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許 是 更 強烈 的 優勢 。 我們 會 聯想到 ， 既然 比芬 和 里爾登 晚餐 有 麵包 、 奶油 和 沙丁魚 ， 那麼 吉辛 一定 也 會 有 ； 既然 比芬 的 大衣典 當 出去 了 ， 那麼 吉辛 也 一定 如此 ； 既然 里爾登 星期天 無法 寫作 ， 吉辛 也 同樣 不 能 。 我們 不 知道 是 里爾登 愛 貓 還是 吉辛 愛 貓 ， 是 吉辛 愛 手風琴 還是 里爾登 愛 手風琴 。 當然 ， 里爾登 和 吉辛 都 在 一 個 舊書攤 上 買 了 吉本 （ Gibbon ） 的 著作 ， 並 在 大 霧 中 將 它們 一 本 一 本 地 抱回家 。 就 這樣 ， 我們 繼續 尋覓 相同 之 處 ， 每 一 次 都 獲得 成功 ， 時而 沉浸 在 小說 裡 ， 時而 沉浸 在 信札 中 ， 藉 此 我們 可以 獲得 一 絲 滿足 ， 似乎 小說 閱讀 是 個 猜謎 遊戲 ， 讀者 從中 猜出 作家 的 真面目 。 憑藉 這 種 方法 ， 我們 可以 瞭解 吉辛 ， 但 我們 無法 瞭解 哈代 或 喬治． 愛略特 。 當 偉大 的 小說家 揮灑 著 他們 筆下 的 人物 ， 並 賦予 這些 人物 以 人類 的 共同 特徵 時 ， 吉辛 依舊 以 自我 為 中心 獨處 一隅 。 他 是 一 束 強光 ， 光柱 之外 全 是 蒸氣 和 幻影 。 但 與 這 束 強光 交織 在一起 的 有 一 道 具有 獨特 穿透力 的 光 。 儘管 他 視野 狹窄 ， 感受 性 貧乏 ， 但 吉辛 屬於 那 種 極為 罕見 的 小說家 — 他們 相信 心靈 的 力量 ， 讓 他們 筆下 的 人物 去 思考 。 這些 人物 跟 大多數 虛構 的 男女 截然不同 ， 感情 的 可怕 層面 做 了 稍許 調換 。 社會 上 的 勢利 習氣 不復 存在 ； 需要 錢財 幾乎 完全 是 為 了 買 麵包 和 黃油 ； 愛情 本身 退居 其次 。 但是 ， 大腦 依舊 在 轉 ， 僅僅 這 一 點 就 足以 給 我們 一 種 自由感 。 因為 只要 思考 就 會 變 得 複雜 ， 就 會 溢出 界限 ， 不僅僅 停留 在 思考 「 一 個個人 」 ， 而 將 其 生活 融入 政治 的 、 藝術 的 、 思想 的 生活 之中 ， 也 就 是 人 與 人 的 關係 之中 — 這 種 關係 很 大 程度 建立 在 它們 之上 ， 而 不 單純 依據 性 欲 。 在 這樣 的 架構 中 ， 人生 非 個人 的 生活 層面 被 賦予 適當 的 位置 。 「 人們 為什麼 不 寫 人生 中 真正 重要 的 事 呢 ？ 」 吉辛 讓 他 筆下 的 一 個 人物 如是 感嘆 道 。 就 在 這 出乎意料 的 感嘆 中 ， 小說 可怕 的 重負 開始 從 肩頭 滑落 。 我們 能不能 談談 其他 事情 ， 而 不 只 是 談論 愛情 ， 儘管 愛情 非常 重要 ； 我們 能不能 談談 其他 事情 ， 而 不 只 是 談論 跟 伯爵 夫人 一 道 就餐 ， 儘管 這 種 場面 相當 迷人 ？ 吉辛 這麼 說 就是 隱隱 在 述說 ： 達爾文 曾 生活 於 世 ； 科學 在 發展 ； 人們 閱讀 書籍 ， 欣賞 圖畫 ， 從前 有 個 地方 叫 希臘 。 正 是 由於 意識到 諸如 此 類 的 事情 ， 使得 他 的 作品 讀起來 讓 人 痛苦 ； 也 正 是 由於 這 一 點 ， 使得 他 的 作品 不能 「 吸引 穆迪 先生 圖書館 的 捐獻 者 」 。 這些 作品 的 嚴酷性 在於 歷經 苦難 的 人 傾向於 將 他們 的 苦難 看做 是 經過 深思熟慮 的 人生觀 一 部分 。 受難 的 感覺 消失 了 ， 受難 的 思想 卻 留存下來 。 他們 的 不幸 不僅 是 個人 的 厄運 ， 而且 象徵 某 種 更為 持久 的 思想 ， 它 已 變成 了 人生觀 的 一 部分 。 因此 ， 當 我們 讀完 吉辛 的 一 部 小說 ， 留給 我們 的 就 不 是 一 個 人物 ， 也 不 是 一 個 事件 ， 而是 一 個 善於 思索 的 人 對於 他 眼 中 的 人生 的 評論 。 但是 ， 由於 吉辛 總是 在 思考 ， 他 也 就 總是 在 改變 。 他 令 我們 感興趣 大半 亦 源於 此 。 當 他 年輕 時 ， 他 想到 他 要 為 揭露 「 我們 整 個 社會 制度 醜惡 的 不 公正 」 而 寫作 。 後來 ， 他 的 觀點 發生 了 變化 。 一方面 ， 這 個 目標 不可能 實現 ； 另一方面 ， 別的 興趣 將 他 拉 向 另 一 個 方向 。 他 逐漸 認為 ， 最終 並 相信 ： 「 我們 所 知 唯一 具有 絕對 價值 的 是 藝術 的 完美 … … 藝術家 的 作品 … … 是 世界 健康 的 源泉 。 」 因此 ， 如果 一 個 人 希望 改造 世界 ， 他 就 應當 — 儘管 相當 矛盾 — 隱退 下來 ， 在 獨處 中 花 盡可能 多 的 時間 把 文字 琢磨 得 近乎 完美 。 吉辛 認為 ， 寫作 是 一 項 極為 困難 的 事 。 或許 在 他 生命 即將 終結 之 時 ， 他 有 可能 「 寫上 一 頁 文法 得體 、 行雲流水 般 的 文字 來 」 。 當然 ， 有 些 時候 ， 他 寫 得 確實 非常 成功 。 例如 ， 他 是 這樣 描寫 倫敦 東區 的 一 個 墓地 的 ： __UNDEF__ 在 這裡 ， 可怖 的 東區 荒地 ， 在 墳塋 之中 徘徊 也 就 是 與 僵硬 的 、 不 長 眼睛 的 死亡 象徵 攜手 並行 ； 在 冰冷 可怕 的 命運 壓迫 下 ， 靈魂 失落 了 。 在 墳塋 中 躺 著 那些 生 而 辛苦 勞作 的 人們 ， 當 勞作 把 他們 的 血汗 消耗 殆盡 ， 他們 只好 咽 下 最後 一 口 氣 ， 從此 湮沒無聞 。 對於 他們 ， 沒有 白晝 ， 只有 生前 與 死 後 的 黑夜 之間 冬日 天空 短暫 昏暗 的 光 。 對於 他們 ， 沒有 渴望 ； 對於 他們 ， 希望 的 記憶 早已 落入 塵埃 ； 他們 的 孩子 已 因 勞累 而 被 他們 忘卻 。 數以萬計 為了 生存 而 勞作 的 眾生 ， 他們 是 無法 單 個 分開 的 。 每 個 人 的 名字 — 父親 、 母親 、 孩子 都 只是 對 溫暖 和 愛 的 無聲 呼喚 ， 而 命運 對 他們 又 是 如此 地 吝嗇 。 狂風 在 他們 狹小 的 墳地 上方 呼號 ， 一 落下 就 浸泡 在 雨 中 的 砂土 是 大千世界 的 象徵 — 這 個 世界 吸納 了 他們 的 勞作 ， 又 馬上 抹去 了 他們 的 存在 。 一 次 又 一 次 ， 這樣 的 描寫 段落 像 石板 一樣 ， 有 稜 有 角 ， 突兀 出現 在 撒滿 小說 書頁 凌亂 的 文字 之中 。 確實 ， 吉辛 從未 停止 過 教育 自己 。 當 貝克街 的 火車 在 他 窗 外 噗哧 噴 著 蒸汽 的 時候 ， 當 樓下 的 房客 吵鬧 得 幾乎 要 將 房間 掀翻 的 時候 ， 當 房東 太太 傲慢 無禮 的 時候 ， 當 店主 拒絕 給 他 送 糖 、 不得不 親自 去 取 的 時候 ， 當 大 霧 嗆壞 他 的 嗓子 、 他 得 了 感冒 、 連續 三 個 星期 不能 跟 任何 人 說話 但 還 得 筆耕 不輟 的 時候 ， 當 他 可憐兮兮 地 承受 一 個 又 一 個 家庭 災難 的 時候 — 當 所有 這 一切 單調 乏味 地 繼續 發生 ， 對 此 他 只 能 責備 自己 性格 的 軟弱 。 帕特農 神殿 的 柱子 ， 羅馬 的 群山 依舊 聳立 於 倫敦城 的 大 霧 和 尤斯頓街 的 煎魚店 之上 。 於是 他 決定 赴 希臘 和 羅馬 。 他 確實 來到 了 雅典 ， 他 見到 了 羅馬 ； 在 他 去世 之前 ， 他 在 西西里島 讀到 了 修昔底德斯 的 歷史 著作 。 在 他 身邊 ， 生活 發生 了 變化 ； 他 對 人生 的 評價 也 發生 了 變化 。 或許 ， 陳腐 污穢 、 大霧 、 煤油 以及 酗酒 的 房東 太太 並 不 是 唯一 的 現實 ； 醜惡 並 不 是 全部 的 真實 ， 在 世界 上 還 存在 著 美 。 擁有 文學 和 文明 的 過去 充實 了 現在 。 無論如何 ， 他 未來 的 作品 會 是 托提拉 時代 的 羅馬 ， 而 不會 是 維多利亞 女王 時代 的 伊斯林頓 。 在 他 永 不 停頓 的 思索 中 已經 達到 了 某 個 高點 ： 「 一 個 人 應當 區分 兩 種 智力 的 形式 」 ； 人 不能 僅僅 尊崇 才智 。 但是 他 還 來不及 記下 他 在 思想 上 達到 的 那 個 高點 ， 曾 分享 了 筆下 諸多 人物 的 人生 經歷 的 他 此時 也 分享 了 他 賦予 埃德溫．里爾登 的 結局 — 死亡 。 吉辛 ， 一 位 並 不 完美 的 小說家 ， 卻 是 一 位 受 過 高度 教育 的 人 ， 他 臨死 之 際 對 站 在 身邊 的 朋友 所 說 的 最後 一 句 話 是 ： 「 耐心 ， 耐心 。 」 （ 李寄 __UNDEF__ 譯 ） 1 喬治．吉辛 （ George Robert Gissing , 1857 - 1903 ） ， 英國 作家 ， 其 小說 帶有 強烈 的 寫實 面對 十九世紀 的 社會 弊端 。 主要 小說 作品 有 《 狄謨斯 》 《 新 寒士街 》 和 《 下 層 社會 》 等 ， 以及 散文集 《 四 季 隨筆 》 （ The Private Papers of Henry Ryecroft ） 。 2 狄更斯 的 《 塊肉餘生錄 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