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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來 始終 在 文明 的 洪流 旁 , 另 闢 一 條 疾病 的 長河 。 細數 結核病 的 歷史 , 可能 有 人 會 浪漫 地 想 , 肺結核 該 是 詩意 的 疾病 , 否則 為何 濟慈 、 蕭邦 , 甚至 連 卡夫卡 都 碰巧 得到 這 種 病 呢 ? 或許 因為 創作 需要 大量 養分 而 日漸 消瘦 , 夜間 盜汗 是 因為 奔跑 過 太多 夢境 , 而 來不及 寫出 的 詩句 滿溢 在 肺 裡 , 咳 出 艷紅 如 血 。 但 至少 在 非洲 不 是 。 我 的 肺結核 病人 不會 寫字 , 桌 上 的 結核藥 與 抗 愛滋 藥物 是 他 唯一 能 調動 的 句子 ; 每 天 吞下 近 十 顆 藥丸 在 腸胃道 裡 排列 組合 , 混合 彼此 的 毒性 與 副作用 , 是 他 日復一日 琢磨 的 詩 。 病人 必須 按時 服藥 , 每 天 一 次 , 一 次 四 、 五 顆 , 小 指 指節 大小 的 橘色 藥丸 , 像 小時候 愛 吃 的 健素糖 。 他們 第一 次 領 藥 的 時候 , 一起 領到 了 一 張 小 卡片 , 寫 著 療程 開始 與 結束 的 日期 。 此後 數 月 , 定期 追蹤 檢查 , 但 即使 確定 完 治停藥 之後 , 未來 的 一生 中 , 還是 有 可能 復發 。 曾經 去 過 史瓦濟蘭 全 國 肺結核 的 後送 醫院 參觀 。 這裡 治療 的 , 都 是 最 嚴重 或 多重 抗藥 的 病人 。 我 注意到 每 扇 窗子 都 是 開 著 的 。 這裡 沒有 負壓 隔離 設備 , 但 丘陵地 吹來 的 大 風 , 正好 帶走 了 四處 飛散 的 病菌 。 裡面 工作 的 護士 都 穿 了 隔離 罩袍 , 戴上 N95 口罩 。 我 問 她們 多久 換 一 次 口罩 , 帶 我們 參觀 的 護理長 回頭 說 , 三 個 月 。 外面 天氣 陰陰 的 , 病房 裡 很 安靜 , 沒 什麼 人 走動 , 也 沒有 人 講話 。 狐疑 的 眼光 偷偷 射過來 , 我 覺得 自己 像 走 在 夜裡 的 長 街 , 黑暗 裡 藏 著 什麼 窺視 著 , 但 我 不 敢 驚動 。 在 病房 的 盡頭 , 我 看到 一 個 睡著 的 老人 , 臉孔 皺成 一 團 , 幾乎 無法 分辨 他 的 性別 。 他 縮 在 床 上 , 薄薄 的 毛毯 底下 是 瘦 到 快 消失 的 身軀 。 我 想 喚醒 他 , 護理長 補充 說 , 他 因為 鏈黴素 的 副作用 , 已經 幾近 全 聾 , 聽 不 到 任何 聲音 了 。 筆燈 黃色 的 光線 移近 , 口腔 內 的 風景 逐一 清晰 : 舌頭 緊張 地 顫動 著 , 牙齒 蛀 了 幾 顆 都 沒 補 , 其餘 的 則 滿 是 汙垢 。 我 靠 得 很 近 , 雖然 戴 著 口罩 , 還是 幾乎 有 種 要 聞到 口臭 的 錯覺 。 燈光 照 在 懸壅垂 上 , 它 隨著 咽部 肌肉 一 伸 一 縮 , 黏膜 亮 著 反光 , 可是 後方 咽壁 上 的 陰影 處 似乎 有 著 什麼 …… 。 我 再 將 燈光 轉向 上顎 , 總算 找到 了 證據 : 那 一 團 白色 如 棉絮 附著 在 黏膜 上 的 , 正 是 真菌 感染 。 這裡 是 醫院 的 結核病 門診 , 坐落 在 醫院 建築 的 深處 , 病房 大樓 的 陰影 之下 。 說 是 門診 , 其實 也 只是 在 建築物 旁 的 空地 上 , 搭 了 三 個 鐵皮屋 ; 一 間 充做 藥局 , 一 間 取 檢體 , 一 間 是 醫師 看診 的 地方 。 史瓦濟蘭 醫師 極度 缺乏 , 例如 結核病 或 愛滋病 等 篩檢 作業 , 主要 是 由 護士 或 護理師 來 負責 。 但 偶爾 病人 狀況 有 變化 時 , 還是 需要 轉給 醫師 做 決斷 。 有時 人手 不足 , 平時 鎮守 在 內科 病房 的 我 , 就 會 被 叫 去 充作 支援 。 khamisa , 這 是 我 學會 的 第一 個 看診 用 的 史瓦濟語 , 意思 是 「 張開 嘴 」 。 張開 嘴巴 , 最 主要 是 為了 看 是否 有 鵝口瘡 , 一 種 口腔 念珠菌 感染 ( oral __UNDEF__ candidiasis ) 。 在 這 個 HIV 盛行率 將近 四成 的 國家 , 這 幾乎 是 等同於 感染 愛滋病 的 證據 , 比 快篩 還要 簡單 方便 , 而且 表示 病況 已 屆 晚期 。 又 , 結核病 與 愛滋 如影隨形 , 失去 了 正常 的 抵抗力 , 結核菌 大舉 入侵 , 往往 成為 愛滋病患 的 殺手 , 因此 判斷 結核 病人 是否 同時 帶有 愛滋 就 成 了 一 項 例行 工作 。 我 熄掉 筆燈 , 讓 病人 闔上 嘴巴 。 病人 很 瘦 , 在 凸出 的 鎖骨 上方 , 長 了 一 個 巨大 的 膿包 , 猜想 是 結核菌 在 淋巴結 造成 的 膿腫 。 我 抽 了 一些 送去 化驗 , 病人 眉頭 除了 入 針 的 剎那 皺 了 一下 , 其他 時候 , 他 都 端正 地 坐 在 椅子 上 , 像 株 角落 裡 擺設 的 盆栽 , 非常 安靜 。 ※ __UNDEF__ 病房 裡 住進 一 個 病人 , 高燒 持續 數 天 , 住院 病歷 上 寫 說 他 沒有 感染 愛滋病 。 但 他 的 臉 上 、 腳 上 , 都 有 多 處 黑色 病灶 , 如 葡萄乾 貼附 在 表皮 上 。 嘴巴 張開 , 上顎 念珠菌 的 雲霧 底層 , 隱約 也 有 著 相同 的 病灶 。 卡波西氏 肉瘤 , 皮膚 上 揮之不去 的 陰影 , 同樣 也 是 愛滋 的 紋身 , 帶 著 不祥 色彩 的 印記 。 我 再 問 了 一 次 , 他 虛弱 但 堅決 地 說 , 我 沒有 愛滋病 。 「 別 這樣 , 你 身 上 的 病灶 看起來 很 像 卡波西氏 肉瘤 , 那 是 一 種 愛滋病 常見 的 併發症 。 我們 必須 知道 你 有沒有 感染 , 這樣 才 能 用 藥 治療 , 好不好 ? 」 「 我 沒有 , 而且 我 也 不 想 做 任何 檢查 。 」 說完 這 句 話 之後 , 他 閉上 了 嘴 , 閉 得 很 緊 , 不 打算 再 回答 任何 問題 。 我 與 旁邊 的 護士 對望 一 眼 , 狀況 心知肚明 , 點滴 依然 吊 著 , 透明 的 小 水滴 滴落 在 管子 裡 , 沒有 發出 任何 聲音 。 護士 說 , 有 很多 人 雖然 做 過 愛滋病 篩檢 , 甚至 已經 在 服藥 了 , 卻 還是 拒絕 承認 自己 有 感染 。 彷彿 閉上 嘴巴 , 不 說出 那 個 恐怖 的 疾病 字眼 , 一切 如 詛咒 的 衰敗 死亡 就 都 不會 發生 。 這 是 他們 僅有 的 掙扎 。 過 幾 天 , 查 房 時 經過 那 張 床 , 他 的 床 已經 淨空 , 一點 痕跡 也 不 剩下 , 彷彿 沒有 人 進住 過 。 主治 醫師 直接 往 下 一 張 床 走去 , 我 跟 在 後面 , 偷偷 回頭 , 看 著 鋪 得 整整齊齊 的 新 床單 , 回想 著 他 堅決 的 神情 , 與 緊閉 的 嘴巴 。 那 是 一 張 裡頭 有 著 念珠菌 與 卡波西氏 肉瘤 的 嘴巴 , 一 張 固執 的 嘴巴 , 一 張 或許 有 許多 求助 話語 但 說 不 出 口 的 嘴巴 , 一 張 再 也 無法 張開 的 嘴巴 。 Toyi toyi 抗爭 之 舞 __UNDEF__ 史瓦濟蘭 不 靠 海 , __UNDEF__ 但 他們 的 海 在 街 上 , 在 心 中 ; 每 個 人 都 是 組成 海潮 的 水 分子 , __UNDEF__ 隨著 洋流 打 著 轉 。 今天 全 院 晨會 的 時候 , 醫院 管理人 站起來 發言 , 說 最近 幾 天 示威 遊行 愈 演 愈 烈 了 , 連 醫院 的 護士 都 要 加入 罷工 。 病房 人手 不足 , 因此 請 主治 醫師 除非 急診刀 , 否則 盡量 不要 收 病人 。 即使 首都 目前 仍 看似 平靜 , 醫院 裡 早已 能 嗅到 不尋常 的 氣息 : 查房 時 護士 們 心不在焉 , 商量 著 如何 排班 去 參加 抗議 , 而 外科 醫師 也 在 急診室 見到 被 橡膠 子彈 擊中 大腿 的 抗議 人士 。 烏雲 慢慢 逼近 。 遊行 其實 幾 天 前 就 已經 在 遠方 的 工業城 開始 醞釀 了 。 我 在 報紙 頭版 看到 巴士站 大 罷工 , 汽車 翻倒 著火 , 成隊 的 武裝 警察 與 鎮暴車 , 以及 一 個 男人 朝 遠方 憤怒 地 拋擲 著 什麼 的 背影 。 那 張 照片 讓 我 印象 很 深 。 我 看 不 見 那 個 男人 的 臉 , 他 的 臉 可能 被 代換 為 我 身邊 任何 一 個 史瓦濟蘭人 溫和 的 面孔 。 然而 他 是 那麼 絕決 地 , 將 手 中 緊握 的 什麼 投擲 出去 。 後果 可能 是 一 場 汽油彈 的 爆炸 , 但 也 可能 只是 石頭 丟入 深 不 見 底 的 黑暗 , 等候 良久 , 一點 回音 也 無 。 報紙 上 說 , 首相 站出來 堅決 反對 教師 團體 加薪 的 要求 , 並 警告 要 開除 罷課 的 老師 們 。 報紙 上 又 說 , 工會 領袖 站出來 揚言 這 場 戰役 絕不 退縮 , 甚至 策劃 直接 到 首都 的 政府 辦公區 門口 繼續 抗爭 。 於是 , 那 天 下午 在 醫院 裡 聽到 由 遠 而 近 的 歌聲 時 , 我 很 快 就 猜到 發生 什麼 事 了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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