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回到 了 地 裡 去 。 終於 , 那 纏繞 父親 多 年 、 好不容易 有些 輕 癒 了 的 哮喘病 , 在 我 當兵 走 後 47 ?
l ? 想念 父親 的 一 個 多 月 , 再次 復發 , 而且 愈發 地 嚴重 起來 。 我 沒有 想到 , 父親 的 這 次 病發 , 會 種下 那樣 不可 再 治 的 禍根 , 會 成為 他 在 六 年 後 故逝 的 直接 原因 。 如果 不 是 親歷 , 我 將 永遠 不會 體會到 , 戰爭 會 給 日常 百姓 投下 那麼 巨大 沉重 的 暗影 ; 不會 體會 得 到 , 一 個 有 兒子 參軍 的 父親 , 會 對 戰爭 與 兒子 有 那樣 的 敏感 和 憂慮 。 當 父親 因 此 故 逝 之後 , 在 這 二十餘 年 間 , 我 無數 、 無數 次 地 設想 、 幻化 父親 獨自 在 夜深人靜 之 時 , 走動 在 那 有 三 棵 桐樹 、 一 棵 椿樹 的 我 家 後院 。 夜 是 那樣 的 寒涼 , 天空 的 星月 是 那樣 的 稀薄 , 為 了 不 驚動 他人 , 他 漫動 的 腳步 肯定 要 輕 起 緩 放 。 那 時候 他 面對 腳 下 千 年 平和 的 土地 會 說 些 什麼 呢 ? 土地 於 他 , 又 會 有 什麼 樣 感慨 和 思忖 ? 已經 盼 了 一 冬 , 春天 蓄意待發 的 草芽 , 又 要 與 我 的 父親 和 我 因 逃離 土地 而 撞上 的 戰爭 說 些 什麼 呢 ? 二月 間 , 桐樹 沒有 吐綠 , 可 喇叭 似的 粉淡 的 紅花 , 已經 開始 了 肆無忌憚 的 綻放 , 在 沉寂 的 天空 , 花 開 的 淺紅 的 聲響 , 是 不 是 一 個 不 識 幾 字 的 父親 、 純粹 的 農民 對 深夜 絮 說 的 心 裡 的 呢喃 ? 不消說 , 父親 在 那 寒冷 的 夜裡 , 走 得 累 了 , 走 得 久 了 , 氣管 的 病症 使 他 需要 停下來 歇息 一會 , 於是 , 他 就 靜靜 立下 , 望 著 浩瀚 的 天空 , 希冀 從 寂靜 中 捕捉到 毫無 可能 的 南線 的 槍聲 , 捕捉到 一點 豫東 那 座 他 兒子 所在 的 軍營 在 戰爭 期間 的 顫動 , 那 時候 , 他 想 了 什麼 呢 ? 他 深層 的 思考 , 哪怕 是 一些 最 簡單 的 疑問 , 又 是 一些 什麼 呢 ? 不消說 , 母親 睡醒 之後 ,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48 看 床 上 無 人 , 會 去 後院 找 他 ; 許多 時候 , 母親 也 會 同 他 一起 在 那 狹小 的 空 院 裡 走來走去 ; 或者 , 母親 站 在 一 邊 , 望 著 父親 的 走動 , 望 著 父親 在 仰望 著 浩大 無言 的 天空 , 這 時候 , 這 對 多難 的 夫妻 , 我 的 雙親 雙 老 , 他們 會 有 一 問 、 沒 一 答 地 談 些 什麼 呢 ? 關於 戰爭 、 關於 他們 的 兒子 、 關於 他們 眼 中 的 人生 、 命運 , 及 人生 在世 最 基本 的 生存 , 還 有 生 、 老 、 病 、 死 和 他們 兒女 的 婚姻 , 哪些 是 他們 最 深層 、 最 直接 , 也 最為 簡單 的 思考 呢 ? 命運 實在 說 , 別人 對 命運 和 生死 有 那麼多 深邃 的 思考 , 而 我 的 這 一 思忖 , 是 這麼 的 淺薄 和 多餘 。 可是 , 因為 想念 父親 , 我 還是 常常 會 對 此 去 重複 著 呆想 傻念 。 而且 這 種 呆想 傻念 , 很 像 舊時 人們 說 的 喬張造致 , 很 像 今天 人們 說 的 裝腔作勢 , 扮 秀 演 花 。 可是 , 不能不 想 , 又 想 不 出 對 命運 有 更為 深刻 、 新意 的 解釋 。 一如 學生 無法 解釋 X 或 Y 有 什麼 意義 一樣 , 對 這些 呆 想 默思 , 如 秋天 到 了 , 草葉 即便 年年 飄落 , 景象 重複 , 可 也 還是 要 複落 再 落 。 所以 , 我 自己 總 把 我 的 呆想 傻念 , 說成 是 虛浮 的 深沉 。 49? l ? 想念 父親 我 重複 地 呆想 , 命運 不 是 因果 , 命運 甚至 不 含 因果 。 命運 是 一 種 人生 的 絕對 , 是 一 種 完全 的 偶然 。 緩一步 說 , 命運 是 完全 偶然 中 的 因果 , 是 因果 中 完完全全 的 意外 。 是 因果 之外 的 因果 , 是 因果 之外 的 偶然 的 生發 , 是 一 種 完全 無事 的 生非 。 餓 了 吃飯 , 沒有 糧食 便 必 有 饑餓 , 這 不 是 命運 , 這 只 是 人生 。 冬天 來 了 便 要 下雪 , 因為 沒有 火 和 衣服 , 人 也 就 活活 地 凍死 在 某 個 冬季 。 這 也 不 是 命運 , 這 是 人生 因果 的 一 個 注釋 。 可是 , 你 本來 要 往 東邊 去 的 , 不 知 為什麼 卻 到 了 西邊 , 又 踏進 了 一 個 坑 裡 , 一 個 井 裡 , 腿 便 斷 了 , 人 便 殘 了 , 一生 便 不能 娶妻 生子 、 成家立業 了 , 這 也許 才 含 了 命運 的 意味 。 你 本來 正在 一 座 山 下 走 著 , 手 捏 著 剛 領到 的 婚姻 證書 , 邊 走 邊 唱 , 為 明天 自己 將 入 洞房 的 婚喜 而 高興 , 可是 , 可是 突然 從 山 上 無端 地 滾下 一 塊 石頭 , 不偏不倚 地 砸 在 了 你 的 頭 上 , 你 便 突然 死 了 , 告別 了 這 個 世界 , 結婚 證書 鮮紅豔豔 地 落在 一 邊 , 這 才 是 命運 。 才 是 人生 中 的 命運 了 。 還可以 舉出 許多 這樣 的 例子 , 如 陽光 下 突 來 的 閃電雷擊 所 生發 的 悲慘 結局 ; 如 一 位 教授 的 一 句 逗樂 的 玩笑 幫 他 洞開 了 黑暗 的 獄門 ; 再 如 一 個 行乞 者 憑空 一 腳 踏出 了 金銀 元寶 , 他 正 懷抱 金銀 要 美 夢 成真 時 , 一 柄 寒 刀 卻 閃 在 了 他 的 頭頂 。 是否 可以 這樣 說 , 人生 是 歡樂 和 苦難 的 延續 , 而 命運 是 歡樂 和 苦難 結束 後 的 重新 開始 ; 人生 是 上行 或 下行 的 伸展 , 而 命運 是 左行 或 右行 的 改變 ; 人生 是 一 湖 淺 青碧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50 綠 的 水 , 而 命運 是 無邊無際 、 神秘 莫測 的 海 。 或者 說 , 人生 是 風雨 陽光 中 的 草 , 而 命運 則 是 鐮刀 或 牛 羊 的 牙齒 ; 人生 是 螞蟻 無休無止 的 爬行 , 而 命運 則 是 突然 落下 的 一 隻 大 腳 ; 人生 是 稼禾 的 授粉 或 灌漿 , 而 命運 是 授粉 或 灌漿 時 的 一 場 暴雨 。 還可以 怎樣說 呢 ? 還可以 這樣 地 說 , 人生 是 過程 的話 , 而 命運 則 是 人生 的 結局 , 是 結局 後 的 結束 或 開始 ; 人生 是 舞臺 上 的 戲文 和 演進 的 話 , 而 命運 則 是 大幕 的 啟閉 、 始末 和 戲文 的 啟轉 與 承合 。 如果說 , 人生 要 靠 命運 來 改變 的話 , 而 命運 則 不一定 要 靠 人生 來 生發 , 它 是 無可 阻攔 的 突發 和 變故 。 總之 , 人生 是 基礎 , 命運 是 多 與 基礎 無關 或 相關 的 昇華 或 跌落 ; 人生 是 積累 , 命運 是 多 與 積累 有關 、 無關 的 延展 和 突變 ; 人生 是 可以 丈測 的 深刻 , 而 命運 是 不可 估量 的 深邃 ; 人生 有 許多 悲劇 , 可 也 常常 有 著 喜劇 , 而 命運 則 常常 是 悲劇 , 似乎 永遠 就 是 悲劇 。 一 次 , 我 去 送 夜飯 時 , 父親 、 母親 不 在 病房 , 而 我 在 露天 電影場 找到 了 他們 , 見 他們 在 寒冷 裡 聚精會神 地 看 著 電影 , 我 的 心 裡 便 漫溢 過 了 許多 歡樂 和 幸福 , 以為 父親 的 病 是 果然 輕 了 , 慌忙 給 哥 、 姐 們 掛 了 長途 電話 , 把 這 一 喜訊 通告 他們 。 父親 也 以為 他 的 病 有望 再 癒 , 在 看完 電影 回來 之後 , 激動 而 又 興奮 , 說 他 多少 年 沒有 看 過 電影 了 , 沒想到 在 冬天 的 野外 看 了 一 場 電影 , 也 才 咳 了 幾 次 。 然而 , 三 天 後 下 了 一 場 大雪 , 天氣 酷寒 劇 增 , 父親 不 吃 藥 、 打針 就 不能 呼吸 , 而 打針 、 輸液 後 , 則 呼吸 更加 困難 , 終於 就 到 了 離 不 開 氧氣 的 地步 。 於是 醫生 就 催 我們 父子 儘快 出院 ; 一再 地 、 緊鑼密鼓 地 催促 著 出院 , 害怕 父親 在 醫院 的 床 上 停止 呼吸 。 父親 也 說 : 「 不 抓緊 回家 , 怕 『 老 』 在 外邊 。 」 這 就 結束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