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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 屬於 結核病 的 高 盛行率 地區 , 多重 抗藥性 的 結核菌 不斷 增加 …… 。 我 在 心 中 默默 祈禱 , 並且 開始 責備 自己 怎麼 沒有 隨身 攜帶 口罩 。 下 回 電梯門 一 開 , 我 一 個 箭步 隨著 人群 出 了 電梯 。 轉身 準備 離開 時 , 眼角 的 餘光 剛好 看到 那 個 老頭 乾枯 的 身影 , 又 被 埋入 人群 之間 , 咳嗽聲 在 電梯 裡 悶悶 地 迴盪 。 電梯門 關上 , 再 也 看 不 到 他 , 也 聽 不 到 咳嗽聲 了 。 擦 得 很 亮 的 金屬門 映出 我 自己 , 站 在 無 人 的 醫院 長廊 上 , 身 上 穿 的 白 袍 光潔 如 新 , 彷彿 沒有 一點 病菌 , 沒有 一點 皺摺 與 表情 , 冷漠 地 隔絕 任何 感染 的 可能 。 ※ __UNDEF__ 後來 我 來到 了 史瓦濟蘭 , 世界 上 愛滋 盛行率 最 高 的 國家 。 結核 與 愛滋病 往往 伴行 , 如 一 曲 手 拉 著 手 不斷 轉圈 的 迴旋舞 , 一直 跳到 音樂 消失 為止 。 那些 咳嗽 的 病人 、 發燒 的 病人 , 甚至 單純 病懨懨 的 病人 , 在 X光片 的 夜空 底下 , 紛紛 現出 結核病 的 原形 ; 一 篷 一 篷 白色 的 煙火 , 在 肺葉 上 盛開 如 花 , 居高臨下 , 從 燈箱 上 冷冷 地 嘲笑 著 不知所措 的 醫師 。 一 個 病人 在 我 比手劃腳 講解完 X光片 之後 , 嘆 了 一 口 氣 : 「 你 一定 弄錯 了 , 我 沒有 肺結核 。 」 我 再 向 他 解釋 , 年輕人 單 側 肺 積水 , 在 這裡 最 可能 的 問題 就 是 結核病 。 但 他 依然 搖搖頭 , 拒絕 相信 。 他 對 結核病 透露 著 隱約 而 巨大 的 恐懼 , 似乎 那 是 一 隻 藏 著 病痛 、 死亡 、 一切 折磨 苦難 的 木箱 上 , 深 而 黑 的 鎖孔 。 似乎 只要 承認 自己 得 了 結核病 , 就 會 啟動 繁複 的 機關 , 喀 地 一 聲 , 命定 的 詛咒 成真 。 我 發現 我 得 重新 開始 認識 這 個 疾病 。 結核病 在 人類 的 歷史 上 不 曾 缺席 , 新 石器 時代 的 遺址 就 已 發現 結核病 的 證據 , 數千 年 以來 始終 在 文明 的 洪流 旁 , 另 闢 一 條 疾病 的 長河 。 細數 結核病 的 歷史 , 可能 有 人 會 浪漫 地 想 , 肺結核 該 是 詩意 的 疾病 , 否則 為何 濟慈 、 蕭邦 , 甚至 連 卡夫卡 都 碰巧 得到 這 種 病 呢 ? 或許 因為 創作 需要 大量 養分 而 日漸 消瘦 , 夜間 盜汗 是 因為 奔跑 過 太多 夢境 , 而 來不及 寫出 的 詩句 滿溢 在 肺 裡 , 咳 出 艷紅 如 血 。 但 至少 在 非洲 不 是 。 我 的 肺結核 病人 不會 寫字 , 桌 上 的 結核藥 與 抗 愛滋 藥物 是 他 唯一 能 調動 的 句子 ; 每 天 吞下 近 十 顆 藥丸 在 腸胃道 裡 排列 組合 , 混合 彼此 的 毒性 與 副作用 , 是 他 日復一日 琢磨 的 詩 。 病人 必須 按時 服藥 , 每 天 一 次 , 一 次 四 、 五 顆 , 小 指 指節 大小 的 橘色 藥丸 , 像 小時候 愛 吃 的 健素糖 。 他們 第一 次 領 藥 的 時候 , 一起 領到 了 一 張 小 卡片 , 寫 著 療程 開始 與 結束 的 日期 。 此後 數 月 , 定期 追蹤 檢查 , 但 即使 確定 完 治停藥 之後 , 未來 的 一生 中 , 還是 有 可能 復發 。 曾經 去 過 史瓦濟蘭 全 國 肺結核 的 後送 醫院 參觀 。 這裡 治療 的 , 都 是 最 嚴重 或 多重 抗藥 的 病人 。 我 注意到 每 扇 窗子 都 是 開 著 的 。 這裡 沒有 負壓 隔離 設備 , 但 丘陵地 吹來 的 大 風 , 正好 帶走 了 四處 飛散 的 病菌 。 裡面 工作 的 護士 都 穿 了 隔離 罩袍 , 戴上 N95 口罩 。 我 問 她們 多久 換 一 次 口罩 , 帶 我們 參觀 的 護理長 回頭 說 , 三 個 月 。 外面 天氣 陰陰 的 , 病房 裡 很 安靜 , 沒 什麼 人 走動 , 也 沒有 人 講話 。 狐疑 的 眼光 偷偷 射過來 , 我 覺得 自己 像 走 在 夜裡 的 長 街 , 黑暗 裡 藏 著 什麼 窺視 著 , 但 我 不 敢 驚動 。 在 病房 的 盡頭 , 我 看到 一 個 睡著 的 老人 , 臉孔 皺成 一 團 , 幾乎 無法 分辨 他 的 性別 。 他 縮 在 床 上 , 薄薄 的 毛毯 底下 是 瘦 到 快 消失 的 身軀 。 我 想 喚醒 他 , 護理長 補充 說 , 他 因為 鏈黴素 的 副作用 , 已經 幾近 全 聾 , 聽 不 到 任何 聲音 了 。 筆燈 黃色 的 光線 移近 , 口腔 內 的 風景 逐一 清晰 : 舌頭 緊張 地 顫動 著 , 牙齒 蛀 了 幾 顆 都 沒 補 , 其餘 的 則 滿 是 汙垢 。 我 靠 得 很 近 , 雖然 戴 著 口罩 , 還是 幾乎 有 種 要 聞到 口臭 的 錯覺 。 燈光 照 在 懸壅垂 上 , 它 隨著 咽部 肌肉 一 伸 一 縮 , 黏膜 亮 著 反光 , 可是 後方 咽壁 上 的 陰影 處 似乎 有 著 什麼 …… 。 我 再 將 燈光 轉向 上顎 , 總算 找到 了 證據 : 那 一 團 白色 如 棉絮 附著 在 黏膜 上 的 , 正 是 真菌 感染 。 這裡 是 醫院 的 結核病 門診 , 坐落 在 醫院 建築 的 深處 , 病房 大樓 的 陰影 之下 。 說 是 門診 , 其實 也 只是 在 建築物 旁 的 空地 上 , 搭 了 三 個 鐵皮屋 ; 一 間 充做 藥局 , 一 間 取 檢體 , 一 間 是 醫師 看診 的 地方 。 史瓦濟蘭 醫師 極度 缺乏 , 例如 結核病 或 愛滋病 等 篩檢 作業 , 主要 是 由 護士 或 護理師 來 負責 。 但 偶爾 病人 狀況 有 變化 時 , 還是 需要 轉給 醫師 做 決斷 。 有時 人手 不足 , 平時 鎮守 在 內科 病房 的 我 , 就 會 被 叫 去 充作 支援 。 khamisa , 這 是 我 學會 的 第一 個 看診 用 的 史瓦濟語 , 意思 是 「 張開 嘴 」 。 張開 嘴巴 , 最 主要 是 為了 看 是否 有 鵝口瘡 , 一 種 口腔 念珠菌 感染 ( oral __UNDEF__ candidiasis ) 。 在 這 個 HIV 盛行率 將近 四成 的 國家 , 這 幾乎 是 等同於 感染 愛滋病 的 證據 , 比 快篩 還要 簡單 方便 , 而且 表示 病況 已 屆 晚期 。 又 , 結核病 與 愛滋 如影隨形 , 失去 了 正常 的 抵抗力 , 結核菌 大舉 入侵 , 往往 成為 愛滋病患 的 殺手 , 因此 判斷 結核 病人 是否 同時 帶有 愛滋 就 成 了 一 項 例行 工作 。 我 熄掉 筆燈 , 讓 病人 闔上 嘴巴 。 病人 很 瘦 , 在 凸出 的 鎖骨 上方 , 長 了 一 個 巨大 的 膿包 , 猜想 是 結核菌 在 淋巴結 造成 的 膿腫 。 我 抽 了 一些 送去 化驗 , 病人 眉頭 除了 入 針 的 剎那 皺 了 一下 , 其他 時候 , 他 都 端正 地 坐 在 椅子 上 , 像 株 角落 裡 擺設 的 盆栽 , 非常 安靜 。 ※ __UNDEF__ 病房 裡 住進 一 個 病人 , 高燒 持續 數 天 , 住院 病歷 上 寫 說 他 沒有 感染 愛滋病 。 但 他 的 臉 上 、 腳 上 , 都 有 多 處 黑色 病灶 , 如 葡萄乾 貼附 在 表皮 上 。 嘴巴 張開 , 上顎 念珠菌 的 雲霧 底層 , 隱約 也 有 著 相同 的 病灶 。 卡波西氏 肉瘤 , 皮膚 上 揮之不去 的 陰影 , 同樣 也 是 愛滋 的 紋身 , 帶 著 不祥 色彩 的 印記 。 我 再 問 了 一 次 , 他 虛弱 但 堅決 地 說 , 我 沒有 愛滋病 。 「 別 這樣 , 你 身 上 的 病灶 看起來 很 像 卡波西氏 肉瘤 , 那 是 一 種 愛滋病 常見 的 併發症 。 我們 必須 知道 你 有沒有 感染 , 這樣 才 能 用 藥 治療 , 好不好 ? 」 「 我 沒有 , 而且 我 也 不 想 做 任何 檢查 。 」 說完 這 句 話 之後 , 他 閉上 了 嘴 , 閉 得 很 緊 , 不 打算 再 回答 任何 問題 。 我 與 旁邊 的 護士 對望 一 眼 , 狀況 心知肚明 , 點滴 依然 吊 著 , 透明 的 小 水滴 滴落 在 管子 裡 , 沒有 發出 任何 聲音 。 護士 說 , 有 很多 人 雖然 做 過 愛滋病 篩檢 , 甚至 已經 在 服藥 了 , 卻 還是 拒絕 承認 自己 有 感染 。 彷彿 閉上 嘴巴 , 不 說出 那 個 恐怖 的 疾病 字眼 , 一切 如 詛咒 的 衰敗 死亡 就 都 不會 發生 。 這 是 他們 僅有 的 掙扎 。 過 幾 天 , 查 房 時 經過 那 張 床 , 他 的 床 已經 淨空 , 一點 痕跡 也 不 剩下 , 彷彿 沒有 人 進住 過 。 主治 醫師 直接 往 下 一 張 床 走去 , 我 跟 在 後面 , 偷偷 回頭 , 看 著 鋪 得 整整齊齊 的 新 床單 , 回想 著 他 堅決 的 神情 , 與 緊閉 的 嘴巴 。 那 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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