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成寐 。 第二 天 清晨 , 我 雇 一 輛 汽車 遊 虎跑 。 路過 蘇堤 , 兩 面 湖光 瀲灩 , 綠洲 蔥翠 , 宛如 由 水 中 浮出 , 倒影 明 如 照鏡 。 其時 遠處 盡 為 煙霞 所 掩 , 綠洲 之後 , 一 片 茫茫 , 不復 知 是 山 是 湖 , 是 人間 , 是 仙界 , 畫畫 之 難 , 全 在 畫 此 種 氣韻 , 但 畫 氣韻 最 易 莫 如 畫 湖景 , 尤莫 如 畫 雨 中 的 湖山 ; 能 攫 得 住 此 波光 回影 , 便 能 氣韻 生動 。 在 這 一 副 天然 景物 中 , 只 有 一 座 燈塔式 的 建築物 , 醜陋 不堪 , 十分 礙目 , 落在 西子湖 上 , 真同美人 臉 上 一點 爛瘡 。 我 問 車夫 這 是 什麼 東西 。 他 說 是 博覽會 紀念塔 , 世上 竟 有 如此 無聊 之 尤 的 留學生 做 此 惡孽 。 我 由 是 立志 , 何時 率領 軍隊 打到 杭州 , 必 先 對準 野炮 , 先 把 這 西子 臉 上 的 爛瘡 , 擊 個 粉碎 。 後人 必定 有 詩 為證 云 : 西湖 千 樹 影 蒼蒼 , 獨 有 醜 碑 陋 難 當 。 林子 將軍 氣不過 , 扶來 大炮 擊 爛瘡 。 虎跑 在 半山 上 , 由 山 下 到 寺 前 約 有 半 里 山路 , 佳麗 無比 , 我們 由 是 下車 步行 。 兩旁 有 大樹 , 不 知 樹名 , 總而言之 , 就 是 大樹 。 路 旁 也 有 花 , 也 不 知 花名 , 但 覺得 美麗 。 我們 在 小學 時 , 學堂 不 教 動植物學 , 至今 便 吃虧 。 將 到 寺 的 幾百 步 , 路 旁 有 一 小 澗 , 湍流 而 下 , 過 崖石 時 , 自然 成 小 瀑布 , 水石 潺潺 之 聲 可愛 。 我 看見 一 個 父親 苦 勸 他 六 歲 少爺 去 水 旁 觀 瀑布 。 這 位 少爺 不 肯 。 他 說 水 會 噴濕 他 的 長衫 馬褂 , 並且 泥土 很 髒 。 他 極力 否認 瀑布 有 什麼 趣味 。 我 於是 知道 中國 非 亡 不可 。 到 寺 前 , 心 不 由 主 的 念聲 阿彌陀佛 , 猶如 不 信 耶穌 的 人 , 口 裡 也 常 喊出 “ O Lord ” 。 虎跑 的 茶 著名 , 也 就 想 喝 茶 , 覺得 甚 清高 。 其時 就 有 一 陣 男女 , 一面 喝 茶 , 一面 照相 , 倒 也 十分 忙碌 。 有 一 位 為 要 照相 而 作 正在 舉杯 的 姿態 , 可是 攝 後 並 不 看見 他 喝 , 但是 我 知道 將來 他 的 照片簿 上 仍 不免 題 曰 「 某 月 日 靜 廬 主人 虎 跑 啜茗 留影 」 。 這 已 減少 我 飲茶 的 趣味 。 忽然 有 小 和尚 來 問 我 要不要 買 茶葉 ? 於是 我 決心 不 飲 虎跑茶 而 起 。 虎跑 的 茶 可 不 喝 , 而 寺僧 所 設置 的 開水壺 卻 不可 不 研究 。 歐洲 和尚 能 釀 好 酒 , 難道 虎跑 的 和尚 就 不能 發明 個 好 水壺 ( 也許 江南 本 有 此 種 水壺 , 但 我 卻 未 看 過 ) 。 壺 是 紫銅 做 的 , 式樣 與 家用 的 小 水壺 同 , 不過 特 大 , 高 二 尺 , 徑 二 尺 半 , 中間 有 個 長 囪 , 壺身 中部 燒 炭 , 四周 盛 水 。 囪 後側 有 一 個 漏斗形 的 加水管 , 壺耳 、 壺嘴 俱全 , 只 想 不 出 怎麼 倒 得 動 這 笨重 的 大 水壺 。 我 便 請教 那 和尚 , 和尚 拿 一 白 鐵鍋 , 由 缸 裡 挹 點 泉水 , 倒入 漏斗 , 登時 有 開水 由 壺嘴 流溢 出來 了 。 我 知道 這 是 物理學 所謂 水平線 作用 , 涼水 下去 , 開水 自然 外溢 , 而且 涼水 必 下沉 , 熱水 必 上升 , 但是 我 無 臉 向 他 講 科學 了 。 這 種 取 開水 法 既 極 簡便 , 又 有 出 有 入 , 壺 中 水 常 滿 , 真 是 周全 之 策 , 倘如 中國 政府 也 能 如 虎跑 和尚 的 聰明 , 量入為出 , 或是 每 回 取 之 於 民 的 必 有 相當 的 給施於 民 , 那麼 — 中國 也 就 不至於 是 中國 了 。 三 我 每 回到 西湖 , 必 往 玉泉 觀 魚 , 一半 喜歡 看 魚 的 活潑 動作 , 一半 是 憐憫 他們 失 了 優游 深潭 浚壑 的 快樂 。 和尚 愛 魚 放生 , 何不 把 他們 放入 錢塘江 , 即便 死於非命 , 還 算 不 負 此 一生 。 觀 魚 雖然 逸樂 , 總 不免 假 放生 之 名 , 行 利己 之 實 。 觀 魚 之 時 , 有 和尚 來 同 我 談話 。 和尚 河南 口音 , 出 詞 倒 也 溫文爾雅 。 我 正 想 : 素食 在 理論 上 雖然 衛生 , 總 沒 看見 過 一 個 顏色 紅潤 的 和尚 , 大半 都 是 面黃肌瘦 , 走動 遲緩 , 明 係 滋養 不足 。 因此 又 聯想到 他們 的 色欲 問題 , 便 問 和尚 素食 是否 與 戒色 有 關係 。 和尚 看見 同行 女人 在座 , 不便 應對 , 我 由 是 打 本鄉話 請 女人 到 對過 池 畔 觀 魚 , 而 我們 大談起 現代 婚姻 問題 了 。 因為 他 很 誠意 , 所以 我 想 打聽 一點 消息 。 「 比方 那 位 紅衣 女子 , 你們 看 了 動心 不 動心 呢 ? 」 我 這 粗莽 一 問 , 卻 引起 和尚 一 篇 難得 的 獨身 主義 的 偉論 。 大意 與 伯拉圖 所謂 哲學家 不 應 娶妻 的 理論 相同 。 「 是 人 怎麼 不 動心 ? 」 他 說 。 「 但是 你 看 佛經 , 就 知道 情欲 之 為害 。 目前 何嘗 不 樂 ? 過 後 就 有 許多 煩惱 。 現在 多少 青年 投河 自盡 , 為什麼 ? 為 戀愛 ? 為 女人 ? 現在 多少 離婚 ! 怎樣 以前 非 她 不 活 , 現在 反 要 離 呢 ? 你 看 我 , 一 人 孤身 , 要 到 泰山 、 妙峰山 、 普陀 、 汕頭 , 多麼 自由自在 ! 」 我 明白 , 他 是 保羅 、 康德 、 伯拉圖 的 同志 。 叔本華 許多 關於 女人 的 妙論 , 還不是 由 佛經 得來 ? 正 想 之間 , 忽然 寺 中 老媽 經過 , 我 倒 不 注意 , 虧 得 和尚 先 來 解釋 : 「 這 是 因為 寺 中 常 有 香客 家眷 來 歇 , 伺候 不便 , 所以 雇來 跟 香客 灑掃 的 。 」 其實 我 並 不 懷疑 他 , 而 叔本華 、 伯拉圖 向來 並 不 反對 女人 灑掃 。 四出 寺 , 在 外 廊 出 八 毫 錢 買 一 銅 雀瓦 。 付 價 後 , 我 告訴 攤主 這 是 假 的 。 「 你 為什麼 要 買 假 古董 ? 」 攤主 嚴詞 責問 。 「 我 是 專門 收藏 假 古董 的 。 」 我 爽利 答 得 他 無話可對 。 攤主 語 塞 , 然 交易 既 成 , 我們 感情 便 又 融洽 起來 。 忽然 我 看到 一 卷 雷峰塔 的 佛經 , 於是 覺得 又 須 來 個 「 你 不 好 打倒 你 」 的 爭辯 。 「 你 又 來 欺騙 民眾 ! 」 「 這 回 是 真 的 了 。 」 「 你 為什麼 好 騙人 ? 」 「 要 吃飯 。 」 「 你 不 好 , 打倒 你 , 我 來 做 。 」 「 你 來 做 , 還不是 一樣 ? 」 爭辯 失敗 , 於是 由 荷包 掏出 二 元 大洋 , 一手 付錢 , 一手 取經 。 交易 成 , 感情 又 融洽 。 他 有 飯 吃 , 我 有 書 讀 。 記得 《 論語 ‧ 雨花 》 就 登 過 某 師長 對 學生 的 演說 , 勉勵 學生 不要 打倒 軍閥 說 : 「 人家 做 人家 的 事 , 吃 人家 的 飯 , 你 要 打倒 人家 ! 」 所以 我 立志 買 假 古董 , 維持 攤家 飯碗 , 也 是 受 了 某 公 的 感化 。 【 解讀 】 林語堂 ( 一八九五 ~ 一九七六 ) , 原名 和樂 , 又 名 玉堂 。 白楊樹 原是 中國 西北 黃土高原 極為 普通 的 一 種 樹 , 自從 茅盾 的 這 篇 文章 發表 以後 , 它 變成 了 雖然 普通 卻 不 平凡 的 一 種 象徵 , 常 被 禮讚 歌頌 。 民國 三十二年 (一九四三) 《 白楊 禮讚 》 一 書 由 桂林 柔草社 出版 時 , 畫家 沈逸千 就 曾 為 畫 白楊圖 , 而 請 茅盾 題辭 。 茅盾 題 了 一 首 五言 古詩 : 北方 有 佳樹 , 挺立 如 長矛 。 葉 葉 皆 團結 , 枝枝 爭 上游 。 羞 與 柟枋 伍 , 甘 居 榆棗 儔 。 丹青 標 風骨 , 願 與 子 同 仇 。 可見 在 茅盾 的 心目中 , 白楊樹 是 一 種 挺立 如 矛 而 有 風骨 的 北方 佳樹 , 「 葉 葉 皆 團結 , 枝枝 爭 上游 」 。 這 在 當時 對 日 抗戰 的 烽火 時代 裡 , 很 容易 被 聯想為 :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