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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花樓 喝 酒 聽 小 曲兒 。 「 我 悄悄 跟著 他 上樓 , 那裡 彈琴 的 如是 姊姊 讓 我 躲 在 屏風 後頭 ; 如是 姊姊 是 我 娘 那邊 的 遠房 親戚 … … 那 傢伙 大口 吃 肉 配 酒 , 油光 滿 面 醜死 了 。 」 醜兒 說 著 聲音 拉高 了 , 肩膀 微微 起伏 , 似乎 儘量 隱忍 著 情緒 。 可憐 的 孩子 , 我 本 想 拍拍 她 腦袋 , 安慰 幾 句 , 不 知 怎麼 卻 沒 這麼 做 , 心 裡 有 一 團 冷冷 的 東西 往 上 竄 … … 我 撫 著 胸口 , 想 把 它 壓回去 。 「 老爺 , 我 也 見 過 有 些 道士 , 平時 在 橋 下 打坐 , 吹風 淋雨 也 不 避 , 甚至 在 山崖 邊 上 單 腳 翹 著 , 一 站 大半天 , 叫 人 看 了 心驚肉跳 … … 都 說 是 修鍊 , 回到 道觀 一樣 布藥 施 針 , 接濟 窮人 。 道士 跟 衙門 裡 的 官 老爺 , 跟 市場 裡 賣 肉 賣 菜 的 販子 一樣 , 有 好 也 有 壞 , 這 我 都 明白 。 「 但 我 就是 聽 不 得 追求 長生永樂 之類 的 廢話 , 這 輩子 過 得 不 像樣 , 家 都 顧不了 , 還 指望 往後 ? 」 醜兒 忽地 站起來 , 「 如果 黃大癡 畫畫 是 為了 不 老 不 死 , 如果 老爺 愛 畫 是 為了 萬 年 富貴 … … 那 , 那 …… 」 我 壓 不 住 那 團 冷冷 的 東西 ; 一 個勁兒 望 著 遠方 的 天空 , 只 當 沒 看見 那 丫頭 。 「 老爺 , 」 醜兒 站到 我 正面 , 仰 著 頭 , 眼 裡 冒 著 火 和 淚 , 「 你 不 知道 園 裡 菊花 、 木槿 全開 了 吧 ? 你 不 知道 早晨 露水 掛 在 竹葉 上 有 多 可愛 吧 ? 你 只管 抱 著 〈 富春 山居 〉 求 萬 年 富貴 吧 , 一輩子 關 在 這 樓 裡 , 活 著 跟 死 了 有 什麼 不 一樣 ? 」 那 團 冷冷 的 東西 似乎 消退 了 。 我 揚起 眉毛 , 這 丫頭 訓 誰 啊 ? 沒大沒小 , 瘋瘋癲癲 的 ; 我 居然 笑 了 。 醜兒 氣 得 臉 脹紅 , 轉身 跑下樓 。 菊花 全開 了 嗎 ? 我 有 多久 沒 踏進 園子 裡 ? 錯過 了 幾 年 的 春風 桃李 ? 那 株 日丹 白 梨花 還 在 ? 冬天 近 了 , 快 開花 了 吧 ? 第四 章 湖心亭 看 雪 , 一 點 , 一 芥 , 兩三 粒 元 至正 七年 ( 一三四七年 ) 黃大癡 七十九 歲 人 在 虞山 , 卻 老 想 著 富陽 山水 。 好友 無用師 三番兩次 寫信 來 , 約 我 重遊 富春江 。 他 說 準備 了 幾 罈 老酒 , 等 我 配 嗆 蟹 跟 燙豆腐 。 哈哈 , 這 老傢伙 , 六根 到底 清淨 不 清淨 啊 。 我 在 臥牛坡 上 一 座 乾涸 的 古 井 旁 找到 這 處 洞穴 , 不 深 但 很 高 , 難得 的 是 洞 口 面 光 而且 乾燥 , 沒有 霉溼味 。 整理整理 , 跟 村人 要 了 些 破舊 桌椅 , 火爐 床褥 , 住 得 也 算 安適 。 碩 人 得 空 就 來 。 十 天 前 降 了 初雪 , 他 更 是 每 天 上山 幫 我 撿 柴火 。 我 雖然 一 個 人 往來 慣 了 , 有 這麼 一 個 小朋友 跟 前 跟 後 也 挺 有趣 。 二十多 年 沒 見 過 我 那 兩 個 兒子 , 應該 都 成家 了 吧 , 如果 開枝散葉 , 我 孫子 也 該 有 這麼 大 。 我 喝 了 口 水 , 順手 翻開 在 富陽廟 山塢 居住 那 幾 年 抄寫 的 畫稿 , 三月 柚花 如 雪 , 八月 桂花 清香 , 九月 金柿 冷豔 又 甘甜 ; 富春江 上 朝暉 夕照 , 三百六十五日 , 天天 變幻 著 新 光景 … … 往事 如 好 酒 , 仰天 狂飲 , 溼透 半 邊 衣衫 真 痛快 , 酒瓶 空 了 卻 不免 悵 悵然 。 我 想起 還 欠 無用 師 一 幅 畫 , 心 中 一 動 , 正 準備 研 墨 取 紙 , 大老遠 聽見 碩人 的 叫聲 , 「 大癡 爺爺 、 大癡 爺爺 , 我 帶 了 一 群 人 來 看 你 啦 ! 」 一 群 人 ? 我 走到 洞 外 , 碩人 幫 我 搭 的 豆棚 架 上 鋪 著 白白 一 層 雪 , 枯黑 的 豆莢 垂掛 下來 , 顏色 真 鮮豔 。 肚子 餓 了 。 早上 只 喝水 , 難怪 。 走到 豆棚 下 , 剝開 豆莢 , 裡頭 的 豆實 縮 得 比 指甲片 還 小 , 黑褐褐 的 , 我 送進 嘴 裡 咬 , 硬 又 苦 。 我 皺皺 眉 , 肚皮 一 陣 癢 ; 翻開 衣領 , 把 手 探進 懷裡 , 輕輕 抓 了 幾 下 。 碩人 的 身影 從 山路 那 頭 冒出來 , 小胖 腿 走 得 又 快 又 急 。 這 孩子 真 愛 吃 , 上山 看書 學 畫 , 懷裡 揣 著 的 不 是 油餅 就 是 饅頭 , 有 一 天 居然 帶 了 一 隻 雞腿 , 說 是 過生日 , 他 娘 給 他 打牙祭 。 他 悄聲 問 要不要 嚐 一 口 , 雞腿 卻 悄悄 往 身後 放 , 我 看 了 好笑 , 連 皮 帶 肉 狠狠 咬 了 一 塊 。 哈哈 , 他 眉 眼 鼻 全 皺成 一 團 。 「 大癡 爺爺 , 你 朋友 來 看 你 啦 。 」 碩人 一手 撐 在 洞 口 , 喘 吁吁 地 說 : 「 他們 在 村子 裡 問 臥牛坡 怎麼 走 , 又 問 是 不 是 有 位 畫畫 的 道士 住 這 附近 。 帶頭 的 老爺 說 是 你 的 好朋友 , 我 就 領 他們 上山 來 啦 。 」 「 老爺 姓 什麼 ? 」 「 啊 , 忘 了 問 。 臉 又 方 又 圓 又 白 , 耳朵 很 長 , 身材 壯壯 的 , 比 你 矮 一 個 頭 不止 , 手 上 握 著 一 把 拂塵 , 不時 朝 身 上 撢 灰塵 。 身邊 帶 著 兩 位 大 哥哥 , 應該 是 書僮 吧 。 一 位 頭 上 帶 著 冠 , 臉 上 沒 表情 , 一 位 梳 著 牛角 似的 兩 個 小 髻 , 橫 眉 豎目 , 凶巴巴 的 。 」 哈哈 , 是 倪雲林 。 我 抓抓 肚皮 笑 起來 。 「 是 好朋友 沒 錯 。 雲林 來 看 老兄弟 啦 。 排場 還是 那麼 大 , 行腳 四方 帶 兩 個 書僮 … … 虧 他 有 這 耐性 。 」 話 才 說完 , 那 一 行 三 人 已經 走上 山 。 我 迎 向 前 , 「 雲林 , 你 好 哇 。 」 順勢 抽出 衣襟 裡 的 手 , 想 拍拍 老友 肩膀 。 雲林 咻地 伸出 拂塵 阻擋 , 「 別, 你 才 抓 過 肚皮 不 是 ? 大癡 哥 也好 啊 , 我 一直 記掛 著 你 。 」 我 哈哈 大笑 , 請 大家 進 洞 。 唯一 一 張 凳子 給 雲林 , 我 跟 碩 人 席地而坐 ; 兩 位 書僮 站 在 雲林 身後 , 左右 護法 似的 。 雲林 是 江蘇 無錫 的 富商 子弟 , 姓 倪 , 單名 一 個 瓚 字 , 自號 雲林子 , 朋友們 都 叫 他 「 雲林 」 。 他 父親 過世 得 早 , 長兄 持家 , 兄弟倆 都 愛 收藏 書畫 。 雲林 那 一 筆 畫 , 荒涼 寂靜 , 沒 半點 討巧 媚態 , 像 深山 裡 開落 的 芙蓉花 , 無 人 知曉 也 不屑 張揚 ; 我 真是 愛 進 心坎 裡 。 他 看似 孤傲 , 又 有 潔癖 , 其實 待 朋友 最 是 真心 。 我們倆 相差 三十二 歲 , 當年 杭州 初 見 , 他 還 只 是 二十 出頭 的 小伙子 , 一轉眼 都 二十 年 了 。 我倆 跟 當地 世家 , 王天覺 父子 相熟 , 往來 之中 自然 認識 。 王家 歷代 收藏 古玩 文物 , 蓋 了 一 座 環慶堂 , 裡面 書畫 精品 不下 三百 軸 , 我 跟 雲林 還 有 幾 位 朋友 , 三天兩頭 往 環慶堂 跑 , 一 幫 人 品畫 論藝 , 說完 了 就 相約 泛舟 飲酒 … … 儘管 世道 荒亂 , 當朝 元人 對 南方 漢人 的 排擠 始終 沒 少 過 ; 人人 懷抱 著 飄零 心事 , 那 就 自己 找 樂子 吧 , 如此 倒 也 尋 了 不少 開心 。 雲林 打 一 坐下 , 拂塵 就 沒 停 過 , 一會兒 往 身 上 招呼 , 一會兒 朝 空中 揮舞 。 碩人 一 雙 眼睛 跟著 拂塵 打轉 , 也 沒 停 過 。 紮 著 牛角 小 髻 的 書僮 蹙 著 眉 , 斜 瞪 著 碩 人 , 果真 凶巴巴 的 ; 頭 上 帶 著 冠 的 小 兄弟 偶爾 翻翻 白眼 , 面 無 表情 。 我 望 著 「 一 屋子 」 老友 小友 , 各 有 各 的 古怪 , 咧 著 嘴 笑 起來 。 「 大癡哥 , 我 最近 畫 得 勤快 , 帶來 給 你 看 。 」 雲林 說完 , 轉頭 向 「 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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