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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 : 「 雄起 ! 開 個 眼界 ! 」 雄 起 , 加油 。 總隊長 登時 力邀 , 以 拗口 蜀語 說 : 「 貴賓 請 都 請 不 到 ! 」 成都 市區 到 舊 市壩鎮 上 機場 沿途 動員 群眾 夾道歡迎 , 加上 層層 護戒 凸顯 來客 頂級 尊貴 。 機場 隆盛 軍容 等待 檢閱 , 鄧錫侯 陪 檢儀隊 , 禮砲 、 最 高 規格 軍禮 崇隆 接待 。 等於 公開 道歉 , 鄧錫侯 面子 裡子 拿盡 了 。 一 場 風暴 於焉 平息 。 「 龜兒 ! 川軍 真 難 惹 ! 」 有口難言 啊 ! 更 說 不 出口 的 是 , 他 的 副總隊長 田中和 娶 了 當地 女 教員 張玉平 , 誰 ? 張順仁 的 小 孃孃 。 總隊長 不能 勸 啊 ! 落得 暗自 嘆氣 : 「 沒 要 你 裝 聖人 , 朗概 誰 要 你 去 結 啥子 親 嘛 ! 川 娃兒 好 惹 的 嗎 ? 」 娶 個 啥子 嘛 ? 老家 還 有 一 個 呢 ! 喜酒 擺在 入伍生 總隊 裡 , 張順仁 帶 著 家小 去 吃 喜酒 , 席 開 百來 桌 , 武裝 、 通信 設備 、 學校 , 大開眼界 結 了 緣 。 ( 不久 , 跟 著 部隊 到 了 台灣 , 當 了 通信士 。 時代 農民 翻轉成 軍人 的 例子 。 ) 局勢 不 好 , 鄉人 們 個個 順風耳 蟑螂 觸鬚 。 部隊 才 有 個 風吹草動 , 大夥 早 忙 鬨進 總隊長室 , 談 的 是 鄉親 一塊 結伴 走 : 「 帶 著 大家 你 順道 而已 ! 抗戰 那麼 苦 還 有 結束 的 一 天 , 共產黨 是 自己 中國人 呢 ! 不 是 出去 轉轉 就 沒 事 了 。 到時 能 不 讓 我們 回來 嗎 ? 」 不 像 沒 長 眼 的 亂世 流竄 散兵 游勇 , 或 抓 伕 、 流亡 學生 、 失散 孤兒 那 種 , 台灣 旅行團 正式 成軍 。 一九四八年 底 出發 , 白市驛 飛 重慶 再 飛 上海 , 一月 四號 抵 滬 。 那 天 , 正 是 張德模 陰曆 生日 。 春天 的 上海 最 冷 , 他 記得 那 氣息 。 軍用 大卡車 直 奔 江 邊 等 船 轉赴 台灣 。 車隊 橫越 上海 市區 , 到處 見到 排隊 長龍 , 買 票 , 買 一切 的 票 與 物資 。 平頭 張德模 仰起 如 欖仁 小 頭 , 瞇 上 雙眼 瞄準 , 異鄉 倒影 在 他 眼 底 。 那 對 瞳仁 預覽 著 未來 遭遇 的 人間 事物 。 劉備 在 荊州 失去 了 左右 兩 臂 關雲長 和 張翼德 , 千 年 來 退守 蜀 中古 戰場 。 這 次 , 他們 真正 離開 四川 了 ! ( 這 是 一 次 歷史 的 剽竊 或 重演 ? 誰 不 犯錯 就 贏 , 所以 , 民初 , 羅振玉 竊據 王國維 的 甲骨文 研究 成果 , 被 北大 校長 後來 台大 校長 中研院 院長 傅斯年 寫 〈 殷墟 書契 考釋 〉 , 稱 羅振玉 為 「 羅賊 」 : 民國 十六年 夏 , 余 晤 陳寅恪 於 上海 , 為 余 言 王 死 故 甚 詳 。 此 書 本 王氏 自作 自寫 , 因 受 羅貲 , 遂 畀 之 , 托 詞 自比 於 張力臣 , 張力臣 嘗 為 顧亭林 抄寫 音學 五 書 。 七月 二十七日 : 今日 又 詢 寅恪 , 此 書 王 所得 代價 , 寅恪 云 : 王 說 , 羅 以 四百 元 為 贈 。 ) ( 倒是 四百 元 能 逼死 有 清 一 代 最 孤絕 的 文人 ? 王國維 投湖 自盡 , 留下 不解 的 死因 。 人 和 古物 都 可以 考證 啊 ! 這 是 對 人 的 最 高 讚譽 ? 你 還好 想 尋找 失落 的 北京人 頭蓋骨 。 爬上 土地 成為 直立人 的 奧祕 呢 ! 反正 之後 古器 大 出土 , 羅振玉 竟 便 消沉 了 。 「 不 逮 初學 , 於是 形態 畢露 。 亦 可笑 也 。 」 退出 考古 旅居 旅順 , 徹底 改行 做 建築業 。 ) 上海 夜宿 江 邊 , 一 夜 潮水聲 , 湧上 落去 , 半夜 天 撒下 大雨 , 春雨 , 「 好 兆頭 ! 」 李俊昌 說 。 「 那 個 都 講 是 吉利 。 下 刀 似的 , 朗概 吉利 ? 」 老家 帶出來 長工 王世榮 頂撞 回去 。 「 王世榮 朗概 你 不 想 活 了 ? 嘴巴 這樣 死壞 ! 」 王世榮 大 文盲 , 個頭 沒 步槍 高 , 他們 家 沒 人 了 , 所以 實際 年紀 沒法 查 , 張家 老 長工 後代 , 乳名 禿兒 , 癩痢頭 沒 毛髮 , 好 賭 , 兩 手 空空 。 田 上 收 了 租 , 李俊昌 要 他 押 榖子 去 縣城 賣 了 換 錢 , 老毛病 手 癢 又 是 輸 到 光 屁股 。 但 他 做 了 大家 都 不會 做 的 事 , 他 沒 跑掉 , 「 這 娃娃 不 騙人 , 信得過 ! 只要 老老實實 , 多少 都 賺 得 回來 。 」 沒 去 想 他 其實 不 識字 , 離開 銅梁 方圓 十 里 非 迷路 。 王世榮 發 毒誓 不再 賭 , 再 賭 就 剁 手 剁 腳 。 這 次 跟 主子 去 台灣 做 牛 做 馬 一 輩子 賠給 張家 , 路 上 還可以 照顧 娃娃 張德模 。 張順仁 想 李俊昌 免不了 全 程 暈機 暈船 , 多 個 人 使喚 也好 。 荐給 隊 上 補 了 廚房 缺 , 當 了 炊事兵 入 列 , 名 字 隊 上 長官 給 取 的 。 這樣 發展出 帶 著 長工 跑 的 軍 中 旅遊團 。 張順仁 自己 在 部隊 不過 補 了 個 上士缺 。 張 醫官 說明 膀胱 連著 輸精管 、 尿管 , 張 醫官 開 膀胱 左內側 長 癌 處 , 深色 病變 , 肉眼 可 見 , 他 又 翻開 另 一 側 , 沒有 病變 的 組織 是 白色 。 他 說 接下來 大約 下午 三點半 , 他 會 用 五十 至 七十 公分 小腸 做 一 個 新 膀胱 , 然後 轉身 離去 。 我 又 對著 他 背影 說 : 「 張 醫官 , 麻煩 你 。 」 他 偏過 頭 笑 了 笑 : 「 張 醫官 ? 」 你 發現 生命 對 他 簡單 明確 , 生 與 死 。 他 隻 手 拉鋸 兩 端 , 單手 拔河 。 我們 是 一 群 陣容 龐大 的 啦啦隊 。 中午 我 邀 在場 朋友 們 去 吃飯 , 說 是 德模 的 交代 : 「 吃 久 一點 , 三點 多 回 醫院 手術 正好 完成 。 」 坐滿 一 桌 , 席 間 大家 談 的 是 德模 , 他 的 哥兒們 敬酒 : 「 這 安排 很 好 。 」 十分 關心 醫療 費用 , 是 真正 兄弟 。 接近 三點半 , 大家 開始 騷動 , 四點 , 成為 不安 , 「 為什麼 過 了 預訂 時間 還 沒 消息 ? 」 都 想到 他 上 回 檢查 對 顯影劑 過敏 的 情況 。 每 個 人 開始 到 各 處 去 探看 。 寶玲 跑出來 說 : 「 好像 看見 德模 被 推進 加護 病房 。 」 大家 七嘴八舌 : 「 看 鼻子 就 知道 是 不 是 他 。 」 、 「 把 被單 掀開 沒 雀雀 的 就 是 他 。 」 建議 請 醫生 順便 割掉 他 的 雀雀 。 終於 張 醫官 的 助理 出來 說 : 「 手術 很 成功 , 等 護士 把 張德模 清理 乾淨 , 家屬 就 可以 進去 看 他 。 」 六點 龐大 的 啦啦隊 分組 進去 看 他 , 來往 於 加護 病房 走道 , 德模 臉色 慘白 , 我 叫 他 : 「 把拔 。 」 他 睜開 雙眼 , 我 告訴 他 : 「 醫生 說 手術 很 成功 , 沒有 蔓延 , 大家 都 在 外面 , 我 去 讓 他們 進來 。 」 胖子 出來 說 德模 用 手指 摳 他 手心 擠 眼睛 表示 心照不宣 : 「 等 我 出去 喝 酒 。 」 真 不 死心 。 大家 認為 他 還 有 喜好 就 表示 對 生命 眷戀 。 張 醫官 出現 在 加護 病房 , 持續 一 整 天 手術 , 疲憊 極了 低 著 頭 說 : 「 手術 很 好 , 看起來 沒有 轉移 , 最後 結果 要 等 切片 報告 , 你們 在 這裡 幫 不 上 他 。 不 是 急診 或 病危 要 等 時間 , 回去 吧 。 明天 一早 就 會 轉進 一般 病房 , 未來 兩 個 星期 會 很 辛苦 。 」 除了 醫學 上 的 對話 , 他 並 不 善於 生活 的 語言 , 而且 略帶 害羞 。 他 轉身 , 我 朝 他 的 背影 : 「 麻煩 你 了 。 」 他 也 一直 就 能 聽見 那 種 極低音 , 心聲 , 平平 說道 : 「 一點 都 不 麻煩 。 」 至 此 大夥 大鬆 一 口 氣 , 開始 想起 自家 孩子 、 工作 、 老婆 、 丈夫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。 天色 黑 透 , 大家 在 醫院 門口 分道揚鑣 , 留下 臉色 如 紙 的 德模 在 加護 病房 。 生命 發生 事情 的 時候 , 伴 著 苦難 、 同情 、 愛 、 友誼 、 失望 、 希望 、 悲 喜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形成 的 光譜 , 見出 命運 , 也 是 一 種 生活 的 典型 。 我 感覺 自己 越來越 恐懼 , 因為 越來越 接近 真相 。 檢驗 報告 出來 之前 , 都 是 煎熬 。 我 獨自 懷抱 如 腦瘤 的 祕胎 。 車體 由 立德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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