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上 , 低下 頭 , 讀 起 她 父親 的 辭世 詩 。 她 可以 看到 他 捧 著 紙 的 手 在 發抖 。 他 就 那樣 站 在 那裡 , 時間 久 得 令 她 意外 , 彷彿 抹 在 他 衣袖 上 的 血跡 太過 沈重 , 讓 他 幾乎 無法 繼續 直立 。 父親 死 了 。 她 試 著 想像 大廳 裡 的 情景 : 無 頭 的 屍身 , 滿 地 鮮血 … … 父親 空洞 的 眼睛 。 她 用 一 隻 手臂 用力 壓住 自己 的 雙眼 , 逼 自己 不要 再 想像 下去 。 她 終於 放下 手臂 時 , 她 的 衣袖 已經 被 悲傷 浸濕 了 。 她 抬起 頭 , 看到 大石 穿過 庭園 向 她 走來 ── 他 揚 著 頭 , 腳步 迅捷 , 視線 直直 向 前 盯 著 她 , 走過 還 在 監視 城 裡 庭園 的 那些 武士 之間 。 那些 武士 身 上 只 見 得 到 德川 、 吉良 、 還 有 眾家大名 的 家紋 , 只有 他 自己 的 家紋 不在其間 。 別 讓 他們 看見 妳 哭泣 。 美嘉 用 袖子 猛力 擦 臉 , 大石 沿著 庭園 小徑 朝 她 走來 , 無視 身邊 被 踐踏 得 七零八落 , 含苞 或 正 盛放 的 紫藤 、 鳶尾花 、 牡丹 、 繡球花 。 那些 衛兵 剛剛 已經 將 城 裡 的 僕役 驅散 , 她 也 把 侍女 跟 其他 人 一起 遣開 , 她 則 獨自 躲到 這裡 , 這 是 昨晚 那 場 可怕 事件 發生 前 , 她 最後 一 次 看到 父親 的 地方 。 美嘉 大人 。 她 還 來不及 與 大石 視線 相交 , 他 就 已經 在 她 跟前 跪下 , 深深 低頭 行禮 。 他 遞出 那 張 紙 。 父親 的 辭世詩 。 「 原諒 我 … … 」 大石 的 聲音 在 哽咽 , 她 則 從 他 手 中 接過 詩 。 「 我 ── 」 __UNDEF__ 「 原諒 我 … … 」 大石 再次 低聲 道 , 這 次 他 的 聲音 已經 恢復 , 他 也 直 起身 , 與 她 視線 相接 。 但 他 仍然 猛力 眨眼 , 彷彿 眼睛 感到 疼痛 , 她 也 察覺 他 臉 上 淚痕 未 乾 。 「 令尊 恢復 了 自己 的 名聲 。 」 他 低聲 道 : 「 我 從來 沒 見 過 有 人 比 他 更 勇敢 。 赤穗 與 淺野 家族 都 同感 驕傲 … … 現在 我 得 去 請求 ── 不 對 , 我 要 去 要求 ── 他們 釋放 我們 的 人 。 請 容 我 告退 ── 」 他 站起來 , 猛然 轉身 , 快 到 美嘉 還 來不及 開口 , 他 又 從 花叢 間 離去 。 她 站 在 原地 , 瞪 著 手 上 那 張 紙 。 一 開始 紙 上 似乎 是 空白 的 , 因為 她 的 頭腦 無法 接受 上面 的 字跡 。 但 她 沒有 移開 目光 。 慢慢 地 , 父親 的 字跡 開始 浮現 ── 平穩 、 不 帶 花巧 、 卻 依舊 優雅 可觀 。 她 讀 著 他 的 絕命詩 : __UNDEF__ 一如 櫻花 __UNDEF__ 邀來 清風 吹落 己身 __UNDEF__ 我 亦 煩惱 __UNDEF__ 如何 度過 __UNDEF__ 餘下 的 春光 __UNDEF__ 噢 , 父親 … … 她 低下 頭 , 更多 忍不住 的 淚水 沾濕 了 紙張 。 這 是 父親 在 人生 最後 時刻 的 思緒 … … 但是 對 他 留在 身後 的 人 而言 , 對 那些 失去 他 以後 不得不 活下去 的 人 而言 , 他們 該 怎麼辦 ? 該 如何 度過 這 餘下 的 春光 ? 讓 那些 大名 和 武士 看看 赤穗 女子 的 榜樣 。 父親 這樣 對 她 說 過 。 但 她 哪裡 還 有 什麼 榜樣 可以 示人 呢 ? 父親 一直 讓 她 覺得 她 是 自由 的 , 可以 做 任何 事 , 成為 任何 她 希望 的 樣子 。 但 現在 她 才 發現 , 雖然 她 一直 告訴 自己 那 是 真 的 , 但 在 內心 深處 , 她 和 父親 都 知道 那 只不過 是 謊言 。 所以 她 才 不 曾 告訴 父親 , 她 深 愛 阿海 。 阿海 身為 局外人 , 一直 都 看透 了 這 一切 , 但 她 和 父親 出於 太多 原因 , 卻 一直 未曾 容許 自己 承認 事實 。 如果 你 真的 相信 自己 是 自由 的 , 你 就 無路可逃 了 。 她 的 手 忍不住 握緊 了 紙張 , 將 它 揉皺 , 自己 再次 坐倒 在 長椅 上 , 身體 因 無聲 的 抽泣 而 顫抖 。 最後 她 終於 再次 收淚 , 疑惑 著 如果 自己 只 能 在 避 人 耳目 的 時候 偷偷 哭泣 , 她 要 到 何時 才 能 哭盡 靈魂 中 所有 悲傷 … … 她 將 父親 的 辭世詩 撫平 , 整齊 摺起 , 收進 衣帶 中 , 然後 起身 離開 庭園 。 她 獨自 穿過 庭院 與 敞開 的 大門 , 像 大石 一樣 傲然 走過 將軍 的 衛兵 跟前 … … 吉良 的 眼線 … … 不管 她 看 向 哪裡 , 都 有 太多 雙 陌生人 的 眼睛 在 盯 著 她 看 。 她 直視 前方 , 不 與 任何 人 視線 相交 , 也 不 理會 任何 問題 或 低聲 的 議論 , 一直 穿過 下 層 庭院 , 來到 城堡 大門 。 這 座 城 一直 是 她 的 家 , 也 是 她 的 一切 , 但 現在 城堡 落入 她 和 父親 之 敵 的 掌控 下 , 她 必須 暫時 逃出 這裡 。 除非 她 能 再次 見到 城垣 外 的 赤穗 , 重新 回想 起 過去 , 還 有 她 不得不 活下去 的 理由 , 她 永遠 無法 得到 足夠 的 勇氣 。 城 門口 的 衛兵 喝 問 她 為什麼 要 離開 , 又 要 到 哪裡 去 , 彷彿 她 是 東海道 上 孤身 旅行 的 普通 女子 , 必須 接受 關卡 上 的 盤問 , 而 非 他們 寄宿 城堡 的 大名 之 女 。 她 一 聲 不 出 , 只是 瞪視 著 他們 , 父親 的 回憶 在 她 眼 中 燃燒 。 就 跟 她 直覺 上 知道 的 一樣 , 這樣 就 夠 了 。 那些 衛兵 安靜下來 , 立起 長 槍 、 向 她 低頭 行禮 , 讓出 一 條 路 讓 她 通過 。 她 繼續 往 前 走 , 接近 護城橋 時 加快 了 腳步 , 最後 終於 在 橋 中央 停下來 , 看 向 腳 下 流過 的 河流 。 這 條 河 忠實 、 永恆 , 是 上天 對 本 地 所有 人民 的 恩賜 , 為 無數 田地 與 耕作 其 上 的 農夫 帶來 生命 之 水 , 也 不分晝夜 地 保護 著 赤穗城 , 護城河 從來 不 曾 乾涸 。 來到 這 個 可以 自由 表達 情緒 的 地方 , 美嘉 眼 中 再度 充滿 淚水 , 但 這 次 她 流下 的 不 是 失落 的 眼淚 … … 想到 赤穗 之 美 就 如 河流 般 永恆 , 她 便 不禁 感動 落淚 。 這 就 是 禪寂 之 美 … … 只有 與 轉瞬 即 滅 的 人類 生命 相較 , 河流 才 顯得 永恆 … … 恆久 卻 又 不斷 改變 , 就 像 季節 與 氣候 … … 經久 不變 , 但 每 次 見到 , 都 是 一 番 全新 面貌 。 再 過 一百 年 、 兩百 年 , 赤穗 將 會 變成 什麼 模樣 呢 ? 如果 到時 她 重新 降生 到 這 世上 , 她 能不能 在 完全 改頭換面 的 表象 底下 , 憑著 大地 細微 的 起伏 , 重新 認出 赤穗 來 ? 當 她 和 父親 的 靈魂 再次 相遇 , 兩 人 都 換上 跟 現在 完全 不同 的 外貌 時 , 他們 還 能 認出 彼此 嗎 ? 父親 總是 說 , 在 這 個 世間 , 除了 無常 外 , 沒有 什麼 事 是 永恆 的 。 但 如果 無常 不變 , 靈魂 亦 不變 … … 在 未來 相逢 的 那 一 天 , 他們 怎能 不 在 重新 看進 對方 眼 裡 後 , 欣然 認出 彼此 ? 她 繼續 朝 橋 的 另 一 頭 走去 , 雙手 緊緊 按 在 胸 前 的 辭世 詩 上 。 … … 我 亦 煩惱 … … 如何 度過 餘下 的 春光 … … __UNDEF__ 她 走到 橋 的 另 一 端 時 起風 了 。 風 在 河面 吹起 陣陣 漣漪 , 也 在 岸 邊 颳落 一 片 櫻吹雪 ── 彷彿 今天 在 世間 發生 的 不公 不義 , 連 神明 都 感到 不安 。 [ __UNDEF__ 淺野 大人 火化 的 骨灰 還 未 涼 透 , 將軍 和 他 的 隨員 就 已 匆匆 離去 。 其他 賓客 ( 或 說 佔據 城堡 者 ) 也 跟著 一起 離開 , 讓 城 裡 的 人 都 鬆 了 一 口 氣 。 將軍 的 副將 告知 大石 ── 還 有 美嘉 , 雖然 他 除了 一 開始 的 一 鞠躬 外 , 幾乎 完全 不理 她 ── 將軍 完成 西方 的 象徵性 巡視 , 返回 江戶 前 , 他 會 重回 赤穗 。 將軍 此 行 是 為 了 向 赤穗 週遭 的 大名 致意 。 在 德川家 奪得 天下 的 決定性 戰役 中 , 這些 大名 大多 站 在 德川 一方 。 過去 一百 年 來 , 統治 全 國 的 將軍 奪取 了 一 族 又 一 族 的 領地 , 有 計劃 地 將 它們 賜給 自己 的 盟友 , 就 像 在 將棋盤 上 佈陣 一樣 , 把 盟友 安插 在 核心 圈子 外 的
|