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淋 下 , 她 洗 得 真是 痛快 淋漓 。 水珠 好像 可以 直接 跳到 我 臉 上 。 我 悄悄 進 屋 小聲 撥 了 電話 回家 , 那 頭 鈴 聲 響 的 節奏 就 好像 我 的 心跳 ; 電話 是 奶奶 接 的 , 她 頭 一 句 就 問 媽媽 家 好不好玩 。 「 好玩 。 我 肚子 痛 , 我 想 回家 。 」 每 回 我 從 媽媽 這兒 回家 後 肚子 就 會 絞痛 。 我 問 爸爸 是 不 是 在 家 , 奶奶 說 : 「 早 回來 了 。 」 果然 爸爸 沒 去 找 賈 阿姨 。 這時 媽媽 洗完 澡 出來 , 她 渾身 的 燥熱 似乎 褪下 了 八 分 , 洗 不 掉 的 是 大紅 指甲油 。 她 看到 我 在 通電話 楞 了 下 , 我 低聲 說 : 「 是 奶奶 。 」 媽媽 接過 話筒 時 看 了 眼 床 上 的 小胡 , 她 壓低 了 嗓門 卻 掩不住 臉 上 想 聽 什麼 祕密 的 神情 : 「 陸遠 在 家 啊 ? 真 怪 , 沒 去 找 女朋友 ? 陸平 好 瘦 哦 ! 叫 陸遠 管管 嘛 ! 」 她 想想 加重 了 語氣 比較 正經 了 : 「 陸平 功課 退步 的 不 成話 , 怎麼 搞 的 ? 」 她 忘 了 我 的 功課 她 在 時 就 不 怎麼樣 。 就 在 這時 , 床 上 的 小胡 突然 醒 了 , 誇張 地 一 把 扯掉 上衣 , 露出 一 大 截 青白 的 膀子 、 前胸 , 再 彈簧 般 彈到 冰箱 前 涼 他 的 肚皮 和 背部 。 他 不斷 在 電話機 及 電視 前 晃蕩 , 走過去 就 轉 一 個 頻道 , 媽媽 眼睛 盯 著 他 打轉 像 一 具 眼睛 會 亂 擺 的 洋娃娃 , 當然 她 明白 小胡 是 有意 千 擾 她 , 於是 只好 草草 結束 ; 平常 她 一 個 電話 起碼 半 個 小時 。 她 雙手 插腰 擋住 小胡 : 「 你 尖 屁股 啊 ! 陀螺 啊 ! 轉 得 我 頭 發暈 ! 」 小胡 聳肩 笑笑 , 看 了 看 我 。 媽媽 似乎 不 甘心 如此 草草 結束 和 奶奶 的 談話 , 她 也 看 我 : 「 你 爸爸 最近 在 做 什麼 ? 」 「 還不是 那樣 ! 」 我 努力 不 去 看到 小胡 的 白 肚皮 , 可是 這 房子 實在 小 。 「 有沒有 交 女朋友 ? 姓 賈 對 不 對 ? 」 這 八成 是 奶奶 的 情報 , 我 不 願意 媽媽 懷疑 我 的 忠貞 , 便 隨應 附和 : 「 好像 。 」 爸爸 離婚 後 一直 沒有 再婚 的 意思 , 奶奶 常 召 了 姑姑 回來 在 臥室 討論 , 我 趴 在 床 上 聽 , 他們 也 猜測 媽媽 的 交友 狀況 。 他們 還 講 爸爸 浪費 的 事跡 , 講 很 久 沒 上 我們 家 李 叔叔 的 太太 是 個 陰險 的 人 。 爸爸 一切 的 事 , 包括 交 女朋友 、 離婚 從不 和 家 裡 商量 最 教 他們 生氣 。 他們 一回回 交換 憤怒 , 我 一回回 保持 固定 的 姿勢 旁聽 ; 外頭 狗聲 狂吠 , 忽近 忽 遠 , 我 載浮載沈 進入 睡眠 狀態 , 再 睜開 眼 他們 仍 在 講 , 似 蚊子 嚶叫 了 整 夜 。 對 門 屋 裡 隔 著 客廳 一 團 黑 靜 , 像 一 個 空 盒子 , 爸爸 又 沒 回來 。 提 了 我 來 時 的 行李袋 , 媽媽 放進 幾 包 口香糖 和 一 瓶 香水 。 香水 送給 奶奶 , 是 媽媽 身 上 那 種 牌子 。 我 在 家 裡 經常 聞到 奶奶 身 上 有 這 香味 , 好像 媽媽 留下 了 氣息 久久 未 散 。 爸爸 二十 分鐘 後 到 了 底樓 , 他 在 對講機 裡 叫 我 下去 。 是 小胡應 的 對講機 。 車子 開 了 後 , 我 回 過 頭 尋找 小 套房 , 彷彿 望見 繩子 上 吊 掛 的 內衣褲 。 小 套房 燈光 在 我 面前 熄滅 , 整 幢 建築 似乎 陽台 一角 最 晦暗 。 爸爸 一直 沒 問 應門 的 男人 是 誰 。 離 小 套房 熄燈 事件 沒 多久 , 媽媽 結婚 了 。 陽台 上 洗 得 肉白 的 內衣褲 、 男人 襪子 大 片 大 片 擴大成 了 一 個 家 , 媽媽 搬出 了 小 套房 。 我 終於 在 這 裡面 明白 了 什麼 。 收到 媽媽 喜帖 那 天 , 奶奶 特別 把 帖子 放 在 進 門 即可 見到 的 地方 , 燙金 喜字 十分 刺眼 , 如 蠕動 的 金蛇 。 小胡 叫 胡仲雄 , 與 他 白 瘦 的 腳丫子 絲毫 連 不 上 。 爸爸 回家 瞄 了 眼 喜帖 , 那 上面 祇 有 張芷雲 和 胡仲雄 的 姓名 ; 是 媽媽 和 小胡 出面 請客 。 小 胡家 嫌 媽媽 結 過 婚 ? 或者 小胡 也 結 過 婚 ? 「 你 看 我們 上 多少 禮 ? 」 爺爺 問道 。 「 隨便 ! 」 爸爸 脫掉 襪子 , 臉 上 表情 像 脫掉 他 的 厭惡 。 「 你 去 不 去 ? 平平 要不要 讓 他 去 ? 」 爺爺 年紀 大 了 , 常 說 人 要 懂 禮數 。 「 我 不 去 ! 」 爸爸 眼 底 閃過 一 道 訝異 , 約 是 不能 理解 爺爺 的 想法 。 「 總是 好 聚 好 散 。 」 奶奶 加上 一 句 。 爸爸 煩 了 : 「 你們 在 陸平 面前 講 這些 做 什麼 ? 」 「 你 自己 作孽 怪 誰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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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 奶奶 臉 一 掛 。 我 知道 每 回 一 牽住到 我 就 講 不 下去 了 。 果然 , 爸爸 叫 我 回 自己 房間 。 他 把 喜帖 往 地板 一 丟 自行 進 了 臥室 。 媽媽 在 她 新婚 第三 天 打電話 給 我 , 語調 十分 輕快 , 問 爸爸 在 不 在 ? 問 我 知不知道 她 結婚 了 ? 我 說 : 「 不 知道 」 , 我 不 知道 就 代表 爸爸 沒有 反應 , 她 顯然 很 失望 , 我 在 電話 這 頭 暗暗 發笑 。 賈 阿姨 和 爸爸 是 到 法院 公證結婚 的 , 沒有 發 喜帖 。 賈 阿姨 在 公證 前 一 晚 搬 了 口 大 箱子 到 我們 家 , 她 自己 運來 的 , 裡面 全 是 書 和 音樂帶 。 她 把 書 和 音樂帶 整理好 之後 即 離去 ; 第二 天 公證 後 直接 由 法院 回家 。 她 穿 了 件 藕白 泰絲 上衣 , 銀白色 直統 半 長裙 , 素 到 極點 ; 她 所有 的 衣服 都 沒 什麼 顏色 , 她 似乎 很 怕 紅 、 寶藍 、 青綠 這些 顏色 , 她 的 衣服 就 像 她 的 話 一般 都 不 多 , 她 和 爸爸 的 關係 一直 在 平靜 、 正常 狀態 下 進行 。 」 「 在 這兒 少 提 『 死 』 。 」 「 見 多了 , 誰 怕 誰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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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 老張 講話 硬是 跟 讀 祭文 一樣 流利 。 「 維 -- 尚 饗 。 」 進來 一 批 人 , 老張 又 忙 了 起來 , 如果 司儀 惡作劇 , 隨便 唸 些 句子 , 一定 也 沒 人 聽出來 , 但是 誰 有 心情 跟 「 死 」 開玩笑 呢 ? 他 繞到 後面 , 幾 個 抬 棺 的 工人 在 聊天 , 停靈處 鎮坐 著 一 名 老者 , 沉默 呆滯 , 和 堂 前 的 生動 完全 不成 比例 。 對 死 無 感 的 祇 有 兩 類 , 一 種 是 太 切身 的 茫然 , 一 種 是 事不關已 的 冷漠 。 繞回 前 廳 , 正好 進來 一 批 女子 , 幾 人 行 了 禮 挨到 未亡人 身邊 安慰 不停 -- 人 死 不能 復主 啊 ! 」 「 這樣 對 他 好 , 妳 得多 保重 。 」 未 亡 人 一味 的 茫然 , 兼伯 從 心 底 喝采 , 太 好 的 反擊 了 -- 妳們 家 的 人 去 死死 看 ! 仍然 是 悉悉嗦嗦 的 音浪 充滿 整 個 空間 , 觀禮 的 人 照例 是 看看 哀者 , 再 環顧 祭者 , 碰到 熟人 便 迅速 迎上去 , 很 誠懇 地 : 「 好 久 不見 , 好 吧 ? 」 回 什麼 話 都 嫌 刺耳 。 「 生意 興隆 通 四海 。 」 老張 面 無 表情 的 喃喃 唸 道 。 他 不 知 怎麼 又 想 笑 , 好像 一 種 哀傷 過 了 份 反而 麻痺 了 的 情緒 , 根本 無從 控制 , 表情 一 牽動 明明 是 哭 , 扭過 了 份 便 像 笑 , 完全 的 變形 。 幾近 正午 , 天氣 有點 熱 , 不 是 真 熱 , 香煙 梟繞 , 鈸鼓喧天 , 重重疊疊 的 孝服 感覺 著熱 , 他 沒有 擦汗 , 喪事 發 的 素帕 他 一向 怕 用 , 有 股 死亡 的 味道 , 連帶 也 不 敢 用 自己 的 手帕 -- 也 是 白色 。 廳 外 鮮亮 的 陽光 照 在 靈堂 門檻 上 , 投下 一 道 陰影 , 像 小說 上 形容戶 大宅深諺 靜 午後 的 景象 , 每 有 人 跨進來 , 就 在 陽光 中 投入 一 道 陰影 , 拉 得 條 長 完全 走樣 , 老張 半晌 沒 聲 , 突地 拔起 一 聲 : 「 主祭 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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