 小舅子 , 卻 是 一 個 性格 。 當 他們 執意 時 , 岳母 只 能 張開 嘴 , 彷彿 要 觀眾 們 猜 : 你 說 , 我 要 說 的 是 「 不 」 , 還是 「 是 」 ? 岳母 是 心 裡 說 了 「 兩 分 」 的 「 不 」 , 嘴 上 卻 說 足 「 八 分 」 的 「 是 」 。 二 加 八 , 卻 不 是 一 個 滿數 , 不 是 一 個 十 , 而是 一 個 隙縫 , 一 種 不 平靜 。 不管 是 似是而非 、 或 似非而是 , 我 總 在 岳母 身 上 , 看到 生命 用 它 哀傷 的 步伐 、 默默 不 出聲 地 , 邁出 龐大 的 基調 。 是 不 是 呢 ? 還是 他們 也 迷路 了 。 學 七十 歲 或 五十 歲 的 人 , 看 熟悉 的 一 個 位置 填入 別的 事件 。 這 新 的 事件 太 重 , 逼 得 老掉牙 的 往事 跑到 一 邊 , 然後 跑遠 、 跑遠 。 我 看 著 星摩市 , 跟 死亡 有關 的 一些些 悲傷 , 陣陣 湧起 。 所以 , 我 沒 找到 爺爺 , 用 夢 。 他 在 金門 過世 , 一生 沒 到 過 臺灣 , 不 知道 路 的 那 一 條 能 上 臺北 。 會不會 他 躑躅 的 魂魄 飄到 料羅灣 , 選搭 一 艘 軍艦 , 上 了 高雄港 , 黯然 一 歎 又 回 金門 ? 他 不會 搭 飛機 , 他 在 高雄 、 金門 的 海路 上 思念 我 , 他 的 魂魄 在 海 上 顛簸 , 也 吐 了 嗎 , 跟 過去 數十 年 搭乘 軍艦 往返 的 鄉人 一樣 吐 了 嗎 ? 我 回去 找 你 時 , 看見 照片 懸掛 供堂 旁邊 , 梵音 輕吟 , 你 怎麼 沒 在 我 回來 時 找 我 ? 你 那時 正好 搭 軍艦 到 臺灣 , 拿 柺杖 勾 著 欄杆 , 免得 摔倒 ? 你 一直 擺盪 著 , 在 狹長 的 臺灣海峽 上 ? 你 困 著 , 還是 迷路 了 ? 服役 龍潭 時 , 那些 壓過 我 的 鬼兒 們 , 是 不 是 還 在 置物櫃 跟 曬衣間 的 陰濕 床榻 上 , 摩梭 躺 在 上頭 一個個 鬍鬚 剛剛 長粗 的 阿兵哥 。 還 在 玩 這 遊戲 嗎 ? 如果 偶爾 驚醒 , 是否 自覺 幼稚 , 這 不再 有趣 , 何以 日以繼夜 這麼 壓 著 ? 面 無 表情 , 漸漸 不 知 為什麼 這麼 做 , 卻 夜夜 出現 。 空間 侷限 , 時間 是 壓迫 的 , 這 是 他們 的 存在 , 他們 的 鄉愁 , 他們 唯一 記得 的 、 跟 人世 連結 的 一 個 方法 。 他們 夜夜 腳 抵 槍托 、 槍管 朝 咽喉 、 手 扣 扳機 , 他們 夜夜 在 野林 間 綁 個 死結 , 掛上 脖子 , 踢翻 板凳 。 也 夜夜 被 車鳴 喇叭 驚醒 , 掉到 十來 公尺 遠 , 他們 用 一 整 個 晚上 時間 走到 撞擊處 , 等待 下 一 次 撞擊 。 他們 夜夜 都 要 化 一 次 妝 , 唱 幾 首 歌 、 跳 幾 支 舞 , 夜夜 再 融 一 次 妝 。 一 個 窄 僅 容身 的 地方 , 時間 循環 而 過 , 一直 地 。 這 便 彎 繞成 一 個 孔徑 , 你 窺探 、 你 聆聽 , 鬼 在 那裡 , 愁思 也 在 那裡 。 那 原來 只 是 一 個 地標 , 不 帶 情感 的 座落 在 衡陽路 、 中華路 口 。 我 後來 看 它 , 卻 覺得 它 換 了 另 一 個 樣 。 是 一 種 過去 困在 那 裡面 , 那 一 種 再 變成 一種種 , 那 形成 過去 的 一 個 凝聚 , 在 一 個 形似 黑洞 的 孔徑 前 , 演 這 個 地域 的 前身 。 地域 混合 , 像 擲出 骰子 一把把 , 時空 隨 機緣 搬家 , 出現 了 不 屬於 星摩市 的 野林 、 道路 、 碉堡 。 他們 在一起 表演 死亡 , 一齣齣 演 , 原來 , 新聲 戲院 並 沒有 下檔 過 , 新 的 鋼筋 水泥 也 變更不了 它 的 舊 檔期 。 過去 是 一 種 規格 , 不 長 高 、 不 長 寬 , 恆 在 那裡 。 大雨 中 經過 西門町 , 烏雲 極 低 , 星摩市 是 模糊 了 , 往 旁 轉 的 中山堂 、 往 前 走 的 國軍 英雄 館 、 往 斜 去 的 遠東 百貨 也 都 模糊 了 。 這 景致 當然 會 再 清晰 起來 , 只是 雨 停 後 , 它們 或許 都 不 在 了 。 那時 , 我們 是 離開 了 , 同時 也 困在 那 個 時空 裡 。 去路 過 馬路 。 這裡 是 成都路 、 中華路 交接口 , 早上 八點 四十分 。 我 正 要 過 馬路 。 衣物 襤褸 的 女人 蹲坐 人行道 , 我 每 天 經過 這裡 都 會 看見 她 在 過 馬路 。 走到 對面 , 再 走回來 , 邊 走 邊 說話 。 那 話語 似 在 咒罵 , 或 喃喃自語 , 或 說給 一 個 我 看 不 見 的 人 聽 。 沒 穿鞋 的 腳 沾滿 泥垢 , 臉 也 髒 , 衣服 很 黑 , 有點 破 , 黏搭搭 的 頭髮 黏 在 流汗 的 臉頰 。 我 偷 瞄 她 , 其他 人 也 是 , 但 她 仍 過 著 馬路 , 走過去 , 走回來 , 說話 , 再 說話 。 我 幾乎 羨慕 她 有 那麼多 話 說 , 不管 是 說給 自己 聽 , 還是 說給 看 不 見 的 人 聽 。 運氣 不 好 時 , 我 必須 這麼 站 著 , 離 女人 幾 公尺 遠 。 她 指指點點 , 說說笑笑 。 癲狂 ? 幸福 ? 我 在 她 的 手勢 瞧出 時間 失速 而 遁 的 樣子 。 我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