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顆 冒出來 。 一 張 無菌單 的 兩 面 , 醫師 與 病人 誰 也 看 不 見 誰 的 臉 , 各自 想 著 不同 的 事 。 一 分 一 秒 過去 , 時間 敲 在 每 個 人 心 上 。 脊髓 穿刺 用 的 長 針 隨後 刺入 背脊 , 耐心 地 在 骨縫 間 鑽 呀 鑽 , 深度 到 哪 全 憑 手感 。 書 上 說 , 會 感到 一 股 阻力 , 那 是 韌帶 , 進入 充滿 腦 脊髓液 的 腔室 之前 最後 的 門扉 。 穿過 那 層 韌帶 , 就 進入 了 脊髓 與 大腦 浸泡 其中 的 蜘蛛膜 下腔 ( subarachnoic space ) ── 那 是 中樞 神經 系統 的 皇城 , 所有 的 細胞 , 甚至 大 分子 物質 均 被 擋 在 門 外 。 因 中樞 神經 的 廢棄物 也 排放 於 此 , 腦 脊髓液 變成 我們 最 方便 竊取 大腦 機密 之 所在 。 透明 的 腦 脊髓液 盛滿 了 中樞 神經 的 養分 , 是 靈魂 的 浴池 。 池水 有時 氾濫 , 有時 混濁 , 時而 殷紅 帶血 , 時而 透明 無瑕 , 皆 代表 不同 隱喻 , 等待 化驗 推敲 。 這 是 何等 的 侵犯 ! 尖銳 的 針 入侵 中樞 神經 系統 的 禁區 之內 , 離 脊髓 與 神經 只 有 一 步 之 遙 , 竊出 脊髓 與 大腦 第一手 的 資料 。 我 將 實心 的 硬 針 抽出 , 透明 的 腦 脊髓液 隨之 滴 了 出來 , 如 甘露 如 寶珠 , 像 割裂 松樹 樹幹 後 滴出 的 松脂 ; 用 一 根 玻璃 試管 在 針 下 承接 , 那 透明 的 液體 緩慢 滴注 著 。 病人 的 四肢 逐漸 放鬆 , 我 也 暗自 呼 了 一 口 氣 , 回頭 看看 在 背後 監督 的 學長 , 得到 讚許 的 眼神 。 此後 就是 把 五 、 六 管 試管 接滿 , 沒 什麼 特殊 的 步驟 了 , 因此 學長 先 離開 做 自己 的 工作 。 透明 的 液體 在 午後 的 陽光 中 帶 著 寶石 一般 的 光輝 , 我 暗中 猜測 這 大概 是 病毒 或 隱球菌 造成 的 腦 脊髓膜炎 。 這 種 中樞 神經 的 感染 像 入侵 樹幹 的 異物 一般 , 會 造成 樹脂 大量 分泌 , 因而 腦壓 上升 , 但 腦 脊髓液 清澈 透明 。 腦 脊髓液 流速 緩慢 , 我 必須 持續 承接 的 姿勢 十來 分鐘 , 才 能 把 那 五 、 六 管 玻璃管 各 裝 一 毫升 。 這 段 期間 放 在 一 旁 的 手機 響 了 又 響 , 想必 是 病房 有 什麼 雜事 需要 我 去 完成 。 然而 我 是 無法 離開 的 , 在 這 段 偷來 的 時間 內 , 我 有 絕對 的 豁免權 。 偶 有 護理師 掀開 床簾 , 探頭 一 看 我 在 做 處置 , 就 不便 打擾 了 。 隔壁 床 的 家屬 閒聊 , 病人 翻 了 個 身 拉扯 床單 的 窸窸窣窣 , 或是 有 人 下床 上廁所 , 帶來 拖鞋 磨擦 地面 , 以及 點滴架 拖行 的 聲音 。 此時 的 我 是 隔離 在 病房 紛亂 時間表 之外 的 , 樹脂 緩慢 流 著 , 逐漸 將 我 封成 透明 的 琥珀 。 ※ __UNDEF__ 在 愛滋 盛行 的 史瓦濟蘭 , 如果 病人 主訴 頭痛 , 且 表現出 腦膜炎 的 徵象 , 當地 醫生 一律 直接 抽 腦 脊髓液 做 檢查 。 主要 原因 是 與 愛滋病 有關 的 隱球菌 腦膜炎 實在 太多 了 , 這 種 疾病 有時候 僅 表現出 輕微 的 頭痛 。 因此 在 這 個 全 世界 愛滋 盛行率 最 高 的 地方 , 對於 每 個 懷疑 的 頭痛 患者 都 得 用 腦 脊髓液 來 診斷 , 腰椎 穿刺 忽然 成 了 日常 技能 之 一 。 前 陣子 病房 進 了 一 個 棘手 的 新 病人 。 瘦骨嶙嶙 的 年輕 男子 , 被 人 送進來 時 已經 意識 混亂 無法 溝通 , 入院 時 做 的 檢查 診斷出 了 愛滋病 與 隱球菌 腦膜炎 。 然而 , 病人 用 藥 之後 的 意識 狀況 一直 沒有 好轉 , 整 天 不 是 昏睡 , 就是 大吼 大叫 一些 無意義 的 字句 。 病床 旁 從來 沒 看過 家屬 的 蹤影 , 病人 無法 問診 , 也 無法 知道 他 原本 意識 狀態 如何 , 是否 原本 就 有 精神 或 神經 方面 的 問題 ? 他 躺 在 床 上 , 點滴 日夜 滴流 , 人 卻 像 枯木 一樣 快速 消瘦 下去 。 對於 這 類 病人 , 需要 適時 的 腰椎 穿刺 以降 腦壓 , 但 病人 持續 躁動 無法 配合 。 我 灰頭土臉 地 失敗 了 幾 次 , 最後 終於 在 鎮靜 藥物 的 幫助 下 , 讓 他 安靜下來 。 他 很 瘦 很 瘦 , 脊椎 粗礪 的 骨節 像 發育 不良 的 竹竿 , 針 扎入 背肌 時 有 種 刺入 粗糙 植物 纖維 的 錯覺 , 幾乎 不 像 活生生 的 人體 。 他 被 一 位 醫生 和 一 位 護士 壓制 著 , 只 能 將 臉 皺 在一起 , 發出 呻吟 表示 對 疼痛 的 抗議 。 針尖 穿過 那些 曾經 堅韌 過 的 肌肉 , 穿過 骨縫 , 晶瑩 的 腦 脊髓液 終於 一滴滴 流出 , 彷彿 代替 了 眼淚 。 我 一 隻 手 持 著 針 , 另 一 隻 手 隨時 戒護 著 他 的 軀幹 , 以防 臨時 躁動 。 雖然 戴 著 口罩 , 但 病人 身 上 的 氣味 還是 無可 避免 地 傳 了 過來 。 那 是 混合 著 尿騷 、 汗味 、 酸餿 的 食物 氣息 以及 一點 腐敗 氣味 。 長期 臥床 , 他 的 薦部 難免 餵養出 斑駁 的 褥瘡 , 再 加上 免疫力 低下 與 營養 不良 , 死亡 將 由 此 蔓延開來 。 此時 , 我 的 病人 在 鎮靜劑 的 作用 之下 , 已 安靜 睡著 了 。 呼吸 平穩 , 表情 安詳 , 適才 風雷 交加 般 的 暴戾 景象 不復 存在 。 他 全 身 蜷成 蝦米 的 姿勢 , 裹 在 白色 床單 裡 , 就 如同 我 每 天 早晨 見到 他 時 那樣 。 隱球菌 腦膜炎 中 , 過多 的 腦 脊髓液 會 造成 腦壓 上升 , 造成 病人 頭痛 , 甚至 影響 意識 狀態 。 腦 與 脊髓 就 在 這 狹小 的 空間 中 , 被 自己 製造出來 的 樹脂 擠壓 至 永久 失能 。 他 就 像 棲息 在 樹 上 的 蟲蛹 , 疾病 的 樹脂 緩慢 而 安靜 地 包圍 著 他 。 時間 凍結 , 身影 縮小 , 隔絕 聲音 與 溫度 , 慢慢 嵌入 永恆 的 睡眠 。 活 著 __UNDEF__ 或許 我 無法 阻止 死亡 , __UNDEF__ 但是 我 可以 盡量 讓 他 到 最後 一 刻 , __UNDEF__ 都 還 像 人 一般 活 著 。 史瓦濟蘭 的 醫院 不 像 台灣 的 醫學 中心 總是 一 床 難 求 , 我們 的 病房 裡 大概 有 一半 左右 的 床位 是 空 著 的 。 有時候 早上 查房 , 多 了 好幾 個 新 臉孔 , 掀開 病況 未知 的 病歷本 簡直 像 摸彩 : 癲癇 、 愛滋病 、 肺炎 、 癌症 。 我們 醫院 是 史國 最後線 的 後 送 醫院 , 因此 病人 多 是 群 醫 束手無策 , 輾轉 來到 這裡 的 , 一 串 病史 背後 , 各 有 各 的 故事 與 折磨 。 病房 昨晚 進 了 一 個 發燒 的 年輕 男性 病人 , 氣息奄奄 躺 在 床 上 , 女友 擔心 地 陪 在 旁邊 。 入院 的 主訴 是 斷斷續續 的 發燒 、 咳嗽 、 虛弱 等 症狀 , 大概 一 個 多 月 了 。 臉 上 長 了 些 像 青春痘 般 的 小 膿腫 , 口腔 黏膜 瀰漫 著 念珠菌 的 白色 雲霧 , 再 一 翻 病歷 ── 果然 是 HIV 感染 者 。 我 正 盤算 著 這 種 免疫力 低下 的 病人 該 怎麼 找出 感染源 時 , 站 在 一 旁 的 女友 跟 我 說 , 他 的 胸 前 有 兩 個 傷口 , 要不要 打開 看看 ? 在 沒有 光 的 晚上 她們 怎麼 度過 呢 ? 我 問 護士 , 她們 還是 躺 在 沒有 遮蔽 的 陽台 上 嗎 ? 噢 不 , 她們 會 躲進 室 內 , 躲到 沒有 風 的 所在 。 她 說 了 一 個 地方 , 我 記得 , 那 是 病房 與 病房 之間 的 狹窄 走廊 。 實在 很 難 想像 , 那麼多 陪病 的 家屬 , 到底 怎麼 變 魔術 般 塞進 那 個 狹窄 陰暗 的 小 空間 ? 太陽 下山 之後 , 氣溫 隨之 降至 攝氏 十 度 以下 , 她們 是否 就 會 像 小 動物 一樣 , 一 隻 挨 著 一 隻 在 巢穴 裡 等待 , 度過 這 個 難熬 的 寒冷 夜晚 , 期待 著 另 一 天 太陽 重新 升起 呢 ? 我 曾經 拜訪 當地 人家 , 典型 的 史瓦濟蘭 平民 家庭 。 我 總是 疑惑 為何 我 每 次 只要 一 經過 她們 家 附近 , 她們 總會 恰巧 看到 我 , 然後 從 遠遠的 山 上 跟 我 打招呼 。 後來 我 才 知道 , 那些 不用 上課 , 也 不用 上 教堂 的 漫長 假日 下午 , 是 被 陽光 烘烤成 一 整 條 土司 麵包 的 金黃色 時間 。 老婦人 跟 我 說 , 家 裡 太 冷 了 , 她 沒 事 的 午後 就 拎 張 椅子 , 坐 在 屋 外 曬太陽 。 陽光 大概 是 她們 最 珍貴 的 資產 了 。 這 個 乾季 長達 一 整 個 冬天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