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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夜 腳 抵 槍托 、 槍管 朝 咽喉 、 手 扣 扳機 , 他們 夜夜 在 野林 間 綁 個 死結 , 掛上 脖子 , 踢翻 板凳 。 也 夜夜 被 車鳴 喇叭 驚醒 , 掉到 十來 公尺 遠 , 他們 用 一 整 個 晚上 時間 走到 撞擊處 , 等待 下 一 次 撞擊 。 他們 夜夜 都 要 化 一 次 妝 , 唱 幾 首 歌 、 跳 幾 支 舞 , 夜夜 再 融 一 次 妝 。 一 個 窄 僅 容身 的 地方 , 時間 循環 而 過 , 一直 地 。 這 便 彎 繞成 一 個 孔徑 , 你 窺探 、 你 聆聽 , 鬼 在 那裡 , 愁思 也 在 那裡 。 那 原來 只 是 一 個 地標 , 不 帶 情感 的 座落 在 衡陽路 、 中華路 口 。 我 後來 看 它 , 卻 覺得 它 換 了 另 一 個 樣 。 是 一 種 過去 困在 那 裡面 , 那 一 種 再 變成 一種種 , 那 形成 過去 的 一 個 凝聚 , 在 一 個 形似 黑洞 的 孔徑 前 , 演 這 個 地域 的 前身 。 地域 混合 , 像 擲出 骰子 一把把 , 時空 隨 機緣 搬家 , 出現 了 不 屬於 星摩市 的 野林 、 道路 、 碉堡 。 他們 在一起 表演 死亡 , 一齣齣 演 , 原來 , 新聲 戲院 並 沒有 下檔 過 , 新 的 鋼筋 水泥 也 變更不了 它 的 舊 檔期 。 過去 是 一 種 規格 , 不 長 高 、 不 長 寬 , 恆 在 那裡 。 大雨 中 經過 西門町 , 烏雲 極 低 , 星摩市 是 模糊 了 , 往 旁 轉 的 中山堂 、 往 前 走 的 國軍 英雄 館 、 往 斜 去 的 遠東 百貨 也 都 模糊 了 。 這 景致 當然 會 再 清晰 起來 , 只是 雨 停 後 , 它們 或許 都 不 在 了 。 那時 , 我們 是 離開 了 , 同時 也 困在 那 個 時空 裡 。 去路 過 馬路 。 這裡 是 成都路 、 中華路 交接口 , 早上 八點 四十分 。 我 正 要 過 馬路 。 衣物 襤褸 的 女人 蹲坐 人行道 , 我 每 天 經過 這裡 都 會 看見 她 在 過 馬路 。 走到 對面 , 再 走回來 , 邊 走 邊 說話 。 那 話語 似 在 咒罵 , 或 喃喃自語 , 或 說給 一 個 我 看 不 見 的 人 聽 。 沒 穿鞋 的 腳 沾滿 泥垢 , 臉 也 髒 , 衣服 很 黑 , 有點 破 , 黏搭搭 的 頭髮 黏 在 流汗 的 臉頰 。 我 偷 瞄 她 , 其他 人 也 是 , 但 她 仍 過 著 馬路 , 走過去 , 走回來 , 說話 , 再 說話 。 我 幾乎 羨慕 她 有 那麼多 話 說 , 不管 是 說給 自己 聽 , 還是 說給 看 不 見 的 人 聽 。 運氣 不 好 時 , 我 必須 這麼 站 著 , 離 女人 幾 公尺 遠 。 她 指指點點 , 說說笑笑 。 癲狂 ? 幸福 ? 我 在 她 的 手勢 瞧出 時間 失速 而 遁 的 樣子 。 我 幾乎 得 等 兩 分鐘 , 真 要命 。 宏達電 與 三星 的 手機 廣告 高高 掛 在 建築體 上 , 另 一 邊 是 蘋果 的 手機 廣告 。 女人 微笑 地 握 著 手機 , 左 臉頰 有 一 小 顆 痣 , 我 看見 她 時 , 總會 想起 一 個 很 久 沒 見 的 朋友 。 她 曾 從 西門町 五號 出口 出來 , 從 四號 入口 進去 , 她 在 海外 , 卻 不 知 在 那 個 國家 。 很 有 可能 , 我 過完 馬路 後 她 跟著 走出 五號 出口 , 我 沒 看見 , 明天 也 不會 看見 , 那 廣告 會 被 換掉 , 但 我 會 記得 那 女人 長 得 真 像 她 , 她 會 被 我 貼 在 跟 廣告 看板 一樣 高 的 高度 , 也 拿 手機 , 彩色 的 , 也 朝 著 我 看 , 但 她 不 揮手 , 不 說 哈囉 , 不 說 好 久 不 見 , 我 繼續 經過 她 , 看 得 發傻 , 然後 過 馬路 。 讓 我 訝異 的 是 多 年 來 盤據 西門町 重要 路口 的 麥當勞 成 了 誠品 書店 , 內急 時 得 另 找 地方 。 那些 跟 香菇 一樣 佔據 麥當勞 內 一角 的 老人 們 不 知 跑去 那裡 ? 我 說 「 香菇 」 , 是 因為 老人 們 靜默 長 著 , 毫無 預警 下 , 卻 突然 大幅 繁殖 。 透過 報導 知曉 , 老人 的 欲望 氤氳成 濕氣 一股股 , 像 陰氣 , 瀰漫 。 我 看見 老人 也 看見 一 種 悲傷 , 因為 有 一 天 , 我 也 將 經歷 他們 的 悲傷 , 只是 那 時候 , 麥當勞 早 不見了 , 我 跟 我 的 欲望 不 知 會 以 那 一 種 面目 存活 ? 我 在 這 一 刻 覺得 老人 們 的 傷逝 也 是 我 的 傷逝 , 他們 害怕 但 渴望 的 眼神 一如 初戀 少年 , 但 眼神 的 下面 、 旁邊 、 前面 , 卻 是 肥 肥 腮肉 跟 腫腫 的 屁股 。 這 已 不 是 他們 的 時光 , 但 他們 不 相信 。 我 說 , 不要 相信 吧 。 可以 騙 自己 多久 , 就 騙 多久 。 你 不要 醒來 呀 , 但 麥當勞 不見了 。 過 馬路 。 這 路 很多 人 早 就 過過 了 , 他們 稱呼 它 作 「 前 中年 焦慮期 」 。 臀部 漸漸 墜落 , 腰部 掛上 好幾 斤 五花肉 , 一 個 朋友 說 , 她 坐 在 前輩 的 轎車 裡 時 , 車子 就 駛 在 這 條 路 上 。 前輩 手臂 肥胖 , 操縱 方向盤 仍 得心應手 , 急轉 、 剎車 , 都 悠遊 自在 , 嘴角 不禁 翹起 少年郎 慣有 的 不屑 , 但 眼角 畢竟 麇集 太多 折皺 , 一 開 一 合 。 那 是 時光 的 插入 , 歲月 的 梭摩 , 一 開 一 合 , 都 充滿 無奈 。 被 強暴 的 男人 , 慢慢 老 了 。 慢慢 老 了 的 男人 也 不 相信 老 了 這 事 , 跟 我 朋友 說 , 想 為 她 寫 一 本 詩集 。 會 發表 , 很多 人 讀到 詩 裡 的 她 。 她 會 成為 一 個 象徵 , 會 在 那 個 象徵 裡 敵擋 時光 , 只是 , 她 必須 讓 他 知道 花朵 是 怎麼 盛開 的 , 讓 他 採擷 , 用 智慧 、 用 心眼 。 我 是 在 餐廳 聽 她 說話 , 滿 盤 的 青菜 豆腐 不 是 裝 著 肉欲 , 而是 一條條 路 。 她 沒 讓 自己 成為 永恆 的 象徵 。 因為 她 不 相信 永恆 , 她 還 年輕 。 跟 她 談 永恆 , 不如 跟 她 談 肉欲 , 不如 跟 她 說 他 就 是 喜歡 她 , 想 她 。 兩 個 沒有 交集 的 靈魂 擠 在 車廂 裡 , 走 的 是 男人 的 路 , 她 只好 下車 , 她 只好 過 馬路 。 或者 , 當 她 過 了 很多 很多 的 路 以後 , 她 會 明白 自己 錯過 什麼 , 也 慶幸 錯過 了 , 才 能 記憶 清晰 , 且 侃侃 述說 。 過 馬路 吧 。 女人 站起來 , 她 也 準備 過 馬路 了 。 她 走到 那邊 會 再 走回來 。 我 好奇 , 她 的 時間 究竟 停 在 人生 的 那 一 點 上 ? 我 問 差些 被 寫成 詩 的 朋友 , 難道 你 沒有 一絲絲 感覺 , 像 暗暗 高興 、 像 虛榮 ? 她 說 , 且 微笑 著 , 她 真的 不 知道 自己 的 力量 。 她 真的 不 知道 可以 扮演 什麼 ? 我 準備 往 前 走 , 這裡 是 早上 八點 四十二分 , 唯一 的 一 天 的 八點 四十二分 。 十七 歲 的 少女 會 走進 十八 歲 , 剛 打 薄 的 頭髮 會 染 得 透紅 , 脊椎 尾端 紋 上 一 朵 薔薇 , 用 星座 找 她 的 下 一 個 男友 。 二十八 歲 男士 看見 主管 終於 朝 他 笑 , 薪資 條 長 得 更 好看 。 四十來 歲 的 她 會 看見 老公 稀微 的 背影 從 茫茫 夜色 裡 飄 了 進來 , 她 知道 有 鬼 , 卻 必須 等到 自己 也 找 了 一 個 鬼 以後 , 才 知道 心 中 藏 鬼 的 滋味 。 我 要 過 的 路 明明 是 成都路 跟 中華路 的 交接口 , 但 他們 說 這 路 叫 「 前 中年 焦慮期 」 。 我 跟 自己 說 , 這些 , 又 能 給與 什麼 、 又 能 阻擋 什麼 ? 雖說 如此 , 一連 數 週 我 都 故意 冷淡 妻子 , 一 個 多 月 後 , 我 跟 妻 有 了 口角 。 思緒 回到 生日 當天 , 家人 都 沈睡 後 , 我 獨坐 書房 , 看 錶 , 看 一 種 象徵性 慢慢 移轉 而 去 , 變成 別人 的 生日 或 忌日 , 我 跟 世界 孤立開來 , 跟 家人 也 是 。 十一點 五十五分 、 五十六 、 五十七 、 五十八 、 五十九 , 我 終於 渡過 賜 我 生 時 、 也 給 我 死 時 的 這 一 天 , 這 一 天 , 無異於 臨終 告別 。 怕死 啊 , 怕 老 , 或 說 , 不 知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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