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在 這裡 , 」 老婦人 雙手 顫抖 著 摸索 那 串 鑰匙 , 「 鑰匙 在 這裡 , 我 馬上 拔下來 。 可是 少爺 , 您 不會 要 住 在 上面 吧 , 您 在 下面 住 得 不 舒服 嗎 ? 」 「 不 是 , 不 是 , 」 他 不耐 地 喊道 , 「 謝謝 妳 , 麗芙 太太 , 這樣 就 好 。 」 麗芙 太太 又 逗留 了 好一會兒 , 嘮叨 起 房子 裡 的 瑣事 。 他 嘆 了 口 氣 , 請 麗芙 太太 照 自己 的 意思 整理 就 好 , 於是 麗芙 太太 帶 著 微笑 走出 房間 。 格雷 關上 門 , 將 鑰匙 放入 口袋 , 環顧 房間 四周 。 他 的 眼 視線 落在 紫色 的 緞面 罩布 上 , 罩布 上 滿 是 華美 的 金線 刺繡 , 是 十七世紀 末 的 威尼斯 製品 , 他 祖父 在 義大利 波隆那 附近 的 修道院 找到 的 。 對 , 這 罩布 很 適合 拿來 包藏 那 可怕 的 東西 , 搞不好 , 這 塊 布 之前 就 常 用來 當 棺罩 , 現在 正好 用來 藏住 那 幅 墮落 腐敗 的 邪惡 之 作 。 那 種 墮落 , 比 死亡 帶來 的 腐敗 更 可怖 , 因為 它 滋生 恐懼 , 卻 永遠 不 死 。 蟲蛆 之於 死屍 , 猶如 他 的 罪惡 之於 畫 中 人 。 他 的 罪惡 會 毀掉 畫 中 的 美麗 , 吃掉 畫布 上 的 風采 , 玷汙 這 幅 畫 , 使 其 蒙羞 。 但 這 幅 畫 會 活 下去 , 永遠 活 著 。 他 發 起 抖 來 , 一度 後悔 沒 告訴 巴索爾 他 想要 藏 畫 的 原因 。 巴索爾 如果 知道 了 , 會 幫助 他 抵抗 亨利 勛爵 的 影響 , 也 抵擋 比 他 自身 本性 更 毒 的 影響 。 巴索爾 對 他 的 愛 , 是 真正 的 愛 ︱ 全然 的 高貴 、 全然 的 理智 。 這 不 是 那 種 皮相 之 愛 , 伴 著 感官 而 生 , 隨 感官 而 死 。 這 種 愛 是 米開朗基羅 、 蒙田 ① 、 溫克爾曼 ② 、 莎士比亞 也 懂得 的 愛 。 對 , 巴索爾 原本 可以 救 他 , 可是 現在 太 遲 了 。 要 摧毀 過去 , 只要 後悔 、 否認 或 遺忘 就 行 了 , 但 未來 卻 無可 避免 。 他 內心 的 情感 會 自己 找到 可怕 的 出口 , 入睡 時 的 夢境 會 讓 邪惡 的 幻影 成真 。 他 拿起 那 塊 披 在 沙發 上 的 名貴 紫金 罩布 , 走到 屏風 後 。 畫布 上 的 臉 是 不 是 更 邪惡 了 ? 那 張 臉 看似 沒 變 , 恨意 卻 更深 了 。 金髮 、 藍 眼 , 還 有 玫瑰色 的 紅 脣 … … 通通 都 在 , 只是 表情 變 了 , 看起來 殘忍 得 可怕 。 比起 他 在 畫 中 看到 的 指謫 與 責難 , 巴索爾 那些 關於 希珀 的 大 道理 何其 膚淺 , 多麼 膚淺 , 又 多麼 微不足道 ! 畫 中 看 著 他 的 可是 自己 的 靈魂 , 召喚 他 前來 受審 。 他 臉 上 閃過 痛苦 的 神情 , 將 那 塊 名貴 罩布 披掛 在 畫 上 。 這時 , 門 上 傳來 敲門聲 。 他 出來 時 , 僕人 正好 進來 。 「 少爺 , 人 到 了 。 」 格雷 覺得 必須 立刻 支開 這 個 僕人 , 絕不 能 讓 他 知道 畫 要 放到 哪裡 ; 他 給 人 一 種 狡猾 的 感覺 , 眼睛 看起來 很 聰明 , 彷彿 隨時 會 背叛 主人 。 格雷 坐 在 寫字桌 前 , 草草 寫下 致 亨利 勛爵 的 字條 , 請 勛爵 送 什麼 東西 給 他 讀 , 也 提醒 勛爵 兩 人 晚上 八點 十五分 有約 。 「 等 勛爵 回覆 再 回來 。 」 格雷 將 字條 交給 僕人 , 又 說 , 「 人 帶進來 吧 。 」 過 了 兩 、 三 分鐘 , 又 傳來 敲門聲 , 走進來 的 正 是 南 奧德利街 知名 的 裱框 師傅 胡伯德 先生 , 他 還 帶 了 一 位 長相 粗獷 的 年輕 助手 。 胡伯德 先生 個子 小小 的 , 滿 面 紅 光 , 留 著 紅 鬍子 ; 來 找 他 的 藝術家 往往 身 無 分文 , 他 也 就 很 難 對 藝術 有所 狂熱 。 他 平常 都 在 店 裡 等 客人 上門 , 但 總 為 格雷 破例 。 格雷 就 是 有 種 顛倒 眾生 的 魅力 ; 光 是 看到 他 , 就 讓 人 開心 。 「 格雷 先生 , 有 什麼 我 可以 效勞 的 嗎 ? 」 胡伯德 先生 搓 著 滿佈 雀斑 的 胖 手 , 「 我 覺得 親自 來 一 趟 比較 好 。 剛好 我 拿到 一 個 很 美 的 框 , 在 拍賣會 上 找到 的 。 是 老式 的 佛羅倫斯 框 , 應該 是 從 『 放 山居 』 來 的 。 格雷 先生 , 我 覺得 這 個 框 很 適合 宗教 主題 。 」 「 真 不好意思 , 胡伯德 先生 , 還 麻煩 你 親自 過來 。 我 應該 去 看看 你 說 的 框 , 只是 我 現在 對 宗教 藝術 沒 什麼 興趣 。 今天 只要 麻煩 你 幫 我 把 一 張 畫 搬到 房子 最上面 去 。 滿 重 的 , 才 跟 你 借 兩 個 人 。 」 「 格雷 先生 , 一點 都 不 麻煩 。 能 幫上 您 的 忙 就 是 我 的 榮幸 。 請問 是 哪 一 幅 作品 ? 」 「 這 一 幅 , 」 格雷 將 屏風 移開 , 「 能不能 請 你 把 畫 拿出來 包好 弄好 ? 我 不 希望 畫 搬上 樓 的 時候 刮傷 。 」 「 沒 問題 , 」 裱框 師傅 欣然 回道 。 他 與 助手 一同 取下 掛 在 長長 銅鍊 上 的 畫像 , 「 好 , 格雷 先生 , 現在 要 把 畫 拿去 哪裡 ? 」 「 我 帶 你們 去 。 胡伯德 先生 , 麻煩 跟 我 來 。 還是 , 你們 走 在 我 前面 好了 。 就 放 在 屋子 的 最 上面 。 我們 從 前面 的 樓梯 上去 , 比較 寬 。 」 格雷 幫忙 撐 著 門 , 讓 他們 進入 大廳 , 開始 爬上 樓梯 。 因為 書框 設計 複雜 , 肖像 顯得 體積 龐大 , 偶爾 格雷 會 幫忙 扶 著 ; 但 胡伯德 先生 畢竟 是 生意人 , 不 喜歡 看到 紳士 做 任何 有用 的 事 , 頻頻 對 格雷 說 不用 了 、 不用 了 。 「 格雷 先生 , 這 畫 真的 好 重 啊 。 」 走到 樓梯 最 上面 時 , 矮小 的 師傅 邊 喘 邊 說 。 他 抹 了 抹 自己 油亮 的 額頭 。 「 不好意思 , 真的 滿 重 的 。 」 格雷 低聲 說 , 同時 打開 門鎖 , 打開 這 個 就 要 藏住 他 人生 祕密 的 房間 , 不再 讓 任何 人 的 眼 窺見 他 的 靈魂 。 他 已經 超過 四 年 沒 進來 了 , 他 小時候 將 這裡 當做 遊樂場 , 後來 當成 書房 , 但 之後 就 不 曾 再 進來 。 房間 很 大 、 格局 很 好 , 是 已故 的 柯索 勛爵 , 也 就 是 他 外公 專門 為 小孩 打造 的 。 外公 十分 寵愛 他 母親 , 但 又 因為 種種 緣故 討厭 這 個 孫子 , 並 刻意 保持 距離 。 在 格雷 看來 , 這 個 房間 沒 什麼 變 。 碩大 的 義大利 木櫃 , 面板 畫工 依然 令 人 驚嘆 , 但 鍍金 雕花 早已 黯淡 , 他 小時候 常常 躲進 這 個 櫃子 裡 。 椴木 書櫃 上 擺滿 破爛 的 課本 。 書櫃 後 的 牆 上 仍然 掛 著 那 塊 老舊 的 佛蘭德 壁毯 , 毯 上 褪色 圖案 中 國王 與 王后 正在 花園 下棋 , 一 群 養鷹人 奔馳 而 過 , 老鷹 就 停 在 他們 的 手腕 皮套 上 。 他 一切 都 記 得 清清楚楚 ! 他 環顧 四周 , 兒時 的 寂寞 回憶 點滴 湧上 心頭 。 他 回想起 純淨 無瑕 的 童年 , 想到 要 將 這 幅 駭人 畫作 藏 在 這裡 就 覺得 可怕 。 在 那 段 已 逝 的 過去 裡 , 他 從 沒 想 過 未來 有 什麼 等 著 他 ! 可是 房子 裡 再 沒 像 這樣 安全 的 地方 , 可以 避開 那些 窺探 的 眼 。 他 有 鑰匙 , 其他 人 都 進 不 去 。 紫色 罩布 之下 的 畫 中 容顏 會 漸 露 獸性 , 不再 純潔 無瑕 。 有 什麼 關係 呢 ? 反正 沒 人 會 看 , 他 自己 也 不 看 。 為什麼 要 看 自己 靈魂 的 可怕 墮落 ? 反正 他 本人 會 永 保 青春 , 這樣 就 夠 了 。 而且 , 搞不好 他 的 本性 會 愈 變 愈 好 ? 誰 說 他 的 未來 一定 惡貫滿盈 ? 也許 他 未來 的 人生 會 有 愛情 降臨 , 淨化 他 、 保護 他 , 讓 他 遠離 這些 靈 與 肉 之中 已然 挑動 的 罪 , 這些 罪惡 如此 奇妙 又 難以名狀 , 正 因為 神祕 , 所以 更 難以 捉摸 , 別具 魅力 。 也許 有 一 天 , 那 抹 殘忍 會 消失 於 他 的 鮮紅 嫩 脣 , 他 就 能 讓 世人 欣賞 巴索爾 的 傑作 。 不 , 不可能 。 一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