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代 本人 就 意識到 了 這 一 點 ， 他 告誡 我們 說 ， 小說 「 是 印象 ， 而 非 說理 」 。 他 又 說 ： __UNDEF__ 未 經 整理 的 印象 有 其 自身 價值 。 通向 人生 真諦 之 路 ， 似乎 在於 謙恭 地 記錄 對於 人生 各 種 現象 的 解讀 — 它們 是 由於 機遇 和 嬗變 而 強加給 我們 的 。 至於 說 ， 在 他 最 偉大 的 作品 中 給予 我們 印象 ， 在 他 最 薄弱 的 作品 中 給予 我們 說理 ， 那 也 是 千真萬確 的 。 在 《 林地 居民 》 （ The Woodlanders ） 、 《 還鄉 》 《 遠離 塵囂 》 ， 尤其 是 《 嘉德橋 市長 》 中 ， 我們 捕捉到 了 哈代 對 人生 的 印象 ， 是 沒有 經過 他 的 意識 安排 時 進入 他 的 筆端 的 。 一旦 他 開始 撥弄 他 的 直覺 ， 他 的 震撼力 就 消失 了 。 「 黛絲 ， 你 說 那些 星星 也 是 一 個 一 個 世界 嗎 ？ 」 當 他們 載 著 蜂箱 趕著 馬車 去 市場 時 ， 小 亞伯拉罕 這麼 問 。 黛絲 回答 說 ， 它們 就 「 像 我們 家 粗矮殘枝 上 的 蘋果 一樣 ， 絕大多數 是 完好 光潔 的 ， 也 有 一些 凋殘 的 。 」 「 我們 住 在 哪 一 個 上面 呢 ？ 是 完好 光潔 的 還 是 凋殘 的 ？ 」 「 凋殘 的 。 」 她 回答 說 ， 或者 更 恰當 地 說 是 那 個 戴上 黛絲 面具 的 哀傷 思想家 替 她 回答 。 這樣 的話 冰冷 而 粗糙 ， 橫 插進來 像 機器 上 的 彈簧 一般 ， 而 原先 我們 只 看到 有 血 有 肉 的 描寫 。 我們 被 粗暴 地 拉出 同情 的 心緒 ， 直到 其後 不久 小 馬車 被 撞壞 時 這 種 心緒 才 恢復 。 在 這 一 場 景 中 ， 我們 找到 了 統治 我們 這 個 星球 具有 諷刺 意味 的 方法 的 具體 例證 。 這 就 是 《 無名 的 裘德 》 之所以 是 哈代 作品 中 讀來 最 令 人 痛苦 的 一 部 的 原因 ， 也 是 唯一 的 一 部 我們 有 相當 理由 斥 之 為 悲觀 之 作 的 小說 。 在 《 無名 的 裘德 》 中 ， 說理 被 允許 凌駕 印象 之上 ， 結果 儘管 這 本 書 的 悲慘 簡直 無以復加 ， 但 它 不 是 悲劇 的 。 一 個 災難 緊接著 另 一 個 災難 ， 我們 覺得 對於 社會 的 指控 並 沒有 經過 公允 的 論證 ， 對 事實 的 把握 也 欠 深刻 。 在 這 部 作品 中 ， 我們 絲毫 找 不 到 托爾斯泰 批評 社會 時 使 他 的 指控 難以 被 駁倒 的 那 種 廣度 、 力度 以及 對於 人性 深切 的 瞭解 。 相反地 ， 我們 只 看到 人類 本身 瑣小 的 殘酷 ， 而 不 是 諸 神 的 大不公 。 只要 比較 一下 《 無名 的 裘德 》 和 《 嘉德橋 市長 》 ， 我們 就 可以 看到 哈代 真正 的 長處 所在 。 裘德 一直 悲慘 地 與 學院 的 院長 、 錯綜複雜 的 社會 習俗 抗爭 。 而 與 韓徹德 相 對抗 的 並 不 是 另外 一 個 人 ， 是 他 身 外 的 某 種 力量 ， 正 是 這 種 力量 與 像 他 這樣 有 雄心 和 才幹 的 人 過不去 。 並 沒有 人 對 他 懷有 惡意 ； 即使 曾 受 過 他 委屈 的 法弗萊 、 紐森 和 伊麗莎白．珍 都 憐憫 他 ， 甚至 欽佩 他 性格 的 力量 。 他 敢於 直面 命運 ， 而 哈代 在 支持 那 位 因 自己 的 過錯 而 毀滅 的 老 市長 ， 讓 我們 體會到 在 這 場 不 公平 的 對抗 中 我們 站 在 人性 這 一 邊 。 在 這兒 ， 沒有 悲觀 情緒 。 縱覽 全 書 ， 我們 始終 意識到 這 個 問題 的 莊嚴 崇高 ， 而且 它 以 最 具體 的 形式 呈現 在 我們 面前 。 從 小說 一 開場 韓徹德 在 集市 上 把 他 的 妻子 賣給 水手 ， 直到 他 在 埃格頓 荒原 草棚 中 孤獨 地 死去 ， 這 部 小說 的 活力 何其 超群 而 拔萃 ， 其 幽默 何其 豐富 而 辛辣 ， 其 行文 又 何其 開合有度 ！ 浮光掠影 的 水 上 漂流 ， 法弗萊 與 韓徹德 的 閣樓 打鬥 ， 凱克瑟姆 太太 在 韓徹德 太太 去世 時 的 講話 ， 以及 暴徒 在 彼得芬格 的 聒噪 ， 這些 以 大自然 為 背景 或者 大自然 神秘 地 主宰 著 前景 的 場景 ， 都 是 英國 小說 的 華采 之 章 。 儘管 每 個 人 所 能 體味到 的 快樂 是 短暫 而 有限 的 ， 但 只要 奮鬥 — 如 韓徹德 的 奮鬥 — 是 與 命運 的 法則 而 不 是 與 人類 的 法律 的 較量 ， 只要 奮鬥 是 在 空曠 的 野外 進行 ， 需要 的 是 身體 的 活動 而 非 大腦 的 活動 ， 這 種 奮鬥 就 有 了 偉大 之 處 ， 就 有 了 尊嚴 和 快樂 。 破產 的 穀物商 在 埃格頓 荒原 茅舍 之 死 就 可 與 撒拉米斯 的 將領 埃亞克斯 之 死 相 媲美 。 真正 的 悲劇 情感 是 我們 自己 的 。 在 這樣 的 才華 面前 ， 我們 只 能 感到 我們 用以 評判 小說 的 一般 標準 是 徒勞無用 的 。 我們 難道 非得 堅持 一 個 偉大 的 小說家 同時 應當 是 優美 的 散文 大師 不 可 嗎 ？ 哈代 就 絕非 如此 。 他 憑藉 天生 的 聰穎 和 毫不 妥協 的 忠誠 ， 摸索 尋找 他 所 需要 的 字句 ， 而 它 往往 帶有 令 人 難忘 的 辛辣感 。 如果 不能 運用 自如 ， 他 會 湊合 使用 尋常 的 、 或 笨拙 的 、 或 老式 的 語言 ， 時而 極為 生硬 刻板 ， 時而 過分 雕琢 ， 顯得 書卷氣 十足 。 在 文學史 上 ， 除了 司 各特 之外 ， 還 沒有 哪 一 位 作家 的 文體 是 如此 地 難以 分析 。 表面 上 看來 ， 他 的 文體 風格 糟糕 透頂 ， 但 它 又 是 如此 準確 無誤 地 達到 目的 。 這 就 像 一 個 人 嘗試 著 合理 地 解說 泥濘 的 鄉村 道路 的 魅力 ， 或是 嚴冬 滿 是 根莖 乏味 的 土地 也 富有 情趣 。 這 正 如 多塞特郡 的 原野 一樣 ， 從 那些 僵硬 刻板 的 文風 中 ， 他 的 表達 方式 才 愈 顯 其 偉大 。 哈代 的 文字 像 雄渾 的 拉丁語 一樣 ， 將要 形成 磅礴 、 勻稱 的 文風 ， 一如 他 家鄉 蒼涼 高地 的 景象 。 既然 如此 ， 我們 能 再一次 要求 一 位 小說家 應當 遵守 概率 原理 、 與 現實 保持 同步 嗎 ？ 要 找到 接近 於 哈代 小說 情節 的 騷動 不安 和 錯綜複雜 ， 人們 得 追溯到 伊麗莎白 時代 的 戲劇 。 但是 當 我們 閱讀 哈代 作品 時 ， 我們 會 完全 地 接受 他 的 故事 。 不僅 如此 ， 很 顯然 ， 哈代 筆下 暴力 和 誇大 的 情節 — 當 哈代 這樣 下筆 並非 出於 古怪 的 農夫 似的 怪誕 癖好 時 — 構成 了 哈代 狂野 的 詩意 文風 的 一 部分 。 這 種 文風 以 強烈 的 反諷 和 冷酷 表明 對 人生 的 任何 詮釋 都 不可能 超越 人生 本體 的 怪誕 ； 文字 無論 多麼 怪異 、 瘋狂 ， 都 不足以 表現 我們 令 人 震驚 的 生存 狀態 。 然而 ， 當 我們 考慮到 西撒克遜 系列 小說 的 宏大 結構 時 ， 拘泥 於 各 個 細微 末節 — 這 個 人物 ， 那 個 場景 ， 這 句 話 寓意 深刻 ， 那 句 話 具 詩意 美 — 似乎 顯得 無關緊要 。 哈代 饋贈給 我們 的 是 某 種 更 偉大 的 東西 。 西撒克遜 系列 小說 並 不 是 一 部 而是 多 部 小說 。 它們 的 涵蓋面 極 廣 ， 不可 避免 地 ， 它們 充滿 了 不 完美 之 處 — 有 些 是 失敗 之 作 ， 另 一些 僅僅 顯示 了 創作 者 天才 謬誤 的 一 面 。 但是 ， 毫無 疑義 ， 當 我們 完全 地 投入 其中 時 ， 當 我們 對 總體 印象 做 一 評判 時 ， 其 效果 確實 是 懾人 心魄 、 令 人 滿意 的 。 我們 從 生命 強加給 我們 的 束縛 和 瑣屑 中 掙脫出來 ； 我們 的 想像力 拓展 了 ， 昇華 了 ； 我們 的 幽默感 被 激發出來 ， 不禁 開懷 大笑 ； 我們 深深地 吮吸 著 土地 的 芬芳 。 與 此 同時 ， 我們 還 被 引導 進入 一 個 憂鬱 而 沉思 的 靈魂 深處 。 這 個 靈魂 即使 在 最 痛苦 的 時候 ， 也 能 嚴正 自持 ； 即使 在 激動 憤怒 的 時候 ， 也 從來 不會 失去 對 遭受 苦難 的 男女 的 深切 同情 。 因此 ， 哈代 給予 我們 的 不僅僅 是 一時 一 地 的 生活 實錄 。 這 是 世界 和 人類 命運 展現 在 一 個 具有 強烈 想像力 、 深邃 的 詩意 天才 和 溫柔 而 仁愛 的 靈魂 面前 ， 所 展示出來 的 景象 。 （ 李寄 __UNDEF__ 譯 ） 1 埃亞克斯 （ Ajax ） ， 希臘 神話 中 的 英雄 ， 率領 撒拉米斯人 （ Salamis ） 參加 特洛伊 戰爭 。 他 覬覦 阿奇勒斯 的 盔甲 ， 後來 此 盔甲 為 奧德修斯 所得 ， 埃亞克斯 大為 失望 ， 憤 而 自殺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