譬如 ， 一 天 晚上 ， 他 正在 奧爾馬克 家 與 一 位 勛爵 交談 。 其時 ， 一 位 公爵 夫人 陪 著 她 的 小 女兒 路易莎 也 在場 。 公爵 夫人 一眼 看到 布魯梅爾 先生 ， 就 告誡 她 的 女兒 ， 如果 門 邊 的 那 位 紳士 走過來 和 她們 說話 ， 她 得 小心 謹慎 ， 給 他 留 個 好 印象 。 「 因為 ， 」 公爵 夫人 壓低 聲音 悄悄 地 說 ： 「 他 就 是 大名鼎鼎 的 布魯梅爾 先生 。 」 路易莎 小姐 很 可能 困惑 不解 ： 一 位 布魯梅爾 先生 為什麼 盡人皆知 ？ 身為 公爵 的 女兒 為什麼 要 刻意 給 一 位 布魯梅爾 先生 留下 好 印象 ？ 後來 ， 當 布魯梅爾 先生 果真 徑直 朝 她們 走來 時 ， 她 就 立刻 全 明白 了 。 他 的 儀態 是 如此 之 優雅 ， 他 的 鞠躬 是 如此 之 得體 — 簡直 令 人 震驚 。 在 他 身邊 ， 每 個 人 衣著 都 顯得 要麼 過分 花俏 ， 要麼 過分 寒磣 ， 有的 簡直 污穢 不堪 。 他 的 衣著 做工 精緻 ， 色彩 協調 ， 整體 搭配 和諧 完美 。 沒有 一 絲 刻意 做作 ， 一舉一動 都 顯得 與眾不同 — 從 欠身 鞠躬 到 打開 鼻菸盒 — 當然 總是 用 左手 。 他 簡直 就 是 清新 、 整潔 、 有 序 的 化身 。 人們 完全 會 相信 ， 他 是 讓 人 用 椅子 把 他 從 梳妝室 抬進 奧爾馬克 家 的 客廳 ， 因為 他 的 鬈髮 一 絲不亂 ， 他 的 鞋子 光潔 如 新 。 當 他 實實在在 上前 搭話 時 ， 路易莎 小姐 先 是 神魂顛倒 — 沒有 人 比 他 更 和藹 ， 更 風趣 ， 更 殷勤 ， 更 迷人 — 繼而 卻 感到 困惑 。 很 有 可能 在 這 個 夜晚 結束 之前 ， 他 就 會 向 她 求婚 。 但是 ， 他 的 舉止 甚至 連 初 入 社交圈 的 純情 少女 也 不會 相信 他 是 當真 的 。 他 那 雙 奇特 的 灰 眼睛 表情 似乎 和 他 唇 邊 的 話語 不 相 對應 。 他 的 眼神 使 人 對 他 得體 的 恭維 是否 真誠 產生 懷疑 。 接著 ， 他 便 以 刻薄 的 語氣 說起 其他 人 。 他 的 談吐 確切 地 說 並 不 機智 ， 當然 也 不 深刻 ， 但 表述 得 如此 嫻熟 ， 如此 有 技巧 ， 其 精妙 之 處 直溜進 人們 的 腦海 ， 銘記在心 ， 而 把 更 重要 的 話 都 遺忘 了 。 比方說 ， 他 用 了 一 句 很 有 技巧 的 「 您 那 位 發福 的 朋友 不 知 是 誰 ？ 」 就 貶低 了 攝政王 本人 。 對於 那些 故意 怠慢 他 、 或者 讓 他 厭倦 而 地位 又 比 他 低微 的 人 ， 他 總是 使用 同 一 種 方式 來 打發 。 當 他 向 一 位 女士 求婚 不成 時 他 向 一 位 朋友 解釋 說 ： 「 哦 ， 我 親愛的 朋友 ， 除了 跟 她 斷絕 關係 ， 我 還 能 做 些 什麼 呢 ？ 我 發現 瑪麗 女士 竟然 吃 大白菜 ！ 」 而 當 有 人 不 識相 ， 老是 追問 他 的 北方 之 旅 時 ， 他 便 轉身 問 僕人 ： 「 我 喜歡 哪 一 個 湖 呢 ？ 」 「 是 溫德米爾湖 ， 老爺 。 」 「 哦 ， 是 溫德米爾湖 。 不錯 ， 是 溫德米爾湖 。 」 這 就 是 布魯梅爾 先生 的 風格 ， 閃爍其辭 ， 嬉笑怒罵 ， 居高臨下 ， 言不由衷 。 但是 他 的 話語 裡 總會 蘊涵 著 某些 奇妙 的 成分 ， 人們 據 此 可以 把 虛假 的 布魯梅爾 與 雖 經 誇大 卻 真實 可信 的 布魯梅爾 區分開來 。 布魯梅爾 絕不 可能 說 ： 「 威爾斯 親王 ， 社交界 的 驕子 。 」 就 像 他 絕 不 會 穿 著 色彩 鮮豔 的 短 大衣 和 耀眼 的 領帶 一樣 。 拜倫 爵士 對 他 的 衣著 評論 是 「 精妙 而 得體 」 。 他 整 個 人 散發出 冷峻 、 高貴 和 自信 的 氣息 ， 在 諸多 紳士 中 鶴立雞群 。 那些 紳士 只 會 談論 狩獵 ， 這 是 布魯梅爾 所 討厭 的 話題 ； 他們 身 上 散發 著 馬廄 的 氣味 ， 這 是 布魯梅爾 從不 涉足 的 地方 。 要 給 布魯梅爾 留下 好 印象 ， 路易莎 小姐 很 可能 得 小心翼翼 ， 而 布魯梅爾 的 好 印象 在 路易莎 小姐 的 世界 中 至 關 重要 。 除非 上流 社會 不復 存在 ， 他 至高無上 的 地位 可謂 堅 如 磐石 。 英俊 瀟灑 ， 冷峻 譏誚 ， 這 位 花花公子 幾乎 無懈可擊 。 他 的 趣味 完美 無缺 ， 他 的 健康 令 人 羨慕 ， 他 的 身材 勻稱 挺拔 。 他 在 社交界 的 引領 風騷 維持 了 許多 年 ， 經歷 了 諸多 世事 興衰 。 法國 大革命 發生 ， 他 毫髮 無損 ； 帝國 興起 ， 帝國 衰亡 ， 全然 與 他 無關 ， 他 依舊 忙 於 領飾 褶皺 的 試驗 ， 大衣 剪裁 的 評點 。 滑鐵盧 之 役 結束 了 ， 和平 終於 降臨 了 。 這 場 戰爭 對 他 並 無 傷害 ， 倒是 和平 毀 了 他 。 在 過去 的 歲月 裡 ， 他 一直 在 賭場 裡 贏贏 輸輸 。 哈利雅特．威爾遜 （ Harriette Wilson ） 聽說 他 破 了 產 ， 但 隨後 不無 失望 地 聽說 他 又 安然無事 了 。 此時 ， 戰事 結束 ， 軍隊 解散 ， 倫敦 街頭 遊蕩 著 一 大 批 身經百戰 的 退伍 軍人 ， 他們 一個個 剽悍 粗野 ， 決心 享受 生活 ， 紛紛 湧入 賭場 。 他們 下 的 賭注 很 高 ， 布魯梅爾 身不由己 參與 其中 。 他 輸 了 ， 又 贏 了 ， 發誓 絕不 再 玩 ， 可是 不久 卻 又 玩 起來 了 。 最後 僅 剩下 的 一萬 英鎊 也 輸光 了 。 他 四處 挪借 ， 直到 再 也 弄 不 到 一 個 便士 。 終於 ， 輸光 了 成千上萬 英鎊 之後 ， 他 丟掉 了 一直 給 他 帶來 好運 的 一 枚 中間 有 個 孔 的 六 便士 硬幣 。 他 錯 把 它 給 了 出租 馬車夫 。 他 說 ， 那 個 混蛋 羅斯柴爾德 得到 了 它 。 他 的 好運 從此 結束 。 這 是 他 自己 對 這 件 事 的 說法 ， 而 別人 對 此 事 的 解釋 卻 不 像 他 這麼 簡單 。 不管 怎麼說 ， 那 一 天 終於 到來 了 ， 確切 地 說 是 一八一六年 五月 十六日 ， 那 一 天 發生 的 一切 都 是 準確 無誤 — 在 瓦捷 餐館 ， 他 獨自 一 人 吃 了 一 盤 冰冷 的 禽肉 ， 喝 了 一 瓶 紅葡萄酒 ， 看 了 一 場 歌劇 ， 然後 乘 馬車 赴 多佛 。 一 夜 之間 ， 他 飛快 地 駕車 ， 第二 天 抵達 法國 加萊 。 他 再 也 沒 踏上 英格蘭 的 土地 。 從此 ， 一 個 奇異 的 毀滅 過程 開始 了 。 倫敦 獨特 而 十分 虛偽 的 上流 社會 一直 是 他 的 保護 屏障 ， 讓 他 保持 常態 ， 使 他 成為 獨一無二 的 明珠 。 離開 了 塑造 他 的 環境 ， 造就 他 成為 花花公子 的 諸多 因素 ， 分開來 看 微不足道 ， 合 在一起 卻 璀璨 生輝 ， 如今 紛紛 剝落 ， 暴露出 藏 在 背後 的 真相 。 起初 ， 他 的 光彩 似乎 並 未 減退 。 他 的 老朋友 跨過 英吉利海峽 前來 看望 他 ， 專門 請 他 吃飯 ， 在 他 的 銀行 帳戶 裡 留下 一 小 筆 錢 做為 禮物 。 他 則 在 他 的 寓所 舉行 例行 的 招待會 。 他 慣常 地 花 幾 個 小時 來 盥洗 、 著裝 。 他 用 美洲 血根草 擦拭 牙齒 ， 用 銀 鑷子 夾出 白 頭髮 ， 將領帶 打 得 讓 人 羨慕 不已 。 四點 整 ， 他 穿戴 整齊 出門 ， 似乎 皇家 大街 就 是 聖詹姆斯街 ； 似乎 威爾斯 王子 正 挽 著 他 的 臂膀 。 但是 ， 皇家 大街 並 不 是 聖詹姆斯街 ； 在 地板 上 吐 唾沫 的 老 法國 伯爵 夫人 並 不 是 德文 公爵 夫人 ； 請 他 在 四點 前 來 吃 鵝肉 晚餐 的 殷實 中產階級 並 不 是 阿萬利 爵士 。 儘管 不久 他 便 為 自己 贏得 了 「 加萊 之 王 」 的 名聲 ， 但 勞工 偏偏 叫 他 「 成功 者 喬治 」 。 在 加萊 受到 的 讚美 是 粗俗 的 ，加萊 的 社交圈 是 不雅 的 ， 加萊 的 娛樂 活動 是 單調 乏味 的 。 這 位 花花公子 不得不 退回到 他 的 內心 世界 ， 而 這裡 的 資源 還 相當 可觀 。 用 赫斯特 ． 斯坦厄普 女士 （ Lady Hester Stanhope ） 的 話 來 說 ， 倘若 他 願意 的話 ， 他 原本 是 一 個 非常 聰明 的 人 。 當 她 將 這 一 看法 告訴 他 時 ， 這 位 花花公子 承認 他 浪費 了 自己 的 才幹 ， 因為 只有 風流 倜儻 的 生活 方式 「 才 能夠 讓 他 成為 萬眾矚目 的 中心 ， 才 能夠 將 他 從 他 所 鄙夷 的 凡夫俗子 區分開來 。 」 只有 過 這 種 生活 才 有 寫 詩 的 激情 — 他 的 《 蝴蝶 的 葬禮 》 （ Butterfly’s Funeral ） 頗 受 歡迎 ； 才 會 有 歌唱 的 閒情 ； 才 會 有 拿 鉛筆 作畫 的 雅興 。 而 此時 ， 炎炎夏日 漫長 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