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 一 個 多麼 古怪 的 大雜燴 啊 ！ 但是 這 種 古怪 並 不 是 浮於 表層 ， 不僅僅 是 絡 腮鬍 、 女帽 不合 時尚 。 這 種 怪異 在於 更深 的 層面 ， 在於 梅瑞狄斯 的 創作 意圖 ， 在於 他 希望 傳遞 什麼 。 顯然 ， 他 一直 在 竭盡 全力 摧毀 小說 的 傳統 模式 。 他 無意 去 保留 卓勒普 和 珍．奧斯汀 的 清醒 的 現實 ； 他 毀掉 了 我們 學會 向 上 爬 的 正常 階梯 。 他 之所以 故意 這麼 做 是 有 其 目的 的 。 這 種 對 常規 的 挑戰 ， 這 種 氣派 和 優雅 ， 這 種 先生 太太 之間 對話 的 拘謹 — 這 一切 都 是 為 了 營造 一 種 與 日常 生活 截然不同 的 氛圍 ， 為 了 開闢 一 條 通向 新穎 獨特 的 人生 場景 的 道路 。 梅瑞狄斯 刻意 模仿 的 皮科克 同樣 是 專斷 的 ， 但 他 要 讀者 接受 的 虛幻 場景 的 努力 成功 了 ； 讀者 自然 而 欣然 接受 了 斯基奧納爾 先生 和 其他 人物 。 而 梅瑞狄斯 《 費佛洛 的 磨難 》 中 的 人物 跟 他們 所 處 的 背景 則 不 相 協調 。 放下 書本 ， 我們 馬上 會 大呼小叫 ， 他們 是 多麼 虛假 ， 簡直 不可能 存在 ！ 准 男爵 和 大 管家 ， 男 主人公 和 女 主人公 ， 好 女人 和 壞 女人 ， 都 僅僅 是 類型 人物 。 然而 ， 他 有 什麼 理由 犧牲掉 現實 描寫 — 樓梯 、 灰牆 — 的 實實在在 的 長處 呢 ？ 我們 在 閱讀 過程 中 逐漸 明白 了 ， 他 擁有 敏銳 的 意識 ， 並 不 是 在於 描寫 人物 的 複雜性 ， 而是 在於 描寫 場景 的 宏大 。 在 第一 本 書 中 ， 他 營造 了 一 個 接 一 個 我們 可以 貼上 抽象 標籤 — 青春 、 愛 的 誕生 、 自然 的 力量 — 的 場景 。 我們 駕馭 著 狂野 的 文字 之 馬 ， 越過 一 個 又 一 個 障礙 ， 到達 這些 場景 。 試看 ： __UNDEF__ 打倒 現時 的 制度 ！ 打倒 腐朽 的 世界 ！ 讓 我們 呼吸 一下 神奇島 的 空氣 ！ 讓 草地 灑滿 金光 ； 讓 小 溪 灑滿 金光 ； 讓 松枝 灑滿 金光 。 於是 ， 我們 忘記 了 理查德 便是 理查德 ， 露西 便是 露西 ； 他們 就 是 青春 ； 世界 熱烈 而 輝煌 。 這 位 作家 此刻 是 一 位 狂熱 的 詩人 ， 但 我們 還 未 竭盡 第一 部 小說 的 奧秘 。 我們 不得不 考慮到 作家 本人 ， 他 的 腦子 裡 充滿 了 各 種 思想 ， 渴望 進行 爭辯 。 他 筆下 的 青年 男女 可能 正在 草地 上 採摘 雛菊 ， 但 他們 不自覺 地 呼吸 著 充滿 智力 問題 和 評論 的 空氣 。 在 許多 情形 下 ， 這些 不 協調 的 因素 承受 巨大 的 壓力 ， 有 破碎 的 危險 。 這 部 書 破裂成 無數 個 碎片 ， 因為 作者 似乎 同時 有 幾十 個 想法 。 但 它 卻 奇蹟 般 地 保持 一 個 整體 ， 這 當然 不 是 由於 人物 描摹 的 深刻 和 新穎 ， 而是 由於 智識 的 活力 和 強烈 的 詩意 。 就 這樣 ， 我們 的 好奇心 被 激發 起來 。 讓 他 再 寫 一 、 兩 部 作品 ； 讓 他 駕輕就熟 起來 ； 讓 他 控制 自己 的 粗陋 。 此刻 ， 我們 打開 《 哈利 ．里奇蒙 歷險記 》 （ The Adventures of Harry Richmond ） ， 看看 情況 如何 。 在 所有 可能 發生 的 事情 中 ， 這 無疑 是 最 奇怪 的 。 所有 不 成熟 的 痕跡 一掃而 光 ， 而且 那 一 個 躁動 不安 、 東突西進 的 心境 也 隨之 消失 。 故事 沿著 狄更斯 嘗試 過 的 自傳式 敘述體 的 路徑 順利 地 進展 下去 。 這 是 一 個 男孩子 在 說話 ， 在 思考 ， 在 歷險 。 無疑 ， 作者 控制 了 冗長 的 敘述 ， 行文 更 簡潔 。 通 篇 風格 流暢 ， 沒有 一 絲 纏結 。 讀者 感到 斯蒂文生 一定 從 這 柔韌 的 敘述 風格 中 獲益 匪淺 ， 遣詞 造句 精當 嫻熟 ， 捕捉 外界 事物 快捷 準確 。 試看 ： __UNDEF__ 夜晚 ， 置身 於 濃綠 黝黑 的 樹林 之中 ， 嗅 著 木柴 燃燒 的 煙味 ； 清晨 醒來 ， 世界 敞亮 起來 。 於是 ， 你 登高 望遠 ， 記下 次日 清晨 ， 又 一 個 清晨 ， 你 將 登臨 的 山頂 。 在 一 個 清晨 又 一 個 清晨 之後 ， 有 一 個 清晨 你 在 這 個 世界 上 最 親愛 的 人 就 在 你 醒來 之前 驚起 了 你 ： 我 認為 這 就 是 天堂 般 的 快樂 。 小說 就 這樣 文字 富麗 地 敘述 下去 ； 可是 還 有 一點 自我 意識 ， 他 聽到 他 自己 在 說話 。 關於 人物 形象 ， 疑問 開始 升騰 ， 盤旋 ， 最後 才 落定 （ 就 像 《 費佛洛 的 磨難 》 中 一樣 ） 。 他 筆下 的 青年 不 像是 現實 生活 中 的 青年 ， 一如 籃子 上面 的 蘋果 樣品 未必 是 真 蘋果 。 他們 太 單純 ， 太 豪俠 ， 太 冒險 ， 不 是 大衛．考柏菲爾 一樣 的 人物 。 他們 是 類型 青年 ， 小說家 的 樣本 。 在 此 ， 我們 驚訝 地 發現 梅瑞狄斯 先前 的 思維 又 極端 頑固 地 出現 了 。 他 十分 大膽 （ 只要 有 一點 可能 ， 什麼 險 他 都 敢 冒 ） ， 在 許多 情況 下 ， 一 個 了無 新意 的 人物 就 會 讓 他 十分 滿足 。 但是 ， 正當 我們 認為 那些 年輕 紳士 未免 太 臉譜化 ， 他們 的 冒險 行為 未免 太 老套 的 時候 ， 我們 的 大腦 開始 陷入 淺淺 的 幻覺 中 ， 與 里奇蒙．羅伊 和 奧蒂利亞 公主 一起 進入 傳奇 浪漫 的 世界 ； 在 這 個 世界 裡 ， 我們 可以 毫無 保留 地 把 我們 的 想像力 託付給 作者 。 這樣 的 託付 無論如何 總是 令 人 愉快 的 ； 它 讓 我們 站 得 高 ， 看 得 遠 ； 它 使 我們 擺脫 了 冷漠 的 懷疑 態度 ， 使 這 個 世界 在 我們 眼前 變 得 清澈 純淨 起來 ， 這 一切 不 需要 證明 ， 用不著 分析 。 梅瑞狄斯 能夠 給 讀者 帶來 這樣 的 瞬間 ， 就 證明 他 具有 一 種 特別 的 才華 。 但 這 種 才華 變幻莫測 而 又 時 斷 時續 。 有時 ， 整 頁 整 頁 都 見 作者 的 掙扎 和 痛苦 ， 一 詞 一 句 地 斟酌 推敲 。 然而 ， 正當 我們 要 放下 書本 的 時候 ， 突然間 火箭 轟然 升空 ， 整 個 場景 照 得 通亮 。 多 年 之後 ， 人們 想起 這 本 書 ， 想到 的 便是 這 突如其來 輝煌 的 一 刻 。 如果 這 種 間歇性 的 輝煌 是 梅瑞狄斯 特有 的 長處 的話 ， 那麼 就 值得 更 深入 地 探討 了 。 也許 我們 首先 發現 的 是 那些 吸引 我們 的 視線 、 留在 我們 記憶 中 的 場景 是 靜態 的 ； 它們 是 啟示 ， 而 非 發現 ； 它們 並 不 加深 我們 對 人物 的 理解 。 值得 注意 的 是 ， 理查德 和 露西 ， 哈利 和 奧蒂利亞 ， 克拉拉 和 弗農 ， 比徹姆 和 勒內 — 他們 都 被 置於 精心 設計 的 環境 中 ： 在 一 艘 遊艇 上 ， 在 一 棵 開花 的 櫻桃樹 下 ， 在 一 道 河堤 上 。 這些 場景 總是 構成 情感 的 一 個 部分 。 海洋 、 天空 、 樹木 都 用來 象徵 人類 的 感覺 或 視角 。 例如 ： __UNDEF__ 天空 呈 青銅色 ， 一 個 巨大 的 爐狀 的 拱頂 。 極目 四 望 ， 光 和 影 的 褶皺 如 錦緞 般 亮麗 。 … … 那 個 下午 ， 蜜蜂 嗡嗡 似 雷鳴 ， 讓 人 耳目一新 。 這 是 在 描寫 心態 。 再 如 ： __UNDEF__ 冬日 的 清晨 是 聖潔 的 。 時間 無聲 地 流淌 。 大地 一 片 寂靜 ， 似 在 等待 什麼 。 一 隻 鷦鷯 在 細長 、 溼潤 的 樹枝 上 飛來飛去 ， 婉轉 地 歌唱 。 山坡 一 片 碧綠 ， 到處 都 是 迷霧 ， 到處 都 有 期盼 。 這 是 在 描寫 一 張 女性 的 臉 。 但是 只有 某些 心態 和 一些 面部 表情 才 能 用 意象 描述 — 這些 心態 和 表情 精緻 得 近乎 單純 ， 無需 再 進行 分析 。 這 其實 也 是 個 缺陷 ， 因為 儘管 在 一瞬間 我們 能夠 看到 這些 人物 光彩 照 人 ， 但 他們 不會 改變 ， 不會 成長 。 光焰 消褪 之後 ， 我們 便 陷於 黑暗 中 。 對於 梅瑞狄斯 筆下 的 人物 ， 我們 缺乏 直覺 的 瞭解 ， 不 像 我們 對 斯湯達爾 、 契訶夫 和 珍．奧斯汀 筆下 的 人物 那樣 。 事實 上 ， 我們 對 這些 大家 筆下 的 人物 是 如此 熟悉 親密 ， 以致 我們 完全 可以 把 那些 「 大 場景 」 省略掉 。 小說 中 某些 最 令 人 動情 的 場景 其實 是 極為 寂靜 的 。 九百九十九 處 細微 的 潤色 之後 ， 第一千 處 雖然 同樣 細微 ， 但 它 到來 之 時 ， 對 我們 產生 的 效果 卻 是 驚人 的 。 而 對 梅瑞狄斯 來 說 ， 卻 沒有 這樣 細微 的 筆觸 ， 只 有 錘子 一般 的 筆法 。 所以 我們 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